第 17 章

刘秀才穿着读书人的长衫,因洗的次数太多而有些发白,上面打着几个补丁,神情悠闲的正坐在一张小桌前,桌上摆着一副茶具,杯中盛着清水,看得出已是用了很长时间,因在青烟袅袅中可见杯底积了一层黄色的茶渍,有的甚至还缺了口。只是他享受的眯着眼,仿佛捧着的是最名贵的青瓷,品的是最可口的碧螺春。

见刘秀才没有搭理她们的意思,豆花和林嫂子尴尬的对视一眼,不过刘秀才向来自视甚高认为自己乃是最上等的读书人,向来不屑与他们“同流合污”所以两人很快就适应了,反正拿了对联赶紧走就是。

“刘先生,今年的对联依然要麻烦您了,您看......”林嫂子上前一步说道。

刘秀才眉眼微抬瞟了一眼林嫂子掀开的篮子,然后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桌子。

“哎,我知道了,谢谢您啊。”林嫂子笑着点点头,把东西放到一旁上前取了一副对联便站在一旁等着豆花。

“刘先生?”

刘秀才两眼眯着,神态享受一副两耳不闻的样子,丝毫不搭理豆花。

豆花只得上前又喊了一遍。

忽然刘秀才眉头一皱,搁下茶杯睁开眼狠狠地瞪了一眼豆花,恼怒的说道:“茶香意美,本是心驰神往一件雅事,却偏被这世俗之人打扰,蛙鸣哑哑着实不堪入耳!”

刘秀才的怒气来的突然,豆花只觉得奇怪但并没有多想,毕竟这种读书人规矩甚多且向来自许甚高而轻视他人,稍一不合心意就发脾气也是常见的,虽然仔细想来自己似乎并没有在什么地方得罪过刘秀才,可毕竟现在又是自己有求于人家,只得主动道歉。

“打扰先生的雅兴确实是我的不是,还请先生原谅。”

刘秀才这才脸色稍霁,瞟了一眼豆花臂弯处挎着的篮子,低声嘟囔了一句,十分嫌弃的摆了摆手。

豆花会意,也将东西搁在一旁到桌边去取对联。

“呀!你做什么?”

突然刺耳的尖叫声吓得豆花手一抖,不小心打翻砚台,里面的墨被泼洒出来,溅到红纸上晕染出一片片墨迹。

豆花一愣,还来不及整理补救,就被冲过来的刘秀才用力一推,一下子撞到桌子突出的一块,痛的直不起腰。

“这这这,这可是我一早上的心血啊!晦气,真是晦气!”刘秀才满是心疼的样子却根本没有做出任何补救的动作,转过头对着豆花就是一顿狠骂!

“区区一妇人耳,本该淑良待嫁,温婉贤惠,汝却罔顾伦常,如此笨手笨脚不懂礼法,更甚者抛头露面流连在外,实是有辱门风,令汝父颜面尽失!恐在地下也不得安宁!”

豆花忍着疼在林嫂子的搀扶下站起来,本来是想道歉来着,一听刘秀才的话,也火了。

好嘛,难怪总是突然对自己发脾气,原来根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现在又拐着弯的骂她,甚至还牵连到她的父亲!还真是拿她当软柿子——好拿捏吗!

豆花冷冷一笑,道:“我倒是不知我爹生前原来和刘先生关系这般好,好到能替他老人家在这里指导我,若有机会遇到,或许他老人家还会感谢您一片关心。至于礼貌修养,村里人都知道我双亲早亡,自是没有人管的,不如您倒是熟读圣贤书,胸中自是有一番大道理的,也就比我们更懂得什么是礼义廉耻,什么又是君子之风?”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刘秀才脸色微变,不知为什么被她看着莫名有些心虚,却还是装着强硬的样子问道。

“先生何必如此紧张?我只是没读过书不懂读书人的那些事情,有些好奇,所以特地向先生请教而已。先生常以儒者自居,且向来因此自负,想必先生口中的圣人自是能为您带来许多的好处?”

“这是自然,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阅览群书,自是腹有诗书气质华,只不过这其中的奥妙岂是你们这些每天沉迷红尘,全身都是铜臭的凡夫俗子所能体会得到的?”

看着刘秀才一副高高在上倨傲不已的样子,豆花微微一笑,环顾了一下屋子的四周才道:“也是,从这屋子也是能看出刘先生是怎样的清高才绝,不与世俗同流,都是我们考虑不周,唐突了您,既然如此,我这就将那些玷污了您的身份,降低您品位的凡尘俗物全都帮您清理了出去,也省得一直摆在那碍着您的眼,您看如何?”

说着,意有所指的看了看旁边堆积着的他人送来的“礼钱”。

“你,你敢!”刘秀才连忙上前一步,用身子挡着豆花的去处。

“先生这是怎么了?我这可是在帮先生!”

“这些凡尘俗物的存在只会拉低您的身份,不过以后若乡亲们又需求助于先生,倒也知道该拿什么来答谢先生了,先生如此清冷如仙,只要带上香烛纸钱将先生如寺庙里的菩萨一般供奉起来,想来定是能得偿所愿的。”

豆花虽不会文邹邹的如刘秀才,也不像林嫂子那样快语连珠,可也不至于嘴笨舌拙让他占了便宜去。脸上带着笑,语速清缓,却绵里藏针,极尽暗讽,旁边的林嫂子本来刚开始还气的想不管不顾便要骂上一阵,现在一听豆花的话,却是笑着站在一旁看刘秀才的笑话,一点面子也不留,闹得刘秀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十分好看。

“呀,瞧我真是不会说话。”

豆花懊恼的敲敲脑袋,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是一点诚意都没有的嬉皮笑脸。

“像刘先生如此通情达理的人怎么会收礼呢?这不是在侮辱您的尊严呢吗?”

“你!真是愚昧不堪,顽固不化,实乃朽木不可雕也!”刘秀才用手指着豆花,气得全身都在发抖!

“圣人云,‘贞静清闲,行己有耻:是为妇德;不瞎说霸道,择辞而言,适时而止,是为妇言;穿戴齐整,身不垢辱,是为妇容;专心纺织,不苟言笑,烹调美食,款待嘉宾,是为妇工。妇女备此德、言、容、工四行,方不致失礼。’如此参照,汝身为女子,何德?何颜?何容?何工?立于世上!”

豆花都气的乐了,见过爱管闲事的,可没见过这么爱管闲事的。说句难听的,这些事八辈子也和他刘秀才打不到一杆关系,他凭什么来管她的事!索性也不拐弯抹角,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这一生从来都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良心的事,所以对于你刚才的问题我都可以问心无愧的告诉你我活的堂堂正正!刘秀才,我不管你今天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而跟我过不去,但我告诉你我也不是好欺负的主,我的事情根本就轮不到你来管也不需要你来管,如果有这份闲心你倒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

“你,你,你走,像你这种不识好歹的村妇不配得到我的作品,赶紧给我滚!”

刘秀才的脸彻底黑下来,指着门外对豆花大叫道。

豆花双拳紧握,却还是咬着牙昂着脖子走了出去。刚一离开刘秀才的院子便再也坚持不住软倒在旁边林嫂子的怀里。

“妹子。你这是怎么了?!”林嫂子看着豆花惨白的脸上满是冷汗吓的问道。

“我没事,林嫂子,只是腰上有点疼站不起来而已,麻烦你搀扶我一下。”

刚才被刘秀才一推正好撞到腰上,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才忍着与他周旋了那么久,现在恐怕已经是青紫一片了。

等到林嫂子将豆花搀着扶回家里,让她在床上躺好上完药,一直在旁边急着转来转去的呆子才得了机会上前说话。

“花花,疼?”

豆花睁开眼睛,伸出手安抚的摸了摸他的脸颊,只是这一个动作便耗尽了她的力气,又因为拉扯到伤处,痛的她直抽冷气。

看着豆花脸色更白,眉间都皱在一起,呆子忙害怕的捉住她的手塞进被子里又仔细小心的替她掖好被角。

“花花你不要动,我乖乖的,不会再问你什么,也不会打扰你,你先好好的休息一下,好吗?”

他认真的向她保证,并且学着虎子的样子竖起三指在耳边立誓,样子滑稽又搞笑,只是以往清朗好听的嗓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这一次怕是真的吓到他了。

豆花有些心疼又有些高兴,他愿意在她面前表露出情绪了呢,虽然只有一点,但已经很不易了。

她能感觉出这个男人对她的关心与在乎,她想要告诉他,她没事,不要担心。可是她真的实在是太累了,而且这种被人守护着的感觉真的太久没有感觉到了,很温暖,很怀念,又贪恋的想要更多。

就让我先休息一下吧,只是一小下,不会浪费太多的时间的……

豆花缓缓闭上双眼,一抹晶莹划过眼角……

呆子温柔的替她抹去耳边的泪水,半蹲在床边守着她。

一只手抚上胸口,眉头轻皱——

这里为什么会感到不舒服?闷闷的又有点痛,这种难受的感觉又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