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白丰
“咯咯哒,咯咯哒。”院子里一只老母鸡在四处啄食,路过鸡舍旁无视旁边四道热忱的视线,走进去用喙啄了啄草窝,以一个舒服的姿势淡定卧下。
盯视变态狂之一的豆花默默反省,自己到底是怎么‘沦落’到这一步的呢?
虽然决定今天不出摊,可豆花依然起得很早。昨天那群人被呆子吓走,今天一定会再上门来闹事,这次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糊弄过去了。豆花权衡了一下利弊在心底做了最坏的打算发现也不过是被孤立而已,最多就是走在路上再被不懂事的幼童拿石子打砸,因为早年丧父逝母,小小年纪便背上了扫把星的称号,豆花早已习惯了这些,只是不要拖累了林嫂子一家才好。
想通之后,豆花也不再烦恼。给呆子做了早饭,就去整理小磨房,只希望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出摊率不要让客人被对面的肉包子勾引走啊。
然后呢?然后又发生了什么事?豆花敲敲脑袋用力回想。
打扫院子的时候,发现了蹲守在鸡窝旁的呆子,认认真真眼睛几乎眨也不眨的盯着鸡窝里的鸡,温暖的阳光洒在那张本就俊美如神祗的脸上,为其镀了一层金边,然后豆花就好像收到蛊惑一般蹲在呆子的身后,一起,看鸡。
原来一切都是美色误事!
豆花懊恼的拍了下脑门,只感觉额间突然一凉,睁开眼一根修长葱白如玉的手指点在自己眉间,一张俊脸被放大好几倍出现在她面前。
“眉,皱,丑”
这种视觉冲击实在是太激烈了!豆花慌乱的站起来,看天看地,就是不去看一旁的人。
门外一阵喧哗,豆花回头看去一顶小轿子颤颤巍巍的停在她家门口,旁边一个人上前掀起轿子帘扶下一个手持拐杖头发稀疏长须花白的老人。
豆花一见这位老人,心里不由一紧,虽是想过那张翠花会出狠招,可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能请得族长出面。
族长总管全族事务,通常由家族内辈分最高、年龄最大且有权势的人担任。而豆花家族的这一任族长更是不凡,据说当年时逢乱世,身为村中仅剩的几名健壮男儿之一的白丰,毅然崛起,领着村里其它几个人在某个夜黑风高的夜晚直捅欺压村里多时的一个贾绅的老窝,将搜刮来的钱财分给乡亲们后,为了不拖累大家又匆忙离开了村子。这一走便是十几年,又是这样一个战火连天的时代,毫无音信所代表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深受其恩惠的村民甚至自觉为这些人立了衣冠冢,逢年过节烧纸上香上山祭拜。
后来明君登基,勤恳治理国家,村子里恢复以前的和祥。某天早上一位下地耕田的村民发现村口有一位退伍的士兵,那黝黑的脸庞和熟悉又模糊的五官赫然正是失踪多年的白丰。
原来白丰一行人出逃在外后,看着外面的世界战火连天民不聊生,便加入了起义军,多年来一直南征北战,一同出来的几个人最后竟只剩下白丰一人。如今退伍回乡,解甲归田,在老乡的指引下上山祭拜过其他人的墓冢后,白丰便留在了家乡,安分的过着庄稼汉的生活,因为人和善,且爱助人不求回报,人称白大善人,只是一生未娶,当了族长后从旁支过继了一个孩子养在膝下,倒也不至于老无所依,孤独至终。
白丰被众人簇拥着进了豆花那间小屋,坐在上首的位置。豆花恭恭敬敬的为众人奉上热茶便退到一边,看似眼观鼻鼻观心乖乖的站着,实则心里直打鼓。
昨天张翠花领着一伙人堵在自己家门口吵着要捉鬼,若自己当时就将呆子叫出来证明给他们看这是一大活人,是从远方来投宿自己家的亲戚,这事最多也就算个惊扰邻居,被骂上几句再陪个不是也就过去了,更何况那张翠花趁着自己不在家擅闯民居,怎么算也是自己占理,怪只怪自己当时一时赌气,关门放呆子,虽吓跑了他们,却坐实了扫把星的名声,让那张翠花今天竟请了族长来,这事情的严重性上升的就不止一个等级了。
豆花悔得肠子都青了,抬眼偷偷看了一眼周围,发现都是族里地位颇高的几位,一时心又沉到了谷底,又见旁边呆子一直盯着族长的花白长胡,担心他作怪,手下悄悄握住他的手,这家伙却回她一个纯真笑容,果然还是傻人有傻福,单纯最幸福吗?
豆花暗自磨牙,回瞪了一眼,都怪你!
“咳咳,豆花啊。”白庄放下茶杯轻咳几声试图引起那边正在大眼瞪小眼的豆花的注意。
豆花立马转过头不理旁边一脸‘我赢了’表情的呆子,偷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乖乖站好。
这白庄就是白丰收下的义子,近年白丰声称年事已高腿脚不利落,族中事情都是让白庄代为处理,俨然是将白庄作为下一任族长来培养的。此时虽然白丰坐在首位,却闭目养神全言不语,那么自然是由白庄来开口了。
“豆花,自你父母双亡家中只剩你一人,你说,族里可有亏待过你?”白庄道。
豆花见他全然不提昨晚的事情,反而更紧张,小心翼翼的想了想,然后点点头,“没有,族里只是对我视而不见,并没有对我做出任何过分的事情。”
白庄没想到豆花说话这么直接,被这话一噎,暗自思忖,难道她正是想借此诉苦吗?心里不由有些恼怒,道:“你自小克死自己的父母,背着个扫把星的名声在外,丢尽族人的脸面,族长仁慈,才没有将你逐出族谱,你不知感恩,现在难不成是要倒打一耙吗?哼,果然是有人生没人养的东西,昨天还惹出那样的事情,真是不知羞耻!”
豆花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开口道:“您若有足够的教养就该知道死者为大的道理,我的爹娘已逝,我不希望他们因为我的某些过失死了也不得安宁,再者我虽认为我这小屋经常打理整洁而干净,但似乎总会引起一些人的误会,若您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劝您还是不要多呆的好,免得被弄‘脏’。”
一旁的呆子见豆花的脸色不似往常有些担心的看着她,悄悄回握着她的手,低声唤着她的名字“花花?”
白庄气的拍桌而起,全然忘了来之前他义父交代的话,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何必费那么大的周章?索性端起长辈的架子教训道:“放肆!你这是在赶我们走吗?”
“哪里,我只是好心提醒您一下,当然,您若是觉得我这儿屋暖垫软十分舒服,想要多坐一会,我自然是好水好茶的奉上伺候您,但您要是回去有个头疼脑热,或是得了什么癔症的话可别怪我事先没告诉您,毕竟,我这儿可是出了名的风水不好呢。”豆花说着,眼睛看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被她扫视过的人无一不觉得双腿发软后脊发凉。
白庄忽然觉得这屋子莫名的阴森许多,身子一抖,脑袋顿时清醒很多。一想起来意,梗着脖子硬声道:“总,总之我们这次来可不是和你聊天喝茶打哈哈的!”
“哼,你爹白星当初娶你娘的时候,你外公提的条件里有一条是要求你爹有一亩良田,当时族里人见你爹可怜,便一起凑钱给你爹买了一亩田地,说好的在限定时日之内归还,可如今你父亲已逝,你孤身一人谅也没有余钱来还债,故我们今日前来是要收回田地来补你爹欠下的债务。”
豆花一愣,凑钱买田这事她是知道的,当年豆花爹咽气之时都还念念不忘。
“这事我有听我爹提起过,只是当初虽没有立下字据,可我爹说过这债可分二十年来还,如今离限定时日还有几年,到时候我自然会还清。”
白庄打的本就是豆花她爹已经还了一部分债务,倚着还债的名号将田地占为己有,再将剩下的债务补上,这样就可以花很少的钱买下一块良田。想着豆花爹死得早,豆花又年幼少不更事,一定可以轻而易举拿下,没曾想这丫头竟然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身为你的长辈,难道还会骗你不成?今日趁着族中各位掌事的都在,你若有钱就将债务还清,你若没有,那我们就将那亩田地收回作抵押!”
豆花一听,心下了然,又仔细想了几下便清楚了白庄打得什么算盘,不由气的身子发抖,双拳紧握,呆子被她捏的生疼,可也不敢说话,乖乖的在一旁站着。
白庄想着马上就能得到一大笔便宜,心下得意万分,却见豆花转身进了旁边的屋子,一会拿着一个布包走过来放在桌子上。
“这些银子是我替我爹还的余下的债,还请您仔细点清楚,这些到底够不够!”豆花眼圈发红,一字一句的说道。
周围其他人立马上前查看银子,白庄恨恨的盯着豆花,眼看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心里着实不甘,忽然想起来时张翠花说的话,便想再提昨晚的事。
“豆花丫头,昨晚的事就是你旁边那个小家伙弄出来的吧。”一直在旁边闭目养神的白丰突然开口,历经世事而锐利的眼神直扫向豆花身旁的呆子。
豆花不自觉地用身子挡住呆子,头皮发麻的迎向白丰的视线,恭敬道:“昨天只是一场误会,阿呆是我外公家那边的远房亲戚,如今是来这里投靠我的,因小时受伤所以脑子不怎么灵光,我每天都嘱咐他不要出门,是以村里人都没有见过他,却不曾想竟会引起这样的麻烦。”
白丰移开眼睛,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压力消失的瞬间豆花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听口音倒像是京城那边的,你这亲戚倒真是够远的。”
豆花身子一僵。
“好了好了,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就都散了吧,唉,到底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这么一会就身子不舒服,真是不服老不行哦。”
白丰站起来拍了拍豆花的肩膀。
“白庄,快来扶我一把。”
白庄怒瞪了豆花一眼,走过去搀扶着白丰,一伙人就这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