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天黑压压的似是让人喘不过气来,凌冽的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路上几乎一个人也没有,偶尔遇见一个也是裹紧大棉袄急着回家的路人。
豆花估摸着大概也不会有人再来,将门板放下来开始收拾摊子。冬天的生意越发难做,好不容易客人多了一些,可惜天公不作美,下午就阴了天。
果然,收拾好东西后,天上飘起了小雪花。往手上哈了口暖气,加快步子路过一条小巷弄时,豆花左右张望了一下,没有发现人影后走了进去。
今天早上,因昨晚泡豆时着了凉,豆花头脑昏沉沉的比往常起得晚。为了赶上早市热闹,客人多,特地抄了小路走,却不想竟遇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摊倒在路边。胆小的豆花一下子就被吓倒在地,在发现男人并没有攻击她后,顾不得拾起掉落一旁的小包袱,像是后面有什东西追赶一般,快速逃离了这个地方。
一整天豆花都有些心神不宁,不知道那人是生是死,家中还有没有亲人,若是外乡人,丢下家中亲人孤零,最后落得个客死异乡却还无葬身之地,岂不可怜?
就当是做善事,若是那人真的死了,就替他收一下尸骨,想必也引不来什么大麻烦。豆花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往前走,男子依然在那躺着,头发遮面,看不清样子,一动不动无声无息,仿佛死了一般。
豆花心里只打鼓,抖着手伸到男人的鼻子下,还好,虽然很微弱却还是有气息的。突然手上一紧,抬头便对上男子充满杀气的威胁眼眸。
“你……”
男子紧紧抓着她的手,声音嘶哑,只张了张口就力竭晕了过去。
豆花急忙抽出手后退几步,发现男子果然没有再动作,拍拍被吓到的小心脏,走过去捡起地上早晨遗落下的包袱,把在路上买的药放进去,还好自己有所准备,不然这个人就算现在不死,没有草药医治,也是迟早的事。
蹲下来将男人背在身上,好不容易一路拖拽着到家放到床上,豆花便忙着烧水准备东西。
用剪刀将衣服剪开,豆花发现男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有十几处,皆是被利器所伤,所幸虽然刀口深浅不一,可都没伤到致命处。此外,她还发现除了这些新伤外,男人身上还遍布着旧年狰狞的疤痕,想必也是一个刀口上过日子的可怜人。
豆花想着,心里不由得同情起这个陌生人,手下也就越发温柔。
因为流血的缘故,里衣和伤口都粘在了一起,豆花咬咬牙,用力一撕,顿时伤口处又流出鲜血,用棉布止血,再撒上金创药缠上绷带,折腾了好一阵子才算处理完毕。
替男人把被子盖好,用热水浸湿毛巾,豆花打算给他擦擦脸,掀开有些碍事的刘海,细细擦过一次后,豆花这才发现在炷火的微光中,男人的脸竟是这样好看,豆花没有读过书,可住在她家隔壁的刘秀才曾经读过一首诗她倒是记得的,“公子温如玉,举世再无双。”说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了吧。想着便不由得有些入神。
欧阳旭焦躁不安,沉溺在黑暗中,分不清梦与实,全身上下又痛又冷,恍惚回到小时候,因为自己贪玩,瞒着师傅偷溜到外面玩耍,再回来时自己的贴身小厮已被母亲活活打死,尸体被奴才拖着从他身旁经过,红色的血液在白色的雪地上刺痛着他的双眼。他的母亲端坐在那里,喝着丫鬟奉上的暖茶,一如往常般优雅,高高在上。
那久居高位而具有的威压又岂是一个孩子能承受的了得,良久,欧阳旭跪在地上,虽是寒冬腊月额头却渗出细密的汗水,膝盖已经失去知觉,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不自觉地开始摇晃。
青葱玉指划过茶盏的边沿,他的母亲看也不看他一眼,涂了丹蔻的红唇轻启,便是冷冷的一个字:“打。”
接着便是藤条如雨点般砸在他的背上,痛吗?已经感觉不到了,眼里只余下红的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淹没所有,吞掉一切。
“娘亲,孩儿知错了,不要再打了,孩儿会乖,请不要生气,不要杀人。”
眉头轻皱,床上的男人喃喃呓语着,豆花上前摸摸他的额头,果然发烧了。学着以前母亲安慰自己的方式轻拍低声哄着:“没关系,不要害怕,这里没有人伤害你,你已经安全了。”
女子温柔的抚慰,鼻间隐约嗅到的清香气息令欧阳旭的心平静下来,神识又再次沉睡。
将熬好的草药为男子服下,豆花挑了挑炉子里的煤炭,顿时屋子里更加暖和。窗外北风呼啸,而这雪恐怕也是要下一整夜的,明日天气更冷,恐上街的人也不会很多,索性这几日休息几天,且床上的病人也是需要照看着的,反正家里也不缺这几日的卖钱。
豆花细细盘算着,眼角瞥到床边男子换下的衣服不禁暗暗皱眉,虽然被鲜血染透,可那衣服的料子明显不是一般人家能穿的起的,更何况男子的鞋竟是一双官靴。
明显高贵的身份+浑身是血晕倒路边=麻烦
豆花毫不犹豫的将这些东西扔进炉子里烧掉。
翻了翻箱子,找出爹爹旧时的衣服,想了想,豆花又找出同色的布料,坐在桌子旁挑明灯火开始续补衣服。
鸡鸣声响起,豆花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满意的将最后一针收线,咬断线头。衣服已经做好还差一双棉鞋。看了看床上依旧昏迷的男人,也罢,不急这一时先去把早饭做了吧。
把缝好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头,摸摸男人的额头,温度已经降下。打来温水净手洗面,对着镜子整理一下发髻,豆花拿着油灯走到旁边的房间。
虽已鸡鸣,可毕竟是冬天,天亮的晚,再加上外面风雪不止,阴云满天,屋子里也是极暗的。
将泡好的豆子沥去水,再用干净的水淘洗一遍沥干,就可以入磨进行碾磨。豆花想了想又抓了一把干净去皮的花生放进去,花生豆浆补血益气滋阴润肺,正好适合伤患者食用。
一边慢悠悠的推动着石磨一边缓缓的往里边加水,这样可以使磨出的豆浆细腻而均匀。大概够了足够的份量后,豆花停下来擦擦头上的汗,把刚磨好的豆浆倒进纱布过滤,再把过滤好的豆浆倒进锅里煮沸,不一会便有甜甜的香味飘出。
趁着煮豆浆,豆花将药炉子稳上,放入药材,添水加火,待三碗水熬成一碗水的时候,豆浆也正好可以出锅。
奶白色的乳状物,不会太稀没味道,也不会太稠咽不下。因为豆花不喜放糖,所以这豆浆既有黄豆的甜,也有花生的香,原汁原味喝起来香醇可口,美味极了。
将药倒进碗里晾着,豆花端着碗进了里屋。这时太阳已经出来,温暖的阳光给床上的人渡了一层金边,更显的其皮肤如玉,眉眼如画,竟似仙人一般。
摇摇脑袋,把飘远的神识拉回来,上前将床上的人扶起,用汤勺把豆浆喂进男人的嘴里,仔细的擦擦嘴角的痕迹,再用同样的方法把药喂完。
一番功夫下来,不自觉的额头又冒出一层汗,少不得再用温水洗了把脸。
咚咚咚
豆花开门一瞧,原来是邻居家的小孩虎子。
“小东西,雪下的凭大,你怎么就跑出来了,还不进屋?回头生了病不吃药挨打可莫再来我这里掉你那两粒金豆子!”
虎子冲她做了个鬼脸,依言跑进屋子。豆花关好门,回头眼前就多了一包东西。
“喏,俺娘说俺皮实,吹一会风也不会生病,俺家今天做了烧饼,俺娘特地让俺给你送来的。”
豆花接过那包用布包裹严实的烧饼,温温的,显然是刚做好没多久。
“替我谢谢你娘,对了,我熬了一些豆浆,你正好也拿一些,先去炉边烤烤火等着,我这就去给你装。”
虎子伸手在炉子上方取暖,眼角瞥见床上一块突起,暗想豆花姐人也太懒,方才见她两鬓微湿,而现在连寝具也未收拾,定是刚起床,等一下一定要笑话她一下。
“虎子,给你,路上小心一点莫撒了。”
“豆花姐,虽然你是一个人住可也要注意一下生活习惯,免得到时候被婆家嫌弃受欺负!”
豆花一阵莫名其妙,拍拍他的小屁股,笑骂着“鬼东西!”
虎子撇撇嘴,真是不识好人心,人家好心提醒你还打我屁股。还是刘先生说得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送走虎子,豆花将剩下微冷的豆浆喝下,想着今天或者未来几天都不用出摊,便也不急着去泡豆子,闲来无事倒不如将那双鞋做出来也好打发时间。遂拿出尺子丈量了一下尺寸,又想着要塞棉花索性再做大一些。
一时间,床上人在昏睡,桌边穿针引线,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偶有炭火烧着裂开的‘噼’声, 倒也宁静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