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变卦

天刚蒙蒙亮,浓厚的雾气紧紧的拥抱着一切不肯散去,踏着起床号的点,辗转反侧了一夜的杨冬青,一把掀开身上的军被从床上蹦了起来。

七手八脚地穿戴整齐,认真对着镜子梳理已毕,杨冬青连早饭也顾不得吃,找到马有福安排好连里的事务,叫上乌龙就匆匆赶往团部去找柴拯国。

昨晚酒足饭饱之后回到宿舍,本打算早早上床休息的。可不知怎么搞的,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把自己的经历一幕幕过了一遍。特别是想到重新回到部队的时候,想到预备团万事待兴的时候,想到大伙坐在一起哥长兄弟短的掏心窝子的时候,他就兴奋地闭不上眼了。索性干脆不睡了,合着被子躺在那想了半宿的打算。他知道,自己得做点什么。柴拯国说的没错,自己和弟兄们从战场上、血泪里积攒下的那些宝贵经验,兴许真能挽救不少官兵的性命。

所以,赶着大清早的起来,就是想跟新团长商量商量。虽然自己是被请来的,但是进了部队就不能再像从前在山寨那样逍遥自在了。军队有军队的规矩,一切都得照章行事,否则政令不通岂不是乱了自家阵脚?

再有就是自己那点私心。怎么着自己已经当了中尉连长,也得想办法给同来的弟兄们谋个一官半职的吧,不然自己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虽说弟兄伙一起惯了,谁都舍不得离开谁,可凭什么人家放着自己的日子不过,非要下山帮他报仇,回部队挨人家训,受人家管?想到这儿,杨冬青不由加快了脚步,恨不得一脚跨进团部的大门。

乌龙不紧不慢地紧跟在杨冬青后面两步远的距离,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右手始终有意无意的不离随身的盒子炮左右。小伙子不错,别看个头不高身体却壮实,而且手脚利落是把好手。杨冬青也很喜欢这个眼疾手快,沉默寡言,忠心耿耿的半大小子,想到金老寨主当初的眼神和用意,就安排做了自己的勤务兵兼传令兵跟在自己身边。

已经过了早饭的钟点,各个连队都在出操。两人的身边不时跑过早操的队伍,操场上也或停或行着以班为单位的基础训练。看到眼前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场面,杨冬青又开始微微激动起来。

路过团政训处的时候,老远就见一群军官围在一起说着什么。走到跟前才看清原来是团附刘长青正不耐烦的冲着人群嚷嚷着什么。再仔细一看,都是昨天一起喝酒的营连长们,一个个低眉顺眼的又是搬凳子,又是敬烟,又是点火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见杨冬青过来,人群突然就静了下来,一个个不再言语,只是拿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

急着去找柴拯国,杨冬青也就没想那么多,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就急匆匆的赶往团部去了。等他刚一离开,本已安静的人群忽然又就争执了起来。

走进团部的时候,没想到里面已经你来我往在忙个不停了,不少人围着柴拯国请示着什么。没办法,杨冬青只好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等。

正处理公务的柴拯国眼角瞥见杨冬青来了,赶紧干脆利落的挑重点作了安排,剩下的扔给督导官李天贺去办,自己则笑嘻嘻地来到杨冬青的椅子前,先给他倒了碗茶,顺势坐在他的旁边问:“怎么样,回到部队还习惯吧?昨天赶了大半天的路,也没说好好休息一下。大清早就跑我这儿来,肯定是有啥好点子要告诉我,对不?”乌龙吃惊地瞪大眼睛望了一眼自己的新团长,低头瞅了杨冬青一眼没有吭声。

“是有些事儿想麻烦团座的。”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杨冬青觉得有些张不开嘴,可不说吧又觉得对不起手下那帮弟兄,只好看着地面扭捏着说道:“承蒙团座看得起,我们弟兄进了咱预备团,您也言出必行把我们放在了教导队,还任命我当了连长,按理说我就应该知足了,不该再给您添麻烦。不过咱们是军队,光我一个连长可不行,还得任命些班排长,这样队伍才好带,您说对不?”

“我当什么事呢,你回去跟弟兄们商量一下,把班排长的名单送我这来,下午我就把正式的任职命令公布出去。这下该满意了吧?”柴拯国看着秀气起来的杨冬青不禁哑然而笑;“还有啥事,咱们竹筒倒豆子,痛痛快快的。别跟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这可不像咱当兵的人呐。”

见柴拯国过如此豪爽可亲,杨冬青索性也放开了手脚不再有所顾忌:“是这样,还有两件事想请团座给与解决。第一件吗,当初跟您下山的时候,我们不是奉您的命令把枪支弹药啥的都留给飞龙寨了吗?现在弟兄们手里啥家伙都没有,咋看也不像个军队啊,这训练执勤啥的也不方便!至于这这第二件嘛,我是这么想的,您给把把关看我的想法对不对。”说着抬头看了一眼柴拯国。看到对方正笑眯眯的盯着等他说下去,于是端起碗来喝了口水讲了下去:“临来的时候我注意了下,咱们团的新兵的确不少。不少人年纪才十五六岁,还是个孩子,而且看上去身体瘦弱缺乏营养。我觉得照咱们眼么前这么按部就班的训练,没个半年一载的这帮子新兵成不了气候。关键不是说你练出来了就完事儿了,没打过两场正儿八经的战斗,还就还算个新兵蛋子,成不了气候。您能跑飞龙寨去找我们,说明眼下战事吃紧,保不齐三两个月就得开拔上前线,咱们时间不够用啊。”

柴拯国听到这兴奋地一拍杨冬青的肩膀,急切地挪了椅子凑到跟前追问道:“真有你的,有啥好办法,只管敞开了说。困难咱们一起想法子。”

受到鼓励,杨冬青更没了什么顾忌,撇下茶碗凑近柴拯国说道:“我是这么寻思的。打仗靠什么呀?第一,你得知道手里的家伙是干嘛使得,怎么用。第二,你得会修工事保住自己的命,不然还谈啥抗日。第三,你得知道打仗不是哪一个人的事,得学会抱团,然后才能说什么战术动作啥的。不然就咱们现在这些人,别说进攻了,就是守阵地你也守不住啊。团座您是知道的,小鬼子跟咱们比有哪些优势。”说着,伸出手来一个一个开始搬:“第一,他装备比咱的好,飞机大炮坦克这些就不说了,人家一个班就一挺轻机枪,两门掷弹筒,九二步炮那些更不用提,咱们的火力跟人家没法比。第二,小鬼子的单兵素质比咱们好。人家那枪打的,那叫一个准,就是我们这些打了好些年成的老兵也不见得撵得上人家呀。还有人家的掷弹筒,咱们手榴弹最多扔个三四十米,像高大炮力气大,最多五十来米,可人家掷弹筒随随便便就是百十来米,这不算完,关键人家准呀,咱们好多机枪工事、火力点就是这么被人打掉的。枪法没人家好,再没了机枪的掩护,这仗还怎么打。拼刺刀那更没的说,和鬼子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第三,人家打仗讲究配合,进攻的时候谁主攻谁副攻,撤退的时候谁先撤谁掩护,章法丝毫不乱。反过来看咱们,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台儿庄会战哪一次不是打得轰轰烈烈,可临到撤退的时候谁也不管谁,光顾着自己逃命,任凭小鬼子撵着屁股追,多少弟兄就这么白白丢了性命。”

说到这儿,也许是回忆起了往事,杨冬青的眼角湿润了。意识到自己是在团部,狠狠地擦了擦泪花,端起茶碗一口喝净,杨冬青继续说道:“所以说呀,只要咱们盯住了刚才说的那几点训练,保管两仗下来,咱们就有了战斗力,把损失减到最小,创造最佳的战果。咱预备团迟早变成主力团。”

“说得好!”一番话说中了柴拯国的心事,乐的他差点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兴奋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我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冬青,咱预备团真是捡到宝了哇,好,就照你说的来!只要你说的在理儿,只要能打胜仗,你说什么我都依你。”

可走着走着,他的脚步忽的就慢了下来。静静地在地图前站了一会,柴拯国转过身来拉住杨冬青的手有些惭愧的说:“冬青啊,实在对不住啊,我要食言啦。”

听到这儿,杨冬青的心里忽然一紧,想张嘴却见柴拯国正真诚的看着自己,只得耐着性子听下去。“我曾经承诺不把你和你的弟兄分开,可现在我不得不这么做呀。团里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咱们太缺你这样的老兵啦。昨天你们在席上露的绝活把团里这些营连长喜欢的不行,都想调你的弟兄到他们连队里去带兵。我是真的为难啊,调吧等于我柴某人自己掌自己的嘴,不调吧又怕寒了其他弟兄的心。这不,现在这些营连长还在政训处等消息呢。”

说到这,柴拯国看了看杨冬青的神色:“刚才你说的这几件事啊,我都依着你。训练方面你写个大纲给我,我跟团里其他几个长官研究下答复你。只是我说的这件事还请你跟手下的弟兄好好商量商量。我绝没有拆散你们的意思,就想着你们这些老兵能下到各个连队多给咱们培养一些骨干出来,这样咱们团才会有了士气,才像一支真正的抗日铁军。你也不着急答复我,回去跟弟兄们好好说说,我等你回信。”

从团部出来的时候,杨冬青再也找不到来时那股子兴奋劲了。只是低着头边想边向队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