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出山
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加上杨冬青来之前已经独酌了不少,金寨主很快就因为不胜酒力伏在桌子上醉了过去。轻手轻脚地将老爷子摆放成一个舒服的姿势,杨冬青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给老人盖好,歪着脑袋想了想,不放心地走到屋中央仍未熄灭的取暖的火盆前,费进九牛二虎之力,挪至在老爷子的面前,这才长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水,重又走到桌前的椅子上,把自己深深的陷了进去。
本打算凑合着眯眼小睡一会儿,无奈呼啸的山风顽强的透过房屋的缝隙钻了进来,让人不由自主地筛起了糠,加上又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了金寨主身上,隐隐的困意顿时被阵阵寒意驱赶得无影无踪。更何况这些天来不断发生的事,特别是老爷子刚才那一席话,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静下心来去睡他的大头觉。
干脆起身将椅子对着火盆的方向,杨冬青重新坐了下来,一边将桌上的油炸花生米一颗一颗丢进嘴里杂么着,一边回味着柴拯国和金寨主的话陷入了沉思......
公鸡报晓,红日东升。天又亮了,飞龙寨也开始了新一天的喧闹。已经几宿未曾合眼的杨冬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仔细地查看了下仍在扶桌酣睡的金寨主。这才毅然离开了房间,向门口值哨的喽啰交代了几句,快步迈向自己的住所。
推门进去,杨冬青认真地看了一眼这个接纳了自己两年多的小窝,直奔自己的箱子翻出收进箱底的军装捧在了手上。衣裳早就被浆洗得干干净净,压得平平整整,破损的地方也被仔细的打了补丁,仿佛修补衣服的人早就知道有一天它会重新穿回主人的身上似得。看着洗整过的军装,杨冬青的眼前忽然就跳出了那个清纯活泼的影子——金花,依旧那么笑盈盈的歪着头站在自己面前,端详着他,打量着他。
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再将她拉进自己的怀抱,想在感受下那温软柔弱的身体,想再问问那散发着少有特有体香的时候,那个熟悉的人儿就那么忽然消失在自己的眼前。“金花!”杨冬青的眼睛又湿了。
努力地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杨东飞快地脱下身上的便服,认认真真地穿上那身离开自己多时的军装,仔细扣上纽扣,挎好驳壳枪,系上武装带,扎好绑腿,戴上军帽,当年那个驰骋沙场的抗日好汉杨连长豁然就活了起来:“小鬼子,爷爷又回来了,咱们走着瞧!”咬着牙憋出这一句,杨冬青转身大步快出房门,直奔忠义堂而去。
“哒——滴,哒哒哒——滴。”一阵嘹亮的集合号突然响遍了整个飞龙寨,所有的人都惊异地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很快,散在各处的人群中不断有人扔下手中的活计,急匆匆地向自己的住所跑去。
听着熟悉的军号响,寝食难安的张振清眯着眼睛认真的辨别了一下方位,扭过脸对着身后正一脸期待,放眼眺望的柴拯国喊道:“团座,你听,是紧急集合。会不会是杨二当家他们......”话没说完,看着自己的长官一副点头赞许的神情,高兴地象个孩子似的蹦跳着催促士兵们首饰扎营的帐篷等物去了。
不大会儿功夫,曾经一起共患难的百十号人就纷纷戎装齐备,精神抖擞地站在了忠义堂前,相互认真的打量着,帮着整理军容。大伙你看看我,我望望你,看着看着,忽然就大笑起来,一个个肩碰肩地抱在一起了。
“弟兄们,咱们又要在一起啦!”高大炮兴奋地甩开了自己的大嗓门。
“是啊,现如今老子老婆孩子都有着落了。这些年跟着二当家不愁吃不愁喝的,可就是手有些痒痒。眼瞅着寨子里的后生都他娘的快赶上咱爷们了,我这心里啊,还真有些沉不住气了。”一个河北口音的胖子应声叫道。
“嘿!我就说这几天左眼一个劲地跳哪,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是啥好事儿,今儿才明白,感情是咱们又要下山了。好啊,天天在上山打兔子野鸡,比他奶奶的打鬼子差远去了。”
......人们兴奋地叫嚷着,发泄着自己心中的喜悦。
“弟兄们,大伙静静,听我说两句。咱们这次出山,也许有仗打,也许没有,这都说不准。我给大伙交个底吧,别人我管不着,反正我是铁了心了。大伙清楚,我一家老小十来口子死在了南京,现在金花也死在了鬼子手上,这回下山,要么老子弄死他们,要么他们弄死老子,否则老子是没脸活在这世上了。承蒙柴团长高看,我杨冬青不能再呆在飞龙寨当缩头乌龟了,所以我决定跟他们走。但是你们和我不一样,不能因为我的家仇就陪着我送死去。大伙都清楚,仗一旦打开了谁都可能回不来,所以你们心里要有个数,不想去的千万别勉强。”杨冬青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的兄弟说出自己一番肺腑之言。
高大炮在一边听着不乐意了,直接顶一句:“少废话,你去哪俺大炮都跟着!俺们又不吃人,你怕啥。”大家又都笑了,杨冬青也小了,上前紧紧地抱住了他:“好兄弟!”
其他的人吵吵着将两人围在了中心,大声宣布着自己的决定,意思都是不愿意分开,一起下山。
感动地抱拳冲弟兄们做了个罗圈揖,杨冬青大声宣布:“好,既然兄弟们没二话,咱们就还照以前的老章程来。有福去通知柴团长,标子检查武器,二伢子准备粮食,小湖北去搞点好酒,满祥把车料理好,收拾齐整了跟我到大当家那里去辞行!”
山寨外,张振清像个没头的苍蝇,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转了半天圈还是忍不住凑到柴拯国面前:“我说团座,咱们是不是派人去催一催?都这么长时间了也没见个准消息出来,到底啥情况啊。”
“急什么,三天都等下来了,还在乎这一会儿?只要能打得赢小鬼子,能让弟兄们少流点血,就是再等个几天也值。这会不行,咱们也学学刘备,来个三顾茅庐。沉住气。”柴拯国不紧不慢的说了句,继续充满希望的望向山寨大门。
“来了来了,好像是那天领咱们进去的那位大哥。穿了身军装,看不太仔细。”一个眼尖的中士忽然指着山寨方向兴奋地叫道......
山青水秀的飞龙山已经有多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太阳才刚懒洋洋地立上天空,几百村民就扶老携幼地聚集到寨门两边。女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叽叽喳喳,不时地伸长脖子张望着。男人们水烟桶子哒吧哒嘬得山响,大伙焦急等待着,等着即将远征的队伍。飞龙寨里虽然从没少过流血和眼泪,可也从没缺过英雄。年过四旬的男人们心里都藏着各自的豪迈故事,安逸的岁月磨掉了身上的伤疤和老茧,却没有磨掉他们的悍气。不少老人年年都带着子嗣进山,徒手抓蛇,捕猎野兽,用这种方式时刻提醒自己鞭策后人,人心无畏则万物不畏。眼瞅着已经视如己出后生们要离开,乡亲们虽有些不舍,却也希望他们早日功成名就,早点回到这飞龙山中。
山坡上已经满是阳光的温暖与和融,飞龙寨炊烟弥漫,寨门两边人声嘈杂,星星点点的烟袋锅子一闪一闪的,好像夜晚的萤火虫一般星星点点。老人的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女人哄孩子的安慰声,以及被人群惊的不敢回窝的鸟雀啼鸣声,在山谷中交织成一片喧闹的回响。
看着熟悉的人们,看着眼前的一切,杨冬青莫名就升起了一种神圣感。难道这客居了多年的异乡,竟也叫自己如此留恋了。飞龙寨,这一走啥时候才能再回来?
正在感慨间,眼见柴拯国疾步走了过来,连忙稳了稳神,平复了下波动的情绪,这才跑步上前敬了个军礼:“报告团座,原国民革命军第七十二军第八十八师第五二三团一营二连连长杨冬青率所部一百零三人向您报到,就长官训示。”
柴拯国一把拉住杨冬青的双手,按捺不住此刻的心情连声叫道:“好,好,好,终于把你们盼来了。”
杨冬青紧盯着眼前的柴拯国说道:“柴团长,趁现在卑职和手下这些弟兄还没成为您的下属,卑职有个请求望长官成全。”
听了这话,柴拯国不由得皱了皱眉,耐着性子问:“有啥要求尽管提,只要柴某办得到。”
杨冬青丝毫也不理会柴正国眉宇间的那丝不快,开门见山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要求谈不上,只是卑职和这些弟兄时间长了,不希望到了团座的部队后和他们分开。不知道团座能不能答应。”
听到这话,柴拯国的眉头一下舒展开来:“我当是什么呐,没问题,这个请求我答应。到咱们团以后,我打算专门成立个教导队,就交给你和你手下这些兄弟。到时候还请杨连长和弟兄们千万不要藏私,多教其他弟兄些本事,大家伙才好一起杀鬼子啊!”
正说的投机,金寨主带着乌龙来到了两人身边:“冬青啊,军令如山,说话间你们就要开拔啦。老汉也没啥送你的,乌龙这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手把手也教了他不少本事。今后就让他跟在你身边长长见识,你们也好有个照应。”
“大当家的,金花刚走,我这一下山谁在身边照看您呀。就把乌龙留在您身边吧。”杨冬青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死活不愿意。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就这么着啦。”金寨主有些不高兴了嗔怪的看了一眼杨冬青,转过头吩咐道:“乌龙,好好跟着你杨大哥学学,照顾好他。要是他有个好歹回来我饶不了你。”说罢不理不睬的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说道:“唉,这人上岁数喽,不中用喽,我得回去补补觉才行喔。”
杨冬青看了一眼柴拯国,只觉的心头百感交集鼻子一阵发酸,不知道说怎么才好。
正感慨间,就听见柴拯国大声命令道:“全体都有,听我命令,留下身上所有的武器弹药,出发,目标县城校场。”
听到命令,在场所有官兵迅速排成了两行行进队列,跑步奔向新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