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章

圣战结束,却留下一片破败的大地,原本翠绿幽深的西南深山之处,如今却破败的令人甚至都难以生存下去。

这处地方,四处灵气干涸,煞气与森森的鬼气四处涌动着。填满着沟沟壑壑的地方,光是那些战死的尸体,无数人处理了几天几夜,熊熊的火堆一堆又一堆的燃起,焚烧那些战死的战士,无论来自三都的哪里,到此时都变成一样的灰烬。

烟雾弥漫在天空之中,虽然胜了,可是这么久都听不到任何欢庆的笑声,这些年死去的人太多,多到人都开始麻木。

降下的圣殿将此处狂暴的混沌之力尽数镇压,这场持续旷日之久的大战,战况传到外界,被更多人所知。

人们对于巫族的恐惧更加的深了,整个天下,几乎都被卷入了这场战火之中,遥遥万里之外的冰雪城都有奇峰坍塌,气象浑浊。

可是毕竟这一切都过去了。

巫帝被封印了,消息极快的速度传遍了天下。

三都帝君联手,四位天命之女出手,娲皇降临等等神迹,被传的更是神乎其神。

而此时当事者,却无心离开这座圣殿。

圣殿深处,一片愁云惨淡,还有几人低声压抑的抽泣声。

“嗷。”一声,一声,嚎叫,从另外一处传来过来,白渊等不下去了,他眼睛已经开始红肿起来。

“我陪你去看看无儿。”殷商低沉的声音想起,在寂静的大殿之中,显得格外清晰,转而他将目光落在皱着眉头的花疏影身上。

花疏影点了点头,目光却是一厉,“如果你们看不好白无,本宫就只有杀了他,断不可能让他在这个时候,噬主。”

白渊知道这种关键时刻,他只能好好看看,渐渐陷入癫狂的白无。

“走吧。”殷商拉起他的手,往截然相反的地方走去。

诺大庭院之中,虽然景色秀丽,却无人有心欣赏,只有被结界困住的白无,双目血红,被婴儿手臂粗细的链子拴住,一头一头的撞着结界。

金色的麒麟,头上已经布满了伤口。

白渊靠在殷商身边,无能为力,只剩下掉泪。

“无儿,你的主人不是普通人,他是大圣子,刚刚救了这天下,便是他真陨落了,他们也不会允许你遵守血契,让你吞噬肉身的。”白渊手放在结界之上,试图让白无冷静下来。

“我当初就该知道,当初那个少年就不是普通人,他误闯而来,就是命。”白渊道。

“哎,有些东西改变不了,西林与花王殿下,定会有办法,将巫祝救回来的,你还是去别处休息下吧。”殷商道“这里有我看着无儿。”

“怎么休息的下啊。”白渊紧紧回扣住殷商的手。“我们一家人能在这里重逢,却都是巫祝的大恩,如今他生死未知。我们又怎么能?”

“哎,本以为天地以万物为刍狗,可是现在你就这么在我身边,却让我觉得天地仍旧是怜悯众生。”

“这话从魔修嘴里说出来,却之不恭。”一个仿佛少年般清朗声音响起。白渊一回头,就要行礼,却被太一圣尊一把拦住。

幽罗冥王静立于他身后,像个沉默的侍卫一般。

“巫祝人如何了,还是老样子吗?”白渊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轩辕煌已经遣人,去将两个孩子带过来了。”太一这话说的极为晦涩。但是广目天王与白渊已经明白他话中之意。

白渊有些难以置信,虽然明白,但是,这对于白无来说会是过于残酷之事。

结界之内,白无突然眼神有了一丝清明:“爹????,让我????让我??见他一面?????一定要。便是????我吃了自己????也不会,也绝不会伤害他分????豪。”

“绝不行。”太一态度极为坚决,“如果你控制不住自己,发起狂来,我第一个就会让你爹杀了你。”

金色的麒麟极为痛苦,他又听到太一圣尊的话,先是长嚎了一声,大声吼道,血红眼中似有泪水滚落:“我不会,我不会,你们又知道什么,爹跟父王不在的时候,是寒池将我养大的,从我懂事起,他就在我身边,他虽非我生身之人,却有着养育之恩,如果我拔去獠牙,撕去利爪呢,是不是就可以去见他了。”

金色的麒麟张开利齿,就开始撕咬自己的利爪,地面上血琳琳的一片。金色的利爪,掉在了地上,断口参差不齐。

“无儿。”白渊是怎么唤他,他都不听,先是撕咬着利爪,然后大大的金色脑袋开始往结界上冲撞,他非要将自己的角撞断了不可。

“好了。”太一圣尊,终于是有几分不忍,“我让你去见他,若是你噬主,便休怪我无情。”他说完,手一挥,结界消失。“可是这链子却不能去掉。”

白无哪里顾得了那么多,他急忙就寻着莫寒池的气息,往内殿奔去。内心疯狂的嗜血之意,被满身的伤口压制着.

用痛换回片刻理智,要见他,一定要见他,自己绝不可以丧失神智。

金色的麒麟,一路狂奔,脚下留下一道有一道血印子,额头尖角断裂,利爪不在。

可就在他马上就要见到挂念不已的人时,却突然被花疏影拦住,冰冷的目光看着他,杀气肆意。

下一刻,一道遁光急忙闪现,太一圣尊追来,他说道:“放他进去,见巫祝一面吧,他拔了自己的利爪,若是他还伤害巫祝,那就杀了他。”

杀意一下子退去,花疏影转身又看了那重纱幔帐之内双目紧闭的之人。

“去吧。”他轻声说道。

金色的麒麟,一头冲了进去。

内殿极大,只有一层又一层的垂地的纱帐,山涧清风从石柱之间吹拂进来,搅动了轻纱,轻轻飘动。

内殿极静,只有一个轻微呼吸声,四周一片安然。

白无努力压制那份狂躁,他缓缓的迈动硕大的身躯。

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掀开了最里面一层的纱帐,暮然出现在了白无面前。

花王莲霄,一脸疲惫之色,眼神也是片刻的恍惚,低声道:“去吧,去看看他。”

白无慢慢走了进去。

三年未见的容颜,此时正安静的沉睡。

莫寒池全身银甲已换,一身白衣素裹,手安静的垂在身侧。

轩辕煌正坐在他身畔,为徒弟整理衣衫。

“他?????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白无忍不住大声吼道。

轩辕煌脸色平静,淡淡的回答。“他不想失去记忆,散去了修为,却忘记了,服下九转归元丹之前,他仙骨已断,这副肉身已经是在强撑。如今这修为散去了,无非是更差点罢了。”

“不会的,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白无硕大的头蹭了上去。

“是我徒弟太傻,怪不得别人。有人用一条命,赎清了自己犯下的所有罪孽,一死了之,却换把我这个徒弟魂魄都牢牢拴住了,寒池输了,把什么都赔上了。他这辈子,都栽在那个叫洛溪的混账手里,再也不会把他忘记了。”

白无看着一动不动,躺在那里的人,庞大的身躯,却再也无法上前。

全身都抖成了一团,一阵一阵就是失去理智的强烈本能,就要夺取他的神智。

“别放弃啊,寒池。”他忍不住道,“如今,你要的一切就在眼前了,你睁开眼睛看看。”

白无双目越加的通红,轩辕煌再也不敢让这浑身是伤的麒麟,留在他身边。只能趁他尚有一丝神智之间,想要将他劝走。

岂料白无,将拴住自己的铁链,咬住,递到了轩辕煌面前。

“拴住我,我就守在旁边,直到他醒来。”

轩辕煌点了下头,无奈叹气,屈指一弹,那些锁链犹如活了一般,紧紧的缠绕在内殿巨大的石柱内。

金色的麒麟,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缓缓趴了下去,将受伤的四肢,藏在了肚腹之下。

如此几日,每每有人进入,白无便终日以麒麟之态牢牢盯着来人,若是他不认识之人,他便会怒吼不止。

若无人之时,麒麟安安静静,仿佛不存在一般,而他四周石柱之上,却不知是何时何地,落下了斑斑血迹。

终于有一日,昏睡许久之人,缓缓张开了眼睛。

没有预想之中混沌,或者悲伤,却是一如往常般的灵台清明。

一连几日,晴空万里,早春的微风吹了进来,安静的浮动着重纱幔帐。

那场圣战竟仿佛遥远的恍如隔世。

模模糊糊又一人守在一侧的桌边似睡非睡,手臂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头。

细长的羽睫,微微的眯着,眼角低垂,乌发垂落到桌面。

“洛??????????”

那人陡然站了起来。

莫寒池哑然失笑,不是他,不是他。

可笑,又怎么可能会是他。

都过去几十年了,他不再是那个为大师兄护法的十几岁的孩子了。

那年,可不正是他自昏迷之中醒来,错将洛溪当成仙女姐姐,两人大大出手吗。

过的好快,这时间,竟是一点都不给他留恋的机会。

“大巫祝,您总算醒过来了,这几天,我们都快要吓死了。”巫子激动的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要快些把消息告诉其他大人们。”说着巫子就要走。

“巫子等等,今日卿儿他们就要到了吧。”莫寒池道。

“恩,两位小殿下已经连夜从冰雪城赶来了。”巫子回禀道。

“替我````````”,莫寒池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忽的就听到,吧嗒吧嗒,小孩那种特有的跑动的声音。

接着便是清脆的童声欢快的问道:“煌爷爷,你说卿儿乖不乖,卿儿穿好不好看。”

却听到轩辕煌尽可能的掐着嗓子扮可爱道:“卿儿乖,卿儿最好看了。”

“那我和弟弟呢?你说爹爹最喜欢们俩那个。”卿儿一问,到是为难了轩辕煌。

莫寒池却忍不住都跟巫子静下来,偷听他们说话。

“你爹爹肯定最喜欢卿儿了。”谁知道他这话一出口,接着却是一变:“哎呀,莫忧小祖宗哎,你就别为难你煌爷爷了。”

谁知道他这边刚说卿儿的好话,以为抱着的这个听不懂,谁知当下这个听不懂的就送了轩辕煌一泡童子尿。

巫子终究是破涕为笑。

“好了你还是去吧忧儿带过来吧。”莫寒池终于发话。

轩辕煌知道这只隔了一道帘幕,自己徒弟定然是听到刚才一番话。

卿儿自是听到爹爹的声音,一把甩开轩辕煌的手,冲进帘幕内。

看见自家爹爹还坐在床上,一双短胳膊短腿拼命往床上爬去。

“爹爹,你怎么了,煌爷爷说你病了。”卿儿双手撑着半个身子都已经爬上来了,终于是被一把抱了上来。

轩辕煌看见已经醒过来的徒弟,终于有了点精神,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个时候莫寒池抬起头,却道“煌师傅,刚才为了逗徒弟开心,也是下了血本了,谢谢您,不要在为徒儿费心了。”

他伸手,一把揽住才三岁的洛云卿,摸了摸小孩乌黑的发顶。

“你知道便好。”轩辕煌说道,还尴尬的轻咳了一声。

“师傅,可是我明白可能陪不了他们太长时间。”

他刚说完,却没想到轩辕煌突然之间大怒:“其他的念头,你不要有,只要我还在这里一天,就会想尽办法救你。”

莫忧落在巫子手里,瞪着大眼睛看,看了许久,也是伸着一双手,非要抱抱。

莫寒池看着轩辕煌,心中虽暖,却觉得轩辕煌为自己付出太多,到了现在,自己还是在一直拖累轩辕煌。

便是亲生父亲在世,也不过如此了。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傅之恩,这辈子都难以偿还了。忧儿跟卿儿却再也不应该累及师傅了。”

轩辕煌声若洪钟怒道:“从我把你带回来第一天,就从来没想过要你报答什么,寒池,只要你能好,便是对为师最好的报偿了,你以为飞升羽化就那么吸引人,为师偏偏就是不稀罕,如果要为师这一身修为,去将我过世的妻儿换回来,我早就那么做了。”

“师傅。”莫寒池听了轩辕煌肺腑之言,低头看了一眼使劲往他怀里拱的卿儿,半响却终于唤了一声“父亲。”

轩辕煌怔住,双目不受控制的溢出热泪来。他擦了擦眼睛,却撇开头去。

“为师,要赶紧去把衣服换下来。”说完,却走了出去。

几重纱帐之后,站着一道人影,见是轩辕煌走了过来。

便将手中的一只酒盏递了出去,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

“你这个师傅,做的确实有些憋屈。”莲霄低吟浅笑,眉梢眼角,端的是倾城风华。

轩辕煌一把抢过酒盏,一口将辛辣咽了下去,看着莲霄却闷声不语。

半响才问道:“司空元风,那老鸟呢?”

“他正跟我生闷气。”莲霄笑语回答。

“如今,你还能笑的出来,是啊,你一家都团圆了,太一,阿兰,司空元风都回到你身边了,你花王什么都有了,你自然开心。”他又把莲霄拿着的酒壶整个都夺了过来,仰头就灌下去。

“是啊,如今,我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太一总算是肯原谅我了,也肯叫我一声父王了,我们一家终究是团圆了。”他对着轩辕煌慢慢说道。

“莲霄,你这个时候说这个,岂不是太没人性,多少人失去了亲人,你还不是沾了我的徒弟的光。”轩辕煌骂骂咧咧开来。

莲霄淡笑不语,任由轩辕煌发泄自己的不满。

“你从来都是个无情的人,无论什么时候见你,你都能这般平静,无论走到哪里都这么一副颠倒世人,高高在上的无情模样。除了太一出事的那一次啊。只有你的家人你才重视吗。”轩辕煌道。

“我本就不是人,而是一株莲妖,你忘了吗轩辕煌。”莲霄缓缓说道。

“我要去找司空老鸟,找他解解闷,简直要被你气死,早晚有一天司空元风要被你气走。”轩辕煌此时已经醉的有些迷糊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他摇摇晃晃的离开。却没有看到他身后的莲霄逐渐隐去了身影。

卿儿许久未见爹爹,走的时候爹爹那么难过,他却不敢胡乱任性,不敢贪恋太久,他拍了拍爹爹的胳膊,涨着圆鼓鼓的腮,凑到爹爹的脸边上,亲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道:“父尊呢。为什么父尊不在这里。”

莫寒池搂着卿儿的手忍不住紧了紧,却不知道该一时编个怎么样的理由,搪塞过去,他许久没有回答,脸色发青。

卿儿仰着小脑袋看他,等着他的答案。

可是左等右等,依旧没有他想要的答案。

他忍不住晃了晃莫寒池的胳膊,又问了一遍。“爹爹,父尊呢?他答应要带着卿儿玩的。”

小孩黑色温润的大眼睛看着他,眉宇间已经有了些魔尊的影子,莫寒池有一时间的荒神,被卿儿这样看着,莫名的焦躁起来。

让他怎么说,怎么开这个口。

卿儿跟魔尊相处的时间的比跟莫寒池呆在一起的时候还要长些。

甚至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比起总是见不到爹爹,父尊更是他全部的依赖。

“你父尊不会回来了。”莫寒池说道,一张口,所有的悲愤跟不舍,还有那些年的屈辱,不甘,到后来的思念,全部化成了莫大的苦痛,全部狂涌而去,甚至都将对孩子那一份爱,都泯灭而去。

“爹爹,骗人。”卿儿说完突然就扯着嗓子干嚎起来,一手紧紧搂着莫寒池衣服,一边大哭。“爹爹骗人。”

莫寒池闭眼,让自己不去看卿儿,烦闷,全身都好像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沉重的喘不过气来。

而卿儿的哭声却格外的响。

刺激着他的耳朵,耳边眼前似乎只剩下这个孩子嚎哭的声音,还有那张有些像魔尊的小脸。

“不准哭了。”莫寒池自己也没有料到,他突然对着卿儿大吼一声。“没人要你了,卿儿,你父尊不要你了,所以他不会回来了,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你在哭,爹爹也不会要你了。你父尊有什么好的,你哭什么,他自己愿意去死,一走了之,你哭什么,他本来就没想要你啊,有了你只有拖累爹爹,我当初也不该将你留下来。哭,哭,你就知道哭。”

“呜呜呜呜,父尊对卿儿很好啊,很好爹爹,呜呜,晚上父尊会给卿儿讲故事,他说爹爹也很爱卿儿的,我我不哭了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呜”卿儿使劲闭着小嘴,呜呜闷声哭着。

他开始对着三岁不到的孩子,大吼大叫起来。心疼,心一阵一阵抽搐着,可是他却无法控制自己对着洛云卿发火,他甚至不知道是在对卿儿发火,还是因为那双有些相似的眼睛,仿佛是在对着那人发火。

他一边吼着卿儿,卿儿此刻已经吓坏了,哭声更大,他哪里见过这样爹爹,他怕,爹爹真的会不要他,他紧紧逮着莫寒池胳膊,只剩下凭借着本能哭。“爹爹,别不要卿儿,爹爹别不要卿儿。”

莫寒池头开始发晕,眼前一个有一个重影,卿儿的哭声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另一只手开始试图将孩子的牢牢抱住自己的手拿下来。

他后悔,心疼,这种感觉一层一层扩散到了全身,可是却阻止不了胸腔之中怒火,跟酸涩。

所有这一切,都一并冲到了头顶,仿佛裂开来一般的疼的他眼前一阵又一阵的晕。

暮然喉咙之中一阵腥甜,一大股血水从嘴里喷出。

背部仿佛撕裂一般的剧痛袭来,仿佛那日在昆仑之上,被再次剔去仙骨一般。

自他散去修为之后,九转归元丹的效力彻底开始消散,他自然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可是没想到来的竟是这么不是时候。

“啊,大巫祝你怎么了。”巫子抱着莫忧从隔着一层纱帐地方,尖叫起来。

“快来人,”抱着莫忧的巫子已经慌了神,脸色的血色全部退了下去,小小莫忧依旧不知何事抓着巫子的头发玩的正有趣。

卿儿瞪圆了眼睛,惊恐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张了张小嘴,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能看见嘴型艰难的说道“爹-------爹--------”他半边身子都被他爹爹吐出的血,染成了鲜红,卿儿僵住,全身只剩下了发抖。

随着他的这个叫声,另外不远处,伤重昏睡的麒麟,暮然睁开了血红色的眼睛。

白无一头撞向雪白的石柱,旧伤迸裂,又添新伤,可是他继续以头撞着石柱,双瞳渐进疯狂。

听到内殿惊人的动静,几道身影急忙闪了进来。

一看见来人,莫寒池捂住滚烫不已的左眼,艰难的说道:“快------把-----卿儿--------抱走。”

轩辕煌皱着眉头,一把抱起卿儿。

莲霄手指一闪,当先护住了莫寒池心脉,看向那个已经被吓坏了孩子。

卿儿瞪着眼睛,也不哭,也不出声了,就那么瞪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直的看着莫寒池。

花疏影目光暗沉,也看着那个孩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过他与莲霄都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

猛然看到一到那张小脸,心中咯噔一下,这三年似乎发生了很多很多他们都不知道事情,莫寒池这突然大量吐血,似乎并非对付巫帝所留下的伤,就好像被什么压制了下去,如今复发一般。

莲霄却没有精力再去探究那个被吓呆的孩子是怎么回事,只见他手指之中一条血红色的小细藤伸出来,割破被自己抓的手腕,钻进了皮肤之中。

一股舒缓的灵气缓缓的涌进了经脉之中,这股灵源异常的清凉舒适,从一处缓缓扩散开来,似乎蔓延了全身,全身疼痛似乎都镇压了下去。

莲霄静静看着他,目光如水,却好像藏了很多东西,他不说,不问,有些事情似乎已经了然了。

莫寒池被莲霄看的有些心虚,微微歪了下头。

“那孩子是叫卿儿吧,是这片大陆真正的主宰吧,未来的巫帝。你放心不下,才撑了这么些天吗?”莲霄的话一出口,让在场诸人都具是有几分吃惊,花疏影早已有所察觉,见到卿儿的时候,魂魄之中隐隐有着几分模糊的敬畏。

“莲师傅,这副身体还能再撑几年?”他认真问道。

莲霄叹口气,精致绝伦的眉目低垂了下去,道:“你需要多久?”

“自然是越久越好,至少等到他回来,至少能护住卿儿忧儿那天。”莫寒池回道。

莲霄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整个内殿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花疏影反倒有些沉不住气。“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需要多久?再撑几年。”

“花宫主,冷静。”莲霄说道“我会想办法。”

“莲师傅,请如实相告,是寒池只能再撑几月了吗?”他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莲霄依旧沉默不语。

“几天时间总还是有的吧。”莫寒池这回已经彻底镇定下来。

莲霄艰难的点了点头。

花疏影一下子靠近,把莫寒池身体扳过来,面对着自己,绯红的眼角挑起。“洛儿为了救你,至今生死不明,你若是如此轻易放弃,怎么对得起他。”

“若是轻易放弃,我早就不会在这里了,对得起他?呵呵、”莫寒池冷笑了两声,胸腔之中又有气血翻涌。

“花宫主,后来有些事,自己回魔都去查吧。”莲霄道。

是了,自从他踏入这圣殿之后,但凡巫族之人,一见到他莫不是充满了敌意,甚至是满眼的戒备神色,他想破头也想不出原因,终于,之前竟然有一位巫族的少女,冲到了他身边,要杀他。却被花将挡了下来。

便是轩辕煌见他,脸色也是不善。似乎是积怨已久,甚至他们是对魔都所有的人。

花疏影心中疑惑,他离开内殿后,花将便悄无声息的跟了他身边。“花将,回趟魔都,去查,如果是洛溪当真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变由我还他一个公道。”

“是遵命。”说完,花将便化成一道红色火光,往南边闪去。

“但愿,但愿不是那些无法挽回的事。”他看着花将消失的方向,想起三年前演的那场戏,那么多人都被蒙骗过去,偏执的弟弟千万别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内殿之中还站着一个巫子,莫寒池最终也将她打发了出去。

“莲师傅,这里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人了,有什么话你不妨直说。”

“十个时辰,你散去修为,丹田已毁,经脉寸断,若非你元神强大,恐怕在战场之上就已经--------”莲霄将所有的事实都告诉了他。

“这圣殿便是灵力凝聚而成,我当进了圣殿我以为还能有些时间。十个时辰,恐怕已经熬不到明早了。可这诸多巫族后裔,还有安排好,圣殿诸多传承,巫帝罪状尚未昭告天下,我的罪状还没有撤销,还未来得及去祭拜小沧浪峰上的师傅,大师兄,二师兄。”

“寒池徒儿原来还有这么多事情没有做完啊。”莲霄轻笑到,将他慢慢扶着躺下。

“是啊,师傅,我现在其实很困,可是我还不想睡。好多事情还没有做完,几十年前从我上昆仑之后,再也没有跟家人团圆过一次。也没有好好去看看神洲大陆的名山大川,唯一的一次还是当年从昆仑下山之后,跟着洛溪,还有苏子衣,回家。后来再也无心欣赏了。”

“别担心,你会好的,师傅保证,不用怕,魔尊一定会回来,陪着你游遍名山大川。我们妖都,还有很多奇山美景,山间有很多有意思的精怪。”

“是吗!我们俩还没一起去过妖都,上次已经很久之前了,能好好说话的时候,也就那段时间了,您与妖皇大人也在,你们在一起一千多年,羡煞了多少人。”

莲霄摸了摸他的头发,似乎也是陷入了某种回忆里面:“年轻的时候,我们也干过不少糊涂事,没少折磨彼此,只是后来这变成一种偏执,你认定的只有这个人才行,他三度转世,都是人魂,最后一世,我亲手杀了他,逆天改了他的命数,让他托生在了妖都,可是改命的劫数却报应在了太一身上。如果没有你,我们全家也不会又团聚这一日,只是可惜了风月这个孩子,哎。”

“莲师傅,让你们全家团聚的不是我,是风月师兄,一切全是他的安排,他放弃了斩断跟他选择圣君的羁绊。我从来不会想过,太一圣尊复活的那天,风月师兄他什么都知道了。他是那么雅致无双的人物,我从小就格外羡慕他,甚至曾经模仿过他,可是我模仿不来。”莫寒池笑了下,眼皮沉重的睁不开了,他实在太累,非常困,非常想睡。

“不能睡,你现在不能睡。”莲霄晃了晃他。

“可是,我真的很困。”莫寒池已经闭上了眼,说出的话来也是轻飘飘。

莲霄看了一圈,四周已经无人,内殿之中浮动着清淡的青莲香气。他手中一动,一道气劲打向白无,封闭了金色麒麟的六识。

白无安安静静趴到闭上了猩红的眼睛。

莲霄站床前微笑的看着他,轻声轻语说道:“莲霄平生夙愿已了,妖都安泰,家人业已团聚,既然为妖,必要衔草相还。”

噌!噌!

几声过后,身后的血红色的莲腾,猛然勃发而出,将整个内殿都笼罩了起来。

血红色的莲腾,长出枝叶,一圈一圈暗紫色巨大的莲叶,一片又一片的张开。

莲叶之间,一朵暗紫色的花苞自莲叶下面探出头来,花苞慢慢涨大。

阳光透过穹顶照射下来,独独落在暗紫色的花苞之上。

花苞慢慢涨大,一片片缓缓绽开,露出内里淡黄色的花蕊。

几丈宽的巨大青莲,完全绽放开来,花瓣之上,似乎隐隐有鲜红色的液体流动着。

内殿之中的香气越来越浓烈,几条莲藤突然卷向榻上已经昏睡着的人,莲藤伸展开来,将昏睡之人轻放在巨大的青莲之上。

一层又一层的巨大的花瓣开始缓缓聚合。

守在门外的侍卫,忍不住揉了下鼻子问道身边的同伴道:“哪里来的香气。”

另外一个侍卫往里看了看,好像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说什么呢?”花疏影训斥道。

岂料,他话音刚落下,白色的圣殿猛然一阵剧烈的颤动。

几道刺目的金光从拱形的门廊直射进来,将整个大殿都照亮了。

花疏影还有其他几人几步,奔到拱廊前,向外面看去。

一片黑色的阴影投了下来。

花疏影暮然一怔,有什么金光闪闪的东西,缓缓从天空之中飘落下来。

他伸手去接,竟是一片金色的羽毛落在了他手上。

在抬头,只见巨大的赤金色凤凰,扶摇直上,在圣殿的之上不停的盘旋着。

几声高亢的凤鸣,响彻九霄。

一直在偏殿里,撰写些什么的太一,停下了手中的笔,顿了顿,他的奋笔疾书起来。

可是写了好一会,笔下的绢纸上的墨迹一点点晕染开来,一滴一滴清水,在画上如同一朵又一朵的墨莲渲染开来。

他紧紧攥着笔的手,轻微的发着抖。

另一只手却慢慢将纸都攥皱了,忽的,他趴在那团纸上大哭了起来。

幽罗冥王搂进了他的肩膀,却正看见画中。

漫天飞花,落英缤纷,一粉雕玉琢的仙童,被一人轻轻抱在怀里。

那人对着孩子一笑,倾城绝世。

只是被泪水模糊了唇角,一块墨渍在哪里晕了开来,留下无数遗憾。

“司空元风,我等了你三生三世,如今换成了你,可愿意为我等下去。”

凤鸣高歌,百花凋敝。

妖皇在圣殿之顶整整徘徊了三天三夜,啼血不止。

这一年的春天,神州大陆,无花再开过。

花王莲霄耗费了一千七百年的修为,以本命之源重铸巫祝莫寒池的肉身。

三个月后,圣殿正是向天下三都缔结尊诏,共商巫帝乱世之后赏罚,为有功之人,树碑立传。为被冤屈之人,评判昭雪,共谋天下。

圣殿之中,最大的云霄宝殿之内,灵气缭绕,庄严肃穆。

一条宽阔平整的金色大道,一直通向高高浮在虚空之中的御座之下。

大殿两侧环绕着数个尊位。

空气之中,回荡着靡靡神圣之音。

白色的灵番飞扬,金色大道两侧,水池之中,无数白色的小蛟龙时不时从水中跃出。落尽地面之中又变成精致的图画。

昆仑一众弟子,被身着蛇尾人身的女子引领着,进入云霄宝殿之中,参拜圣殿之主。

圣殿之大,从山下御剑而上,便要一日,从几处巨大的平台之上,无数的飞舟落下,具是来自三都之中各处大势力。

从平台向圣殿最高处望去,也只能看见层层云雾缭绕,各处宫殿殿阁之中,有流光进进出出。

而圣殿至高之处的穹顶,之上,耸立着巨大的娲皇神像,神像之后悬着一轮巨大的金轮。金轮将整个圣殿都笼罩一层光华之中,显得无比雄伟,神圣。

只是见到圣殿便心生虔诚之心。

有人说,自从圣殿降临以来,神州大陆的灵气前所未有的充足起来,短短三月之间,各大势利不少得到高人得以飞升。

有人说,这圣殿开启了三千世界的通道,是神州大陆新的辉煌时代。

有人说,但凡朝拜圣殿之主的势利,都会得到不少来自上界的功法,与宝物。

更有人说,这圣殿之主也是来自上界,尊贵无比,是娲皇的代行者。

七七八八什么说法都有,总之都是说这圣殿神奇之处。

昆仑众,在最尊贵一辈尊者带领下,候在云霄宝殿之外。

“宣。”一个清淡的声音说道,却好似在每个人识海深处响起声音。

道胤只觉得这声音熟悉无比,却已经是一时想不起来。

结界散去,九十九道金色的台阶出现在他们面前,两侧云雾缭绕,可是看见原本那高耸的山峰,都已经尽在脚下。

一行人踏入天阶之后,四周空间一阵抖动。

每一层天阶两侧都跪着一位身着白衣的侍女,手提白色宫灯。低眼垂眸。

“林师兄,这圣殿之主是什么来头。”叶青青忍不住问道。

“我不知,据说乃是上界之人。”林逸阳说完,便缓缓跟着蛇尾人身的女子踏上了天阶。

天阶之上,才是真正的云霄宝殿。

一条笔直的金色的大道,直通向御座之前。

叶青青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宽大的御座之上,端坐之人不正是,不正是,她日夜担心的大师兄。

她刚想走过去,却猛然止住了脚步,四周威压不容她在靠近半分。

御座之上的人,一身锦衣华服,华服之上云雾千变万化。

眉宇间漆黑的印记清晰无比,威仪万千,不容人亵渎,面目无喜无悲,却隐隐透出一种威势。

他脚边趴着一只金色的麒麟。

这时,他脚下跪倒了一片,又一片。

“天都昆仑派---------------------------”

“天都苍山门————————-”

“天都冰雪城—————————”

“魔都洛水神宫————————”

“魔都万鬼谷---------------------”

“妖都百花教-------------------”

“天都——————魔都----------妖都-----------”无数的声音响起。

最后汇成了一句。

“参见圣殿之主。”

莫寒池的目光越来越冷。

“洛溪,我现在有了一切,却又失了一切。坐在这里,真的好冷。以后的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我都会坐在这里,这就是你留给我的道,也好,也好,或者这就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你若在不归来。

莫寒池终将消失,留下的只有圣殿之主,也许有一天,我会忘记你的相貌,忘记所有的过去,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

三都缔结尊诏,刻于七大石碑之中,自此之后,神州大陆旧历结束,迎来新的纪元。

洛水山庄之中的旧宅之中,那一排排的灵位之中全都有些发旧了。只有一个灵位旁边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漆黑崭新的灵位。

灵位上刻着几个字------未亡人莫氏

一位黑衣黑发之人站在那个灵位之前,用修长的手指缓缓摸索着,嘴角缓缓扯出一个笑容,不由说道。

“想我了吗?如今你大概已经知道那高处有多冷了吧。我再去找你的时候,你大概再也不敢随便离开我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