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离京赴港

夜深了,陈言廷还没来接梅七,冰七便说这个地方偏僻,若是他不来一定要顾维之送她回去。顾维之也是这样想的。梅七正决定不再等粗心的男友时,知道自己来迟的人的道歉声先到了。

“我来晚啦,来晚啦。”陈言廷匆匆找来,“这地方难找,我耽误了点时间。”

梅七带着怨愤直言:“你说八点钟来的,现在马上就九点半了。如果你来不了,完全可以不说来接我的。我完全可以自己回去。”

七然见两人都有些不快,便说:“这地方他第一次来,又是大晚上,走错了路也是情理之中。既然他来了,就让他送你回去吧。”

梅七告了辞,顾维之和七然看两人走远了才回去。陈言廷却有些追不上女友的脚步,踉踉跄跄追了上去。

“梅儿——”

梅七不欲理他,没放慢脚步,过了一会儿只听身后“扑通”一声,她忙回头看,却见陈言廷滑倒在雪地里。她忙折回去,问他有没有摔伤,拉着他起身时,却在月光下看到他脸上狡黠的笑。她恼了,转身要走,却被一拉跌坐在他怀里。

“别生气了,”他穿着风衣,坐在雪里也不冷,索性抱得女友更紧些,“我真的是不认识路,走错了。”

梅七恼怒着,却因跌下去受了一惊和被他环抱着起不了身,转过头去生气道:“这路我虽没走几次,但却知道走错也错不了一个半小时。你喝酒就喝酒,大过年的你和朋友玩我也不怪你,可你偏要骗我!”

陈言廷涎皮赖脸:“喝了酒我才走错的路,其实我早来了,不信你问浮生。”梅七往前看去,才见路的尽头停着一辆车子。她又看向陈言廷,只见他信誓旦旦冲她点头,真真假假她简直分不清楚。

“你失信了却是真的!”梅七第一次带着怒声愤恨说,“放开我,让我站起来。”

陈言廷见她真的恼了,忙放开她,他本想快站起后扶她起来的,却因为酒上了头不容易爬起来。梅七拍打了身上的雪,见他还坐在那里起不来,只好伸出一只手。

“不要再把我拉倒了。”梅七仍露着嗔色告诫。

陈言廷一笑,虚拉着女友的手奋力爬了起来,饶是如此,梅七还是被他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陈言廷就势抱住她,吻了上去。梅七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虽然不怕,还是一惊,加上扑面而来的酒气,她简直愤怒不已。可醉中的人力气却大得厉害,等他意犹未尽离开她的唇,她才得以带着不快的表情痛快呼吸几口寒气。

陈言廷却感慨大发,双手抱心爱的女子在怀,指着茫茫雪夜说:“风——北风,花——雪花,雪——白雪,月——明月!”他看了天边月色,又看向怀里佳人,“我陈言廷此生无憾啦!梅儿——”他又带着酒后鲁莽的激情吻过去,继而打横抱起梅七。

梅七吓得惊慌失措,又怕他们一起跌倒,又怕他再吆喝出什么话来惊动旁人。

“你放我下来!”她几乎是命令着。他却毫不在乎,只自顾自吟着诗词。

“四美具,二难并;羌笛何须怨,我本楚狂人!六王毕,四海一;碧海青天夜,卿本绝佳人!”他跌跌撞撞抱着女友从雪地到了车边,浮生忙开了车,他力气一松,两人齐齐倒在后座,浮生关了车门。

汽车在雪地不敢开的太快,因而在去往饮水轩的路上,后座的两人有足够的时间温存,梅七便在这不可拒绝的柔情中,忘却了今夜的愤懑。

等车停了,她才觉出这是饮水轩。她要浮生发动车子送她回枕书阁。陈言廷恳求道:“不要这样决绝。你留下来又如何呢?夜又深了,我酒力上来,正难受呢。你陪我好吗?”

梅七于是不再坚持。等她安顿好一切,端着一杯热牛奶送到躺在床上看着她露出满足微笑的陈言廷手里时,她叹息说:“怪不得人说不是冤家不聚头,你真就是我的活冤家!”

陈言廷听她这样说,越发靠在枕上像个孩子般无赖道:“生生世世这样聚头,不好吗?”

梅七苦笑:“不是不好,只是——然姐和顾维之要去香港了,他们或走入婚姻,或继续维持友情,都是我所再也不能熟知的了。报社主编暂由胡先生接任,一下子走了两个人,我空闲时也少不了常过去帮忙工作,如果每日和你歪缠,之外的事业如何做呢?何况不久后我就要开学了。这些事情叠加着到来,我真没有太多精力顾及你。”

陈言廷却不像她那样深觉烦恼,反而三言两语就解决了这问题:“时局越来越乱,很多企业家正在往香港转移资产,我家也在计划转移部分家业和生意。到时我们两个去香港住上几年顺便打理生意和探望故人,不是轻而易举的吗。至于报社就更容易解决啦,为什么不再招几个人,你亲力亲为干嘛,只要把把关就好了呀。”

梅七觉得他异想天开:“如果都能这样轻松,我为什么要自寻负累呢?有些事情是非深思熟虑不可为的,有些事是非亲力外不可为的。你为什么把一切想得那样简单,你自己都不准备解决任何事情吗?”

陈言廷笑道:“我解决婚姻和爱情,这就是生活呀。”

他的思维像极了遗世独立的隐士,可他的做法却是十足的混沌红尘入世人。梅七不由得笑着感慨:“你的孩子气越来越浓了,说的话都带着幼稚。”

陈言廷自命不凡,像满饮此杯酒样喝完一杯牛奶后宣告道:“我为什么要营造一种高深的感觉要你崇拜呢?要那样的满足的人不是我。我希望你欢快,更希望你因为我而欢快。你因我而欢笑,就是我足满足的时刻了。”

“可你有时候又那样达人知命,世事洞明。什么时候才是你的本色?”

“实话告诉你,那是伪装,在你这儿的幼稚才是我的真相,你相信吗?”

“我很相信。因为你并不很不高深莫测。除了你的笛音。”

“我教你吹笛吧,让你完完全全透过一切伪装了解我。”

“不,你还是保留些神秘吧。因为我怕我会因为过于熟知你而不愿意再了解你。”

“那我还是不教你了,你了解了我不愿意再留在我身边怎么办。可是有一群虎视眈眈的妙龄女子急于了解我接近我呀。我会为你保留住我的。”

梅七为他盖好被子,转身离开:“可我还是要离开你。明天见。明天见了,不要再像今晚一样令人震撼感叹了。我还是希望生活平静无惊涛骇浪的。”

陈言廷任由女友关了灯走向隔壁。听着渐渐远去的足音,他觉得踏实极了。他觉得今晚的嘈杂争执与过后的平静便是生活洗尽铅华的淡泊模样!他也觉得这个落雪的黑夜寂静如同今后的恬淡时光,他认为今晚被原谅和照顾的过程中,他领会到了接近于婚姻和婚后生活的甜蜜。

年关过后,日子便一天天飞逝。过了初四,新年第一刊《定风波》出来时,七然和顾维之踏上了去香港的旅程。不仅是因为七然时时有受到威胁之险,更因为北平越来越混乱,一走了之简直是聪明而又干脆的做法。

梅七只觉得他们的离开太匆匆,她觉得凭的心志,断不是因恩惠屈从婚姻的人,但离开故土远赴香港,这一路又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定。她为她悬着心。可事实上七然是向来聪慧有主见的女子,她并不厌弃将与她同行的人,也并不排斥甚至开始感激有顾维之在她心力交猝时照顾她和她的孩子。以后怎样呢,她虽不清楚,但也并不十分模糊。水到渠成的事,他们都心照不宣了。

陈言廷陪同女友送完他们二人,见梅七闷闷不乐,便笑说:“要不我们马上买下一班的车票去香港和他们见面?我曾受朋友邀请去那边玩过几天,哪里的情形恐怕比顾维之那个当地人还清楚呢。”

梅七摇头:“我做好此一别离,再不能见的准备了。我不刻意去见谁,日子还要一天天继续。我们各自在不同的地方大放异彩吧。”

陈言廷很为这样带着点悲观和超脱的想法感到高兴,挽着女友的手一步步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