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将子无怒(1)
寒假放了有五天,梅七一直在周老爷身边服侍。又是一个凛冽北风呼啸,鹅毛大雪飘洒的夜晚,兄妹二人守在大限将至的老人跟前,他们没说一句话,可两人心里都清楚,大限将至,左右也不过是今夜了。
保姆端来了吊住元神的人参汤,周子浩亲自喂着,汤药却自从老人嘴角淌出来。做儿子的坚持不懈,做妹妹的却受不了了。
“哥,”她劝阻他,因为这不仅徒劳无功,而且悲惨至极,“无济于事了。”
周子浩放下碗,伏在父亲身上呜呜咽咽哭了。他这才知道亲眼看着亲人故去却无能为力的悲苦,如此心境下又不免想起早已西去的母亲,想到母亲走时身边小妹的无助。
“小月,我真是不孝。妈妈走的时候,我未能回来;爸爸要走了,明明有儿媳孙子,我却无法让他在家人的围绕下安心离开。只有你陪着我······”
梅七为这惨淡的情形感到无奈。她想出个主意,帮哥哥走出困境,可想来想去陈言廷的话总是出来,那句“清官难断家务事”把她一切想法打的烟消云散。是呀,她如何插得上手呢。她只好陪伴他,期待嫂子会以儿媳的身份抱着孩子出席姨夫的葬礼。可是机率渺渺,她叹了口气。好在老人已经神志不清,不知道具体有谁来送他最后一程。
明天是小年了,腊月二十三,所以一大清早天还黑着,就有人家起来放鞭炮。绝大多数人都是欢愉地辞旧迎新,只有少数生离死别无时无刻不分节日地昼夜上演。谁若做了生死离别中的角色,便能体味这其中哀苦了。在鞭炮声中,人间又一魂灵飘散,至于到了天堂还是不可知的十八层地狱,抑或西方极乐世界,甚至变成天使继续无忧无虑长着翅膀遨游天际,就是留在尘世间的人所管辖不及,触摸不到的了。只有泪来告辞即将化为尘土的肉身,只有哭号哀恸,来送别亲人的魂魄。
次日,周子浩将父亲火化,他要带着骨灰回崇安将父亲安葬在母亲的墓旁。他独自往返,连梅七执意要跟他回去也拒绝了。葬礼后,他在春节前赶了回来。他崇安的家已经散了,他不能再让北平的妻儿也离他而去。所以,当他面如死灰,神情枯槁回来时,他凄惨地哭着扑倒在妻子怀里。
周翩翩毕竟不是冷心冷意的人,丈夫跪在她身边,哭诉失去父亲的悲苦和孤单一人的难处,她便心痛了。等他发誓,一定不再自作主张,一定会和她好好生活,抚育孩子,她便落了几滴泪原谅了他。
周子浩深夜未眠,看着躺在臂弯里早已入梦的妻子,忽然觉出了成人的苦楚。委曲求全,原来是这样的,违背心意也要成全一个家庭,顾好大局。再也不能怒了就毫不顾忌,拔剑而起,将心中郁愤抒发出来!他自嘲地笑了,那是多么渺远的往事,如今隔着十几年的锦瑟岁月去看,竟然羡慕起小时候来。而他再也没有了父母荫蔽,以后的一切,将要他自己周全了。想到这里,他又很为妹妹感慨。不知道她这些年来平静自若的日子里,有多少次深夜痛哭呢?
他立志要好好生活了,他抱紧了怀里的妻子,想着他肩上的责任,他将要消散的热血又沸腾起来。明天就是新年了,明天就是新春。让今年的尾声带去一切失意,带来人生的欢喜吧。
陈家的新年一向热闹,今年因为加了梅七显得更加声势浩大。午宴前,陈鹤年为众人分发新年礼物,他自己的儿子照例是一块手表,儿媳是一对手镯,女儿言笑则是一枚极好的玉佛和一串珍珠项链。众人都等着看梅七的礼物,因为她虽然已经订婚,毕竟还没有过门,送手镯就是正式媳妇的规格,而又不能和送言笑的一样。
等盒子递过去,梅七打开时,陈言廷凑着看了一眼,才知道原来是一支卿云拥福簪,一支绿雪含芳簪。这些贵重的簪子据说是乾隆皇帝为其母崇庆皇太后办六十大寿时进贺的礼物,是他父亲重金购置来送给他母亲的,如今又送给了梅七。陈言廷吃醋道:“爸爸好偏心,送我们就是照例一块手表,送她就是价值连城的古董!”
三少奶奶别有深意道:“送她的还不就是你的。可见父亲还是偏爱小儿子多些。”
一时间,众人归坐,吃完了午饭,言笑要去成家找成恩玩,几位少爷要出门访亲会友,几位少奶奶便约着打麻将取乐。梅七恳求般看向陈言廷,请他不要留她在这里用打麻将度过一下午的光阴。陈言廷却笑嘻嘻让她放松一下,好好玩玩,并放言,输了算他的。
梅七无奈,只得强颜欢笑打起她并不喜欢也并不熟悉的麻将。结果可想而知,输的极其惨烈。到了傍晚,陈言廷笑着给每个嫂子开了支票。
晚饭依然是在陈家,饭前,陈言廷陪父亲和几个哥哥聊天,梅七坐在沙发上看着大嫂和三嫂笑盈盈数钱。沈引玉走来说:“怎么不开心,不要为钱的事儿烦恼啊。你看我也输了不少,连赢你的都赔进去了。”
梅七笑说:“倒不是为了钱。”
沈引玉坐在她旁边问:“那是为了什么?”
梅七低声道:“只是觉得这样的生活太枯燥了。此中乐趣我一点也感受不到。我看二嫂也并不喜欢的。”
“那应该如何呢?总要在一起生活的,少不了迁就一下大家的意愿。”说这话时,沈引玉很有种乐天知命的味道。
梅七若有所思。
年初二,陈鹤年就不许言笑去成家了,因为他的儿子都陪着太太出门,或者回娘家,他要女儿在家陪她。而梅七早就说好要去看望七然,陈言廷则和他的朋友在一起聚会饮宴。
至于成家——成蒙说去枕书阁时看望梅七时,成家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成蒙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很健康,出门并不是什么大不了得事,但是到了下午却下起雪来。成恩怕姐姐一个人回来不安全,便去枕书阁接她,连梅七陈言廷和长姐的影子也没见到时,他开始着急了。
他在电话亭打了到陈家的电话,是言笑接的,说她五哥并没有回家。成恩急了。言笑让他不要担心,因为她五哥一早就出去了,除了去找梅姐又会去哪里呢?她猜测他们三个准是一块去了哪儿玩。成恩便依言去了几处他们可能聚会的地方,却毫无踪迹。等天快黑了,他想也许和姐姐走岔了,她已经回了家,便又打到了家里,保姆却也说没在。他慌了,吩咐下人不要将这情形告诉父母后,冒着越下越大的雪焦急地雇车直接去了车站。谁知这里也没有姐姐的身影。等他怀着恐慌顶着夜晚的风雪回了家,谁知姐姐正抬起波澜不惊的眸子看着他。
“你去了哪里?”成恩问,“梅姐并没有在家,看门的孩子说她一早就出去了。”
成蒙端着温的暖暖的青梅酒,觉得弟弟大惊小怪:“她没在家,我去了一个咖啡馆喝咖啡。”
成恩明知她说的不是真话,却找不到什么破绽,只是叹气说:“吓死我了!”
成蒙笑了,笑中很带着一股无所谓的冷淡超脱:“别为我担心,又出不了什么大事。”
事实上,几个小时前,她在一个无人的茶社见到了林金华。她打了他。
林金华却一个吻过来,热烈而带有野蛮的求得饶恕的意味。成蒙不能自已,身子倒在他怀里。等恢复平静,她拿起他的右手,语调毫无预期中的痛恨或冷淡,反而带着连她自己也惊讶的富有缠绵的调情意味的声音脉脉轻缓道:“你怎么能写出那样情断义绝的话呢?你都不知道我会不会谅解你!”她说完,脸上还漾着一个无懈可击的娇媚笑意,下一刻,却眼神决绝,将那只写出残忍而绝情的话的手咬出了血迹。
林金华一声都没有出,左手还死死环抱着往昔的爱人。
等成蒙觉得无味,放开他那血淋淋的手,看向他复杂的双眼时,他才举着像是旗帜般颤抖的手,说:“形势之下,我辜负了你。你如何怨愤甚至打骂我都接受。只求你不要再为我伤心。”
成蒙推开他笑了:“伤心?如今的我是十分欢快的。就像没见过你之前那样无忧无虑!”她撩了一下刘海,露出倔强的无可挑剔的欢愉笑容。
林金华再次抱紧她在怀里,吻着她的短发:“剪去长发就要忘了我吗?我虽然在你之前有别的女人,最爱的却是你!名义上的东西我抛弃不开,心里的爱人我割舍不了!小蒙,我听说你病了好久,我很心疼。世间只有一味药能治疗你的疾病,那就是我。你要无忧无虑,健康快活,唯一的办法就是靠近我,我能为你带来一切欢乐。”
成蒙推他却推不开,只好在他怀里咬牙切齿:“你抛弃不开的东西,正是我痛恨你的所在。你欺骗我,隐瞒你的过去。我只要看见你,就想起你含情脉脉对我时,你妻子儿女的怨愤眼神。你自然可以像以前的人,三妻四妾,儿女满堂。可我绝不可能是你的妾室,我的女儿绝不可能是你的庶女!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恨你!”
林金华笑了:“你那样聪慧的人,怎么这样较真?我认真休妻弃子,和你在一起的话,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你的名声也将饱受诟病,千夫所指!你是个明白人,为什么不能取你需要的,放弃不值一提的?你在乎名分吗,还是在意我对你的真心?”
成蒙听了他的话,似乎有些动摇,林金华趁势继续说道:“还有我们的女儿——心珠。多好听的名字,我却还没见她一面呢。我们共同抚育她好吗?我为你准备了一座房子,只有你和我知道地址,就我们一家三口住在那里好吗?”
成蒙望着他的眼睛,问:“我们一家?那我的爸爸妈妈呢?你要我做一只被你圈养的鸟儿吗?你的女儿——你又何曾想过你的女儿!你夭折了一个儿子你知道吗?你哪里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你也不是一个男人,你抛弃不了你的名声仕途,就妄图要我抛弃一切天涯海角追随你!?林先生,你当明白,我是一个正常的人,我没有爱你爱到失去理智!!”
林金华一直成竹在胸,听到这里眼睛中才真的散发出颓然的神情来。他视若孩童的女子原来并非他所想的那样言听计从。
“你恨我恨到如此决绝了吗,小蒙?”他怀着难以遮掩也不准备掩饰的痛苦问。
成蒙看着他的那双眼睛,觉得她的英雄似乎到了穷途末路,那双带着悔恨懊恼的眼睛没有留下忏过的泪时,她先泪如泉涌。
“若说决绝,谁比得过你?那信上的每个字每句话都是一把刀,插到了我的五脏六腑!我不怪你有妻有子,可你不该瞒我!若我知道你的情况,我会远远敬慕你,爱恋你,却不会靠近你。在和你分离的日子里,我几濒于危你知道吗?如今你又要让我靠近你,若你不得不再远离我呢,让我死去吗,那样你就心满意足了是吗?我不恨你,但也只能到不恨为止了,今天见过你后,你的一切我都不再触碰,你的女儿——算了,就算我有心让你带走,我爸爸妈妈也不会同意的。何况跟着你受你夫人白眼,还不如在我父母膝下成长,起码没有人苛待她。我唯一怨恨的,就是我自己,我想和你断绝一切关联,可我的记忆怎么能抹去呢?林金华,你下辈子,别出现在我面前!永生永世,我知道只要见你一面,我就要爱上你,所以,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成蒙话尽,转身要走。林金华拉住她的手,她却不再回头,挣脱出来出了茶社。正好,天上飘下如柳絮般的白雪。
她的泪消散在北风中,冰冷的雪花飘在她脸上,化成了一滴滴像是泪珠的水。这就是她曾千百次盼望过的冬日的雪中相见!曾几何时,她心怀想望,期待满满;转眼间,却心灰意冷,看淡人世。
她不恨他,也不再对尘世有何眷恋;她不寻死,也不再对世事有所期待。就像漂泊的浮萍或者风中的飞蓬,随水随风,就是不随心罢了。她走在街头,雪越下越大,这新的一年,已经过了两天。
此时此刻,她握着酒杯,等他弟弟无可奈何走了之后,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又低下头,凝视起杯中青梅酒来。
(1)将子无怒:将(qiāng):愿,请。翻译:请你不要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