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女也不爽(1)
一心一意照顾婴儿的母亲,大约是最不厌其烦乐在其中了。成蒙照顾起心珠来,真的就像照顾掌上明珠般细致谨慎,一丝不苟。梅七劝朋友注意身体,做母亲的却无所顾忌,拿出了二百分的热情和精力来对这还只会摇晃着小手哭喊的小人予以付出。甚至,她知道母乳喂养孩子最好,便拒绝了家里请的奶妈,每餐每顿按时按点喂养那婴儿。
“你看她,多好玩。”孩子在梦里咂着舌头啧啧有声,成蒙欢喜地轻声指着跟梅七说。
梅七笑了:“你这样高兴,我真为你感到幸福。”她说着,忽然看到了朋友头上别着爱人送的发卡,果不其然,成蒙接下来怀着一点惆怅诉说起了美中不足的心事。
“他又打仗去了,只给我电报,电话都打不了,我都听不到他的声音。心珠也没听到过他的声音呢,但愿年底他能回来。我唯一盼望的,就是他归来了。一家团聚,多好。”成蒙带着微笑,虽然有一丝伤感,整个心情上却还是昂扬的,“梅儿,我做了母亲,越来越觉得家庭的重要。我以前并不是很看重亲情的人,现在却觉得跟家人分开我再也做不到了。我以前甚至想毕业后去南方教书,离得家远些,看看别处的风景;甚至出国留学,感受一下异国风土,现在却一点也没有这样的想法了。我就想留在北平,留在这个家里。婚姻和家庭把我变成胸无大志的小女人啦。”她笑着。
梅七亦笑:“奉献在哪里都是好的,何必得陇望蜀顾此失彼的,自己的心情最重要。他已经是为国献身的勇士了,你就是满足于家庭又有何妨呢?我也希望我能为这国,为以后的家付出些什么。想象以后,教书育人,写几篇发人深省的文章,教几个有为的人才,这就是我的志向和生活,够啦!”
成蒙笑问:“你的生活怎么不提到陈言廷?”
梅七“啊”了一声:“倒漏了他。”可想想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含糊其辞,“大概,他是要经济济世的,其实我也不清楚以后他具体会做什么,他有时候很像个小孩子,没有定性。我理解他,所以先顺其自然吧。”
两人絮语多时,夜深了梅七才回了枕书阁。次日一早,她还在梦里,许是五点钟吧,天才亮不久,北平城大多数人也还都没醒来,她忽然听到了很刺耳的喇叭声。那喇叭声里,还传来了很高的欢笑和呼喊声音。她听得出,里面有陈言廷在高喊。
“梅儿,梅儿,快出来呀。我要载你去学校啦!”
边上一片叫嚷呐喊和怂恿助兴。梅七忙穿戴好出去,街上已经出来了几个因为被扰清梦而愤怒抗议的邻居。车上的年轻人却在酒精作用下对此毫不在意,只扯了嗓子叫喊着。韩阙叫的最响亮。
“梅小姐,快出来啊。小柳说‘倒要看看你有什么神通’,你快出来给他看!”
陈言廷扬手打在韩阙头上,带着醉酒后的恣肆张扬:“不许,除了我,你们谁也不许看她!”
梅七不知该哭还是该笑。陈言廷脸上竟然还涂抹着未擦拭的残妆,看样子他们应该是串戏后喝了些酒,熏醉之下乘车来到这里胡闹起来。倒是那个安安静静,一看就如戏中人般婉转风流的柳云若没有喝醉,只笑嘻嘻地看着他的两个朋友。
梅七立即上前告诉他:“先生,请你马上载他们离开。你没有喝醉,不该任由他们胡闹的,而且,你根本就不应该听从他们酒后的胡言乱语,带着他们来到这里!”
柳云若见识到这个女孩子的魄力,心服口服的点了点头。那两个人还你推我搡,争争吵吵,他便发动车子,退出了胡同。陈言廷转身见离得心爱女友越来越远,大呼小叫起来。
梅七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前脚刚说他像个小孩子,这会儿他果然像个无心之失却胡作非为扰得天下大乱的霸王般气她了。她不因为酒的作用原谅他。因此,当陈言廷清醒过来,柳云若清清楚楚告诉他那天清晨的事儿时,他懊悔着借探望古泠泠来到了梅七的学校时——那天已经是周二了——便遭遇了如下经历。
中午一下课,梅七就被人喊道古老师的办公室。她还纳闷,谁知竟然见到了他!她说了声抱歉,就要告辞。
古泠泠却因为受人托付笑着挽留住了她。
“不要生气了,他要跟你陪你道歉呢。”古泠泠的办公室是单独的一间,因此他们说起话来一如往昔般玩笑,“你要是不肯原谅,恐怕我这里要常备下茶,招待负荆请罪的人了。”
陈言廷带着歉然,拉起女友的手:“那天我真该死,喝了点酒就忘形了。我不容易喝醉的,玩得高兴了,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就做出了那些事儿。也耽误了送你。我现在后悔的不得了,你肯原谅我吗?”
梅七像被小孩耍赖般推脱责骂一样,更加动怒,但却忍着,虽然辞色上不显出什么,却推开了他的手,立意要冷落他一次:“比起游戏人间的过去,你现在做的恐怕是最不值一提的吧。”
陈言廷没想到她真的如此伤心,以至于不肯给他台阶,便拿出更加真诚的悔意来:“梅儿,我真的错了。我求你原谅我吧,要不我给你跪下?”他作势屈膝,梅七忙拉住了他:“你这是成心气我!”她当着古泠泠的面,十分尴尬。
“那你就是原谅我喽?”
梅七只好屈服:“只此一次。”
陈言廷立即信誓旦旦:“放心吧,再也没有下次了。”
古泠泠被两人惹笑了。她看得出梅七在他耍赖歪缠的时候一点办法也没有,她认为这是单属于年轻爱侣间的来去迅速的甜蜜矛盾。
“你看,追着赔罪追到学校来了;以后呢,要追着妻子到哪里?你都跟人家订婚了,就不要再拿出以前的性子,惹人生气啦!”
陈言廷保证:“绝不了。”
梅七要回去上下午的课了,在这儿跟他缠了一中午,她连午饭都没吃。她刚走出来,陈言廷就追了过来。
“你就这样回去上课啦?”
梅七没好气,虽然知道他在关心她,特意出来询问,但因为这是在学校,还是板着脸让他离开:“要不然呢,四少?求你快别跟着我啦,我是学生,是要去上课的。这里可不是任由你玩闹的歌舞场!”
“梅儿,你别生气嘛。我陪你去食堂吃饭,你还没吃午饭呢。”
一旁不断有人朝他们这儿看,陈言廷倒是旁若无人,梅七已经急了:“求你啦,别跟着我。我原谅你了,一餐不吃也没什么的。你快回去,读书也好,画画也好,吹笛子也好,看电影也好,你快回去!”
陈言廷适可而止,立即答应她:“那我周五来接你!”
“好好好,”梅七只求他赶快离开,“你现在快走就对啦。”
谁知,到了第二天,他又西装革履来到了她教室门口。全班同学一致看向她,她觉得无地自容极了。从昨天起,因为他的出现,她已经成了被全校女生评议的中心人物。可他这会儿还在门口冲她招手:“出来呀,我有事情跟你讲的。”他那样镇定,好像做的是件吃饭穿衣那样的平常事儿。
连讲台上的留过学的美术老师都尴尬地挥手让她快出去。梅七无可奈何,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了出去。陈言廷还对全体师生报以一笑。他们站在楼道里,梅七含着怨气还没将责问的话说出,陈言廷已经抓着她的双手平静严肃开了口。
“听着,你千万要镇定,我想这件事你若不知道会后悔一辈子的,但你听了这事可能会晕过去。所以,要做好心理准备!”
梅七还当他在胡闹,抽出双手郑重告诉他:“言廷,我真的很不喜欢你这样,你若有事就请快讲,不要再三地跑到这里来胡闹好吗?”
“我倒真想和昨天一样,来这儿是为取得你的原谅。梅儿,你知道吗,”陈言廷事先扶住了女友,他料定她会失控的,“成蒙怕是不行了?”
果然,这话一出口,梅七便急了:“你说这话?你凭什么?她怎么了?”
陈言廷抱着女友,防止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过分激动。“我给你请好了假,你直接跟我出校门。路上我跟你讲。”梅七努力控制着心情,听他讲述起来:
“还记得上次林金华落难,国防部的陶隐出面搭救的吗?林金华的乡下太太,就是陶隐的远方侄女!林金华在老家,不仅有妻有子,有儿有女,还有两房被折磨死的姨太太。这次他出事,做侄女的求到了陶隐面前,无意中得知北平的成老板也热心此事,本想当面致谢,可等弄明白其中缘由,气得不得了,扬言要林金华声败名裂。还是林金华苦苦哀求再三保证才平息了她的怒气。你当姑父回来,为什么一句也不肯提林金华的事?我现在算是清清楚楚了,他给孩子起名的时候,说这孩子‘即便有所缺失,也会在其他地方弥补回来’,言外之意就是一辈子没有父爱了。依照林金华的性格,怎么可能为了成蒙和一个没见过面的女儿舍弃他的锦绣仕途?昨晚南边来了一封信,上面写着要成蒙亲启。下人以为就是普通的信件,拿给她看了,谁知道是林金华亲手写的一封诀别书。信里大概是些恩断义绝,再无牵涉,孩子归她,再不过问,从此一刀两断,过去种种不过一时风月,不要当真之类的话。成蒙当即就昏过去了。等醒过来,又执意命人拿信来看,念了一遍,笑了一遍,又昏死过去。今天上午医院下了病危通知,说再无生还的可能。让成家做好准备。现在虽然还在抢救,可大家都心知肚明,已是无力回天了。”
浮生开着车子,梅七也不放声大哭,也不再加问询,只是毫无力气地倒在陈言廷怀里。这次的事来的比上一次更加猛烈——她活不成了!梅七知道,她还是折在了“情”字上。能让女人的意志烟消云散的,除了爱情还有什么呢?可笑,前几日她们还在讨论婚姻与家庭!谁知今日——
医院到了,梅七在陈言廷的搀扶下走到了急救室,成家人全都等在这里。陈言笑握着成恩的手,成恩不知在咬牙切齿愤恨着什么。
梅七和陈言廷坐在不远处静默陪着,她还记得初次见到这个性命垂危的朋友时的模样。异地他乡,一见如故,如是者三年。岂料今日竟是死别之时呢!她不相信,她不信上天会这样不公平,她并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要被人诓骗戏弄,抛弃伤害;被这无情的命运加以折磨,生死徘徊?
他们怀着忐忑等在外面,一如不久前的那次等待一样,期待她能平安出来。梅七却知道,这次的形势是不同于上次的复杂和残酷。若是她能平安出来的话,真的要靠老天见怜了。所幸的是,老天真的垂下了一丝关爱,不知是看在卿本无辜的份上,还是要为那可怜的婴儿不成为遗孤而让她的母亲存活荫蔽。
成蒙活了下来,这是值得庆幸的,然而却意志消沉,精神倦怠。她不喜不怒,不吃不喝,手里拿着那封诀别的书信,谁若劝她放开,她便尖叫一番,歇斯底里。她的母亲把可怜的孩子抱在她跟前,希望她的女儿看在幼小生命的份上,回心转意,好好活着。可她却说:“别再让我看见这孩子,我怕我会忍不住杀了她。”
成恩私下里不知想过多少只身南下刺杀林金华的方案,要行动时都被成老板拦住了。陈言笑寸步不离地陪着他,看着他,就这样一天天竟然很快过去了。转眼到了冬天,那个人曾许诺归来的时候。
下雪了,成蒙看着窗外出起神来。梅七每个周六到姨夫那儿去,周天来成家。她正准备说多少劝告的话,好让成蒙将那碗汤药喝下,谁知病人却自己伸过手来,主动饮下,甚至喝的一干二净。
“小蒙?”梅七有些害怕,任何突兀地改变,她都要提心吊胆。
“别这样,小月。”她有时候会和她说一两句话,今天却长篇大论起来,“你功课紧吗,每个周末都来陪我,陈言廷不会吃醋吗?你干嘛这样吃惊地看着我,我并没有头脑不清醒啊?你看,外边下雪了,我准备做一件让人大吃一惊的事儿呢!”她掀起棉被,很不习惯地下了床,脚站在地上,那是久违得感觉,“对呀,我恢复正常了,我决定好好生活。”
梅七哭了。成蒙却笑了。“傻子,为什么哭呢?”成蒙自顾自说着,笑走到梳妆台前,拿出了那个发卡别在了头上。梅七忽然觉得这不是个好的征兆,忙走过去拿起另一个发卡去换:“这个要好看一些。”
成蒙却毫不在意:“都一样的,一个卡子而已,用哪个别头发不一样呢。你看我的头发,都有这样长了,好像一年没剪一样。”梅七见她似乎忘记了戴在头上的是与那人有关的物件,也不再大惊小怪,只是一笑。成蒙却拿起了剪刀,央求她为她剪去长发。
“剪到和以前一样短,就像我们初见面时那样。”
梅七心想,大约这是她在和过去告别,便拿着剪刀,一缕缕剪去了青丝。
果然,剪断后,成蒙把发卡取下来,笑说:“用不到了。”随手用扔在了抽屉里。镜子中是一张消瘦着的瓜子脸,没有光泽,却荡漾起淡淡的笑容。镜子中又出现了一张白皙的鹅蛋脸,也是笑着,带着崭新的期待和祝愿。
“小蒙,”梅七说,“你看,这正像我们初见面那天啊。”成蒙却说不像,因为她长长的头发那天是别在一边,编着麻花的。梅七笑了。成蒙要为她编头发,请求她坐在梳妆台前。
梅七按照她的吩咐坐下了,嘴角洋溢着欢笑跟她说话,说的都是过去的事儿。什么翼然亭集会的时候她诓骗她去见了那么多的男同学啦,什么如何抱怨刘先生逼迫她写昨晚啦,什么取什么绰号,她喊她“林小姐”“颦卿”啦。
成蒙亦微笑着欢快回应,诸如“若不是我,你有机会认识那么多男孩子,又辗转认识陈言廷吗”“刘先生啊,我到现在还记得他是怎么教训我的呢”“为什么不喊你‘林小姐’啊,你本来就像林颦儿一样心思细腻,爱胡思乱想”。
两人说的太热烈了些,以至于陈言廷和成恩结伴进场来,一个看望姐姐,一个来找女友时,都吓了一跳。
“怎么啦?”成蒙不以为意,“他们好像见到了什么怪物。难道是吃人的妖怪?”
两人更加惊愕,梅七几句话岔开了,几个人心照不宣不提什么“大病初愈”之类的话,只说一块吃饭。晚饭席上,成老板成太太见女儿忽然转了心性,更是喜的了不得,成太太还偷着落了几滴泪。
孩子本来安安静静睡着,谁知醒来没见到乳母,“哇”地一声哭了。奶妈还站在客厅一边看西洋景似的看着神采奕奕恍若新生的大小姐谈笑风生,听到孩子的啼哭顿时惊吓住了。因为言笑自若的孩子母亲,忽然就一动不动,定在了那里。
成太太立即挥手让她去哄孩子,她忙跑了。席上众人都悬着一颗心,不知孩子的啼哭会刺激到刚刚恢复正常的人的哪根神经。谁知成蒙却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些,只抱怨了一句“真吵,我最不喜欢哭声了”。饭后,成老板和成太太立即着手吩咐人,把孩子和乳母送到另一处宅子里,再也不让女儿听到孩子的声音。
梅七和陈言廷在雪中告辞时,成蒙一直送他们到门口。
“再来看我呀,”成蒙恋恋不舍,又一如往昔般嘱咐好友,“路上要小心哦,陈言廷你要小心啦,跌坏了她我要找你算账的。”
陈言廷立即笑着说“不敢,不敢,绝不会那么疏忽”。告别就告别了一刻钟,等脱身出来,陈言廷万分感慨:“大梦一场,今日终于醒了!”
梅七却更加忧心忡忡:“言廷,我觉得成蒙要做出什么事来了。她可能准备去找林金华。”
陈言廷大惊,梅七遂说了林金华以前对成蒙的保证和她心底莫名其妙却越来越真切的恐慌不安。两人又折回去,让人偷偷找出成恩来,嘱咐他一定要派人看好她姐姐才继续往回走。
雪依然下着,新年很快要到了。
(1)出自《诗经·卫风·氓》。女也不爽,士贰其行。译文:女子没有什么差错,男子行为却前后不一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