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思我小怨

成蒙醒来的那天正好是中秋节,次日又正好是她的生日。成家加上陈家以及听闻成氏企业董事长长女弄瓦之喜的人,都送来了不少礼物。那天的医院,不可谓不热闹至极。成蒙虽然身体乏力,却依然打起精神,要下楼去给远方的爱人通话。

一向宠溺女儿的成老板严词拒绝,但承诺自己会亲自给林金华打电话,之后会把他的话转述给她。成蒙同意了。她一向信任自己的父亲。

陈言笑围在孩子身边舍不得挪开一步,大人们打趣她,成恩却维护至极,替她开脱:“女孩子喜欢女孩子,这是同性相吸。颠覆了科学。”两人像是从未发生过任何矛盾冲突一般和好了,甚至比以前更加融洽。言笑觉得成恩似乎像个成年人一样,对她无微不至,照顾得十分妥帖。她疑心过这是他对她说出那些狠话的弥补方式,她委婉地告诉她,她早就忘了那天的事儿,成恩却绝口不提任何那天发生的一切,认认真真中带着些调侃说“言笑表妹,作为一个绅士和你的表哥,我有双重义务的。加上你一向笨拙,又不机敏,又爱闯祸,我不看着你,你跑的时候摔倒了怎么办?可别像小时候那样一转身就像大人告状说我推你啊”。

陈言笑追着打他,果然像小时候那样娇蛮刁横,不讲道理。

梅七和陈言廷也松下心来,一心一意为这云开月明的形势感到欢喜。谁知顾维之忽然找来,说七然遇上了麻烦,唯有陈四少出手相助才可化解。两人忙问清楚了缘由,原来是非儿的亲生父亲找到了北平,他年近五旬未有子息,偶然间听闻他的女人离婚后独自带着一个孩子过活便找了过来,强行要把孩子带走。

梅七深知非儿是然姐唯一的希望和存活的根基,断然不可让人抱走,于是和陈言廷忙跟着顾维之来到了报社。报社门前被人围堵着,几个主笔站在门外无可奈何。见梅七来了,避开打手悄悄跟他们说“里面的人十分凶悍,已经动起手来了,他现在还不知道孩子的住处,正在不择手段逼问呢”。顾维之已经急了,他之前被赶出来,听见那人在开出条件利诱和言语上胁迫,他无能为力被拦在外面,已经急的热锅上蚂蚁似的了,这会儿听见打骂声传来,更是义愤填膺,就要冲上去。

打手却不是吃素的,他们都是地主养的专门催租子还贷的健壮青年,见顾维之冲过来,三拳两脚就打地他倒地不起。

梅七急了:“你们真是强盗,光天化日之下想杀人吗?让里面的人出来!要打要闹我们到警察局去!”

打手笑了:“你这女子强出什么头,小心被我们老爷看上了,娶你做九姨奶奶去!”

陈言廷扬手打了那满嘴胡吣的人一个耳光,那人急了,挥拳就要饶回来。陈言廷一闪身,那人正扑了个空时,一声枪响传来了。

浮生带着警察局副局长来了,后面还跟了二十几个警察。魏虎是知道陈四公子大名的,这会儿见了忙上前吆喝说:“住手,都给我住手!四少,您没事吧?”

陈言廷怒声道:“你们是维护治安的,这里有强盗土匪祸国殃民,魏局长倒来的这么晚!要不是我们报了案,你们就置之不理了是吗?”魏虎看着挂彩的顾维之和一脸愤怒的梅七,忙询问说:“是我们来迟了,没伤着您吧!”又命令手下将那些打手抓捕归案。

屋里出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魏虎的一个手下朝副局长耳语了几句。原来,虽然是乡下的地主,却也是懂得规矩的,来闹事之前,早就给了警察局长钱。如今局长派了副局长来,正是要把这烫手的山芋扔开。

魏虎权衡之下,踢了手下一脚:“胡说八道什么,我不管他有什么神通,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胡作非为,全都给我抓起来!”

管家见形势不对,忙进了屋里。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个肥头大耳、面阔腰圆、气势汹汹,看上去仍像壮年的男子昂首阔步走来,手里还抓着犹如猎物般任他处置的柔弱女子。

“我已经跟局长打过招呼了,你是何许人也,也来插一脚?她是我以前的女人,藏起了我的儿子,现在我找她要回我的亲生骨肉,难不成犯了什么王法?北平陈家的三少奶奶是我的的亲外甥女,要有什么话,你们找她说去!”

魏虎犯了难,两边他谁都得罪不起,三少奶奶的丈夫是眼前这人的亲哥哥,他只好把眼睛望向陈言廷。陈言廷没想到到头来眼前这人竟跟自己扯上了关系,又是怒又是气:“看我干什么,他无缘无故打人伤人,难道你就不能秉公处置?”

魏虎指挥着手下犹豫上前,那地主正好借机说:“对呀,就是要秉公处置才能为民做主呢。我的儿子被这女人藏起来了,求青天老爷为我做主啊!”他恶狠狠看向手里的宁折不弯的女人,他倒要看她能坚持到几时。

梅七早就看到七然脸上鼓胀的掌痕,这时焦急愤怒地大喊:“你放开然姐,你们既然已经离婚了,孩子的归宿当然——”

“当然归于他的亲生父亲!”冰七平静看着钳制着她双手的男人,眼神瞥向了顾维之,“常老爷,那孩子不是你的。否则,他怎么肯这样为我拼命呢!”

顾维之有些懵了,陈言廷却快速反应过来:“孩子是谁的,做母亲的难道会指错吗?常老爷,你可别生不出儿子,记着给别人的孩子当爹啊!”

那地主怒不可遏:“胡说,孩子明明是我的,见过孩子的人告诉我,他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我的!”

冰七鄙夷道:“您家财万贯,他不骗你骗谁?”

“你放肆,我打死你!”从来只有女人对他唯唯诺诺,这个女人当初不但留下一纸离婚书逃走,现在还当众奚落他,他忍不住怒喝起来,打人的手又扬了起来。

梅七忙冲上前去制止,陈言廷一看也忙赶了过去。幸好他眼疾手快,那践踏人的恶魔,才没有尽情发挥邪恶。顾维之也忍着伤痛跑过去,一把推开常老爷,将受伤的心爱女子抱在怀里。

常老爷不甘心,还要再争执下去,魏虎见风使舵,命令手下压制起常老爷等一行人。

“哪有抢着认儿子的,还大闹了人家的报社,跟我去警察局坐坐,了了这事儿去吧!”

魏虎等人走了,《定风波》报社的一干人慰问了冰七后,进去收拾狼藉的屋子,梅七冲顾维之和冰七说:“你们两个都受伤了,去医院检查一下伤势吧。”

七然却急着回家去:“我工作的地方他们既然知道,那住处也就不安全了,我要立即带阿非搬家。”

顾维之立即说:“住到我哪里去吧。我跟几个好哥们住在一块,他们就算再来也不怕了。”

七然抱歉说:“刚才我情急之下——”

“没关系!”顾维之挂着彩露出一个灿烂笑容来,而且很聪明地不再往下说。

“那——”七然别无他法,只好感谢他说,“我领受你的好意了。我会付你房租的。”

顾维之伤痕累累却兴高采烈:“那我们去搬家吧!”

梅七和陈言廷帮手,等七然安顿在顾维之的住处才回去。顾维之劳累了一天,晚上却毫无疲惫。他和朋友挤在一处,绝不去打扰七然休息。只是七然恍惚地坐在屋子里想着白天得事儿,孩子跑到院子里玩,被顾维之发现抱回去时,两人才说了几句话,一块做饭吃了。虽然各有心事,却各不打扰,留给了对方充足的余地。

夜半,孩子安稳睡在身旁,七然才神思倦怠地闭上了眼睛。事已至此,她唯剩从容了。

周子浩却再也无法从容地抱着孩子引逗,因为他的妻子正怒气冲冲连夜质问他为何不经她同意就把他病入膏肓的父亲接来。孩子正在他父母的争吵下大哭不止。

“你什么意思,我就问你明天到底把不把你爸爸从这屋里请出去!哦,我的房子,你通知都不通知一声就把人接来了,你让我和贝贝跟一个重病缠身的人住在一起,万一是传染病,把我和孩子都传染了怎么办?贝贝的病刚好你又不是清楚,他还那么小,身子那么弱,再有个三长两短你赔我孩子吗?再说了,万一你爸爸得的是绝症,哪天死在我这里怎么办?我还住不住这个房子,回不回这个家了,我晦不晦气?就算我不害怕,你还让孩子见到死人啊?你怎么那么自私?”周翩翩就在卧室指着丈夫怒声责骂,孩子就躺在床上啼哭,“好啦,乖乖宝贝,我们不哭!”她冲周子浩说,“你还不出去,我儿子都哭成这样了,你还要跟我吵?你真没良心,我为什么非要嫁给你呢!我真后悔!哦哦,乖贝贝,别哭啦,别哭啦,妈妈疼你,妈妈爱你!”哄了孩子几句,她转头见丈夫还站在那里以偶动不动,站起身来推他出去说,“你给我出去,你不把你爸爸弄出去,明天我就让人把你和他一起赶出去,我说到做到!这件事上,你别指望我再委屈求全!我受够你了!”她强推出他去,一把推上了房门。

楼下房间里,是病痛之下愤怒交加却无可奈何的老人;客厅坐着的,是走投无路,不知明日何去何从的青年。婴孩的啼哭声渐渐弱了,屋里的叹息声却越来越长。

当梅七趁着开学前两天的空闲,去照顾病弱的姨夫时,她到了一处四合院里,那里有两个负责照顾衣食和熬煮汤药的保姆。

“西医怎么说?”

梅七避开老人,询问哥哥时,周子浩只能长叹一声:“癌症晚期了,没法救!爸爸也不愿意躺在医院里,只好找了中医来看,开了几幅汤药,带病延年吧!”

梅七又问他:“你和嫂子······”

“再说吧,她那个样子,还是暂时不见的好。有时间,你替我去照顾下孩子吧,做妈的还没你会看管小孩——哦,我忘了,你过几天就要开学了。你也别一直往这儿跑了,别耽误了功课。”

梅七见他满是无奈,自己又无法替他开解,不禁愁苦起来。跟陈言廷说起这件事时,也是连连叹息。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那样恩爱甜蜜的夫妻,一朝也会闹得鸡犬不宁。他们还共同孕育了一个孩子呢,怎么会说吵就吵,说闹就闹?照顾老人,侍奉公婆本来就是为人子女者该做的,不是我偏着自己哥哥,我那嫂子也太不近人情了些。”

陈言廷笑说:“翩翩也跟我抱怨来着,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们怎么插得上手。你尽了你的心就够了,别再胡思乱想。今天晚上陪我去听个戏吧,是当红小生柳云若的,我们几个包了场,你还没听过他的戏呢。”

梅七烦闷:“我怎么脱得开身,几天没去见成蒙了,趁着开学前,我还要去见她一次呢。既然你跟人有约,就自己去吧。当心别喝太多酒,也别回来太晚就是了。”

陈言廷笑了:“你明天就开学了,周一到周五我也不在这儿住了。明天一早我来送你上学好不好?”他说着,上前摩挲她柔荑般的双手。

梅七不知该谢他体贴还是笑他缠绵,只是挣出手来对他说:“好啦,别这样了。你快去吧,我也要去小蒙家了。”

陈言廷又嘱咐了几句,才恋恋不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