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维予与女(1)
会有一切突如其来的事情催促着本该无忧无虑靠父辈荫蔽的孩子迅速成长起来,甚至在那么一瞬间,还没成年的人就会因为无所依凭,咬咬牙吞下一切心绪,担负起本不属于他这个年龄所承担的一切。成恩便是如此。
梅七赶到法国医院时,几个仆人正侍立在坐成雕塑模样的小少爷旁边。成恩不知是在想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想,梅七喊他一声,他只一回头,随即站了起来。
“都在抢救吗?”
成恩说:“妈妈已经没事儿了,医生给她打了镇定剂,她睡着了。姐姐还在抢救。”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一丝忐忑惊慌,有的只是镇定和独当一面的魄力。
梅七很为他心疼,抱住这个她最好朋友的,也是她私心里的弟弟,轻声说了一句:“好的,没事儿了。她肯定会好好出来的。”
成恩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心一酸,一切心绪和泪水就奔涌而出。他很理智地推开梅姐,平复了心情。
“我知道的。梅姐,你坐。”
两人刚要坐下,陈言廷随即到了,不一会儿陈鹤年和陈言宇也来了。陈鹤年问清了成太太也就是他的胞妹的情况,又找来了医院的院长,亲自吩咐他们一定要保住他的外甥女儿。
院方很犯难:“令甥怀的是双胞胎,胎儿本来就比正常孩子弱些,现在还是早产,加之令甥意志消散,根本没有力气生产,所以母子都会有危险。我们只能尽力,保住令甥。”
成恩听了,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定住心神后,在陈鹤年之前恳求说:“那就请竭尽全力保住我姐姐!”
陈鹤年亲自拉着小外甥坐下,安抚了几句话。陈言廷借这个空问二哥说:“言笑怎么样?”
陈言宇看了眼成恩,摇了摇头悄声说:“还在哭呢,大哥他们陪着她。”
梅七看了眼大门紧闭的手术室,忽然抓住陈言廷。陈言廷忙抱她在怀里,这种生死关头,一向柔弱的梅七却一滴泪也没流,只是望着男友想要个肯定的答案:“她会没事的,对吗?”
陈言廷立即给了她肯定:“是的,她会活蹦乱跳地出来的。”
手术足足做到了晚上八点。那时候,医生真的满头大汗出来疲惫着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抱歉,更多的却是欣喜:“夭折了一个男婴,但是母女平安。”
他们都松了口气。然而医生接下来的话又无疑雪上加霜起来,因为他语气凝重地单独冲着陈鹤年说:“但是,令甥的身体虽然经过休养会很快痊愈,但是她求生的意志已经很薄弱,如果她遭受过什么重大打击的话,还请你们尽力帮助她走出来。孩子的父亲怎么不在?”
成恩一拳打在墙上,牙齿咬得铮铮作响。陈鹤年顾左右而言他,只对医生多了几句多谢尽心的话,医生察言观色,以后便再也没有提过孩子父亲之类的话题。
梅七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看她?”
“明天吧,她现在很虚弱,我们的护士会全程陪护着,一有问题会及时解决的。”
梅七只好点头。陈鹤年叹了口气,问陈言宇:“你姑父到哪里了?”
“明早会到。”
“舅舅,您费心了。这一天您也累了,姐姐这儿有我陪着就好。”
陈鹤年心疼地看着外甥,嘱咐儿子言廷留下陪他,自己迈着有些沉重得步子扶着言宇的手离开了。
梅七望着陈言廷,泪一行行悄无声息地流下来。别人或许不清楚,可她明白,若是林金华的消息带不回来,或者带回的是不如人愿的坏消息,她最好的朋友很快就会撒手人寰了。她最明白这个事实:木强则折,情深不寿!
陈言廷小声安慰着她,她很快忍住了泪意。回头去看成恩时,脸上的泪痕已经很浅了。正巧有护士来说成太太醒了,嚷嚷着要来这里呢。她便对成恩说:“你去看看你的母亲吧,这里有我们呢。在你母亲面前怎么说,你知道吧。”
成恩点点头,一步步向前走去。
夜半,梅七枕在陈言廷的臂弯,泪意全无,只在心底祈祷一切能好转。牵一发而动全身,原来不单单指一个人的身心,与她息息相关的人都牵涉其中,这种血缘或情意牵扯,真让人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关联着。她开始庆幸她还有个依靠。如果没有他这个依靠,她已经崩溃了。到了二十岁上下的女孩子,或者女人,总要有个爱护她,关键时刻陪伴她渡过难关的男孩子或者男人。当然,坚强的人弃绝一切懦弱的可能,孤傲地宣告一个人足以支撑前路漫漫,这也是可能的。只是有爱情的且同心协力的一方更加圆满些。这种男女间的力量是很微妙的。换做男方也一样。女人的怀抱,妻子的怀抱,总不同于其他亲人或者友人。
成恩在费尽心思安抚好母亲,等母亲忐忑不安疲惫睡去后,自己到洗手间压抑着声音哭了一次。他盼望着父亲回来,虽然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但这说不定就要陡转急下的形势,让他更加惶恐。他的姐姐命悬一线,他的母亲茫茫不安,这一天一夜的时光,他咬牙也要捱下来。忽然,他想起言笑惶恐无措的样子来,想起他扔下的那句无情的狠话,他带着一丝后悔,希望这话并没有对她产生太大影响。他认为这一切的发生本不该怨愤于一个比他还小的女孩子。造物如此安排,一切有条不紊,他独独将这归咎于她,实在是大错特错。
他胡思乱想了很多,想起梅姐给他的那个怀抱来;又想起那夜送她回家的路,某天歇斯底里,无缘无故的哭;他十分恐惧起来,因为她又想起和姐姐平日的笑谑打闹······
他在心里祈求,如果一切好转的话,他会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他不再哭了。从此刻起,以后的日子里他都很少流泪。
梅七见他走来,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成恩——”
他很感谢梅七,脸上挤出一个笑来:“梅姐。”他没说让她休息之类的客套话,因为他感觉这没必要,而且就算说了,梅七也一定不会走。
三人一起坐在寂静的楼道里,整个医院都静悄悄的。次日的曙光,很快照射进来。今天是中秋了。
成老板风尘仆仆赶来医院时,先去看了尚未醒来的女儿,又守在带着病容的妻子身边。成太太一睁开眼睛,见到丈夫的脸就哭了。又和丈夫去看望生死未卜的女儿。成恩担当起向父亲解说事情前因后果和安抚母亲的重任。当那才出生一天的女婴被梅七抱在怀里送过来时,成太太老泪纵横,成老板忽然愤恨地“哼”了一声。
“爸爸,林——”成恩话没问完,护士跑过来说成小姐醒了。梅七抱着婴儿放到成蒙身边。初为人母的人却连看也不看,只冲着父亲问:“他怎么样,他还活着吗?”
“活着。”成老板似乎压抑着什么,说完这两个字后,便再也不想提起有关那人的话题。但看着女儿迫切的眼神忍不住又添了几句:“受了一点小伤,需要休养几天。”
“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成蒙问着,看向他们的孩子,“我给他生了一个女儿。”末了,又补了一句,“他还不知道他的儿子已经死了。”
成老板摸着女儿苍白的脸,勉强展出一个笑来:“没关系,你已经很厉害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照顾好你的孩子。我的女儿,你成为一个母亲了,面对一切事情的时候,要足够坚强才能保护自己的孩子,知道吗?”
成蒙虚弱微笑着,转向扶着母亲的弟弟。“你当舅舅了。”她说。成恩嘴角漾着笑点点头。“你何时这么淡定了,都不为我欢喜吗?”一切消息都是好的,夭折的那个素未谋面的男婴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上的痛楚,因而她慢慢恢复了精神,除了活蹦乱跳,真的开始谈笑风生了。
成恩立即焕发出小孩子般的欢天喜地,拉着母亲的手摇晃说:“我姐姐太棒啦,给我生出了一个小外甥女来玩,我以后打不过她,可以欺负她的孩子报仇呢!”
成蒙立即嗤之以鼻,加以胁迫:“你敢,当她没有父亲吗?就算是我如此虚弱,也会像保护小崽的老母鸡一样啄的你满地讨饶的!”
成恩遂笑着服软:“那我还是好好待她吧,虽然她皱巴巴的,但眼睛很大,很可爱。”
成蒙看向自己的孩子,忽然抬头对梅七说:“不能叫她成大器的,林大器也不好听啊。怎么办呢,难不成真的要听你的建议,叫她林颦颦?”
梅七“噗”地一声,很不文雅地大笑起来。她知道这个人一定会好转起来,一如往昔般莺声笑语,爽利潇洒。她笑着,连话也接不上。生死间徘徊的人,重新从悬崖边回到了坚实的土地上,她由衷地为她欢喜。
陈言廷替女友说了句:“花木兰的女儿当然不能叫这个名字啦,等林金华回来,不知道你们会翻着《康熙字典》苦心孤诣个什么名字来呢!”
成老板忽然说:“我已经想好了两个名字,女孩就叫心珠吧。她会是我们每个人的掌心明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即便有所缺失,也会在其他地方弥补回来。”
成蒙问:“她会缺失什么?哦,爸爸,您的意思是她失去了一个小哥哥?您怎么跟梅儿一个想法?”
成恩笑了:“做姐姐辛苦啊。”
成蒙也笑了:“会跟我甜言蜜语啦。”
“姑父,姑母。”众人朝门口望去,原来是陈言宇沈引玉夫妻陪着言笑来了。小姑娘低着头,深感歉疚。
成蒙不知情况,还拿她当小妹妹般引逗:“言笑,快来看小宝宝,你不是一直盼着小宝宝出生吗?”
沈引玉推着言笑上前,她低着头走到婴儿旁边。“眼睛大大的,真可爱。”她说。
陈言宇上前说:“父亲要我代他来问候,等孩子满月的时候一定来喝满月酒。”
成老板点了点头。陈言笑站在一边没人说让她走,她便一动不动看着婴儿。“言笑,你摸摸她的小手。”成蒙对她说。言笑像是不敢触碰孩子,没有应声,也没动。成恩把一切看在眼里,就要把“言笑”二字脱口而出时,陈言笑哽咽着开口了:“蒙姐,我对不起你,还有姑姑。都是我不好。”她流下泪来,说话的声音也带着嘶哑。“成恩——”她转过头,却不敢直视要对话的人,话也在嘴边,却因悲感和歉疚哽咽不出。
成恩上前,抓住言笑的手,充满激动和愧疚:“我不该说那样话的,我绝不会再说那样的话了!你信我,我后悔死了,你一定不能记住那些话的一个字,好吗?”
陈言笑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对。成恩这才发现她的眼睛肿的不成样子,脸上却浮出既委屈又欣喜的笑来。成恩亦笑了。把她拉到一边,两人悄声细谈去了。
(1)“维予与女”出自《诗经·小雅·谷风》。全句为:习习谷风,维风及雨。将恐将惧,维予与女。女:同“汝”,你。译文:谷口呼呼刮大风,大风夹带阵阵雨。当年担惊受怕时,唯我帮你分忧虑。本书第二卷第二章节名“将恐将惧”亦出自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