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将恐将惧

成家的电话迟迟修不好,成蒙疑窦丛生。她每每要去试拨时,总有人上来拦住,不用久而久之,只一个星期她就再也坐不住了。

“修不好我去外面打还不行?”

成太太不许,说她怀孕的月份重,出去不安全,百般阻挠,成蒙也只有受着。于是让人去发电报,这一下却收到了回复。电报内容是:音信久隔,母子安否?万务珍重,切切!

她放下心来,立即派人回复了。又对母亲说,若是修不好干脆重装一个电话,否则实在麻烦!成太太只好应着。

梅七每日来陪她,说些闲话解闷。有一日梅七抱怨说:“总有些差事不得不去做,还得小心翼翼不能有所疏漏。”成蒙立即笑了。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陪你那三个嫂子打牌还是打麻将来?这差事的确推不掉。你没见二嫂那么独立自主的女性,做的妇女援助会风生水起,还免不了在这大家庭里委屈一下意愿,何况还没过门的你呢?如何,羁绊来了吧!”

“茗轩说这是唯一促进家庭关系的方法了,因为社交场合的酒会舞会或者在戏园子里听戏看戏我更不喜欢。如何呢,暂且如此吧,熟悉些了就好说话了。”

成蒙只是笑不说话。

梅七又常常往哥哥嫂子那儿跑,一方面是为了看她很喜欢的那个婴儿;一方面是文青在周子浩那儿行不通,只好让她亲自去说——周老爷的病情实在不能再拖了。

周子浩在家里送走了一个客户后正抱着儿子逗笑时,梅七独自来了。周翩翩也不在,梅七想很多话可以开诚布公,就算强烈要求也无不可,因为上两次来嫂子总是以孩子的名义拒绝病重的老人来到这个家里。

“租一个房子,让姨夫休养,或者以他老人家的病情就是天天住在医院里,恐怕也是有可能的。就算你生意上繁忙家庭也需要照顾,我去侍奉姨夫也是可以的。总不能让青姐一个人担当起奉养的责任吧。董书安虽然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可我们也不能仗着这个就把一切全推给他们啊!”

周子浩无话可说,应承下过几天就着手考虑这件事儿。梅七要求他必须在这一个星期内解决。因为不管从孝义上讲还是恩情上讲她都亏钱周家太多,她希望通过照顾周老爷来回馈小时候的恩情,他不能陷她于不恩不义。周子浩一口应下了。

兄妹间讨论这些的时候,孩子就在周子浩怀里。梅七觉得这很不好,但是她庆幸孩子尚幼,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人。她很喜欢这个白嫩过分的侄儿,从冰七那里她学到了很多照顾孩子的方法。兄妹二人很自然地因为孩子提到了童年往事,梅七又说起了和陈言廷回崇安的故事,说到了那个园子还有荷花柳树和船。

后来孩子在梅七怀里睡着了,梅七告辞要走时才把孩子交给保姆。就在这个时候,周翩翩踩着高跟鞋回来了。幸好孩子没有醒来,梅七庆幸了一次。

“不要抱走,我还要抱抱我的贝贝呢,他肯定想我了。”周翩翩摇醒孩子,想要感受做母亲的欢快,孩子却偏偏不肯成全,放声大哭起来。“为什么哭呢,你一天都没看到妈妈了?不要哭了好不好?”周翩翩耐心对啼哭的婴儿提出要求,孩子却并不领情,“不许哭了,贝贝,你再哭妈妈要不喜欢你了?!”

孩子依然哭着,晶莹的泪珠一颗颗从稚嫩白皙的脸上滑下来。做母亲的生气了。

“贝贝,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一点也不乖!”

周子浩无奈:“你别抱他了,他要睡觉了你偏叫醒他!”

周翩翩带着蛮横:“他是我的儿子,我想看他笑需要征求别人同意吗?”孩子大哭大闹,手舞足蹈。

梅七心疼说:“交给奶妈吧,他应该饿了。”

“没良心的东西!”周翩翩把孩子交给保姆,还怨念地加上一句,“以后不许气妈妈的好不啦?”

梅七无语。她越发敬佩起七然来。那孩子已经很流利地喊她“梅姨姨”,还能摇头晃脑一个字一个字地背出一首古诗。想到这里,她忽然意识要过几天要交稿子了。于是辞了哥哥嫂子,回了枕书阁。

一进门,却是童生喊了起来。

“梅姐姐回来啦!”他朝她屋里喊了一嗓子,又对她说,“你可回来了,他都等了一天了。”

梅七告谢后忙往里走,陈言廷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

“真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梅七笑着朝他走去。

“饮水轩就真的比不上你的枕书阁吗?”她知道他又要旧事重提,让她搬去饮水轩了。那样一切都方便,可她却坚持,但却回答的巧妙:“我就要开学了,搬来搬去多麻烦。”她一笔带过,他也不好再提,只好和女友回屋里坐着。

电灯的光并不明亮,梅七在灯下写起稿子,陈言廷坐在一边看书的时候就十分艰难。唉声叹气了几句后梅七停笔笑了:“你这样坐立难安,何不回家去呢?”

陈言廷讲书本一合:“那可不行,你没听说附近出了几起盗窃案吗,万一来到你这儿怎么办?我已经租了你旁边的屋子,准备为你守夜了!”

梅七先是吃惊继而笑了:“你真是异想天开!为我守夜,我屋里有什么值得梁上君子惦记的,难不成是个盗书的雅贼?”

陈言廷笑说:“雅贼也不怕,却怕偷香的采花贼啊!我这个护花使者怎么能不寸步不离守护国色娇花呢?”

梅七嫌他玩笑开的过了,瞪他一眼,咬牙笑骂说:“不许胡言乱语,小心你下次来让你吃闭门羹!”

“只要是你亲手做的,毒药我也吃!”

两人一言一语,梅七的稿子也没有写,忽然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梅七恍然大悟。花了半个小时送走陈言廷,她才静下心来写作。等笔搁下却听窗外鸡啼声都传来了。梅七轻叹了口气,带着点甜蜜的忧愁上床睡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有声音传来,梅七还在梦中煎熬,沉入水中的痛苦让她在窒息中挣扎不已。越来越响的声音传来,她冲着传来乐声的方向大喊,那声音却若有若无,甚至完全消失了。水淹没了她,她想要挣扎也不能够了,眼前忽然出现一片惨白,她蓦地睁开了眼。

惊魂未定时,只见陈言廷笑意十足,正用口哨吹奏了一曲《月光》。她回过神来,虚惊一场后,揉着睡眼抱怨说:

“你又来胡闹了。让我做了一场噩梦呢!昨晚我睡得迟了,现在还困得很,让我再睡一会儿吧!”

“我要不知道你睡得迟,就不会日上三竿才叫你了。你看看,现在几点了?”陈言廷把手表凑过去,梅七拉他的手到了眼前,一看就惊呼起来。原来这时候已经十一点半多了。

“都中午了,我真睡成日夜颠倒了,还以为最晚只有七八点钟呢!”

陈言廷见她懊恼的样子,玩笑说:“这么着急干什么,又不用你”黎明即起,洒扫庭除’,也不要你‘晨昏定省’,叫你起来是怕你再睡下去晚上就睡不着了,作息错乱起来再调节恢复可就难了。”

梅七听了微笑着起身,只见他把洗脸水等都准备好了。她受用时说:“干嘛这么周到呢,你不做这些也已经很好很好了。”

陈言廷痴情说:“你开学了,我五天都要见不到你,你又不许我去探望,又拿不出时间来给我写信,我只好趁着现在多做一点是一点了。”眷恋之意,缠绵浓厚。

梅七得此良人,既温存细致又幽默风趣,在外独当一面应对潇洒,在内百般服侍,说笑照顾,不可谓不志得意满,再无遗憾。此刻真情流露,感叹起来。

“茗轩啊,茗轩,为什么我见不到子都子充那样的君子,偏偏遇到你这个小狡童?而你在我面前,偏偏就让我忘了君子,只爱上了眼前狡黠的,像小孩子一样使性子撒娇耍赖的你呢?”

陈言廷拍手大笑,恢复了以往的风姿。他昂头说:“在爱情中有一个著名的理论,但凡女人爱他的丈夫像是爱他的孩子时,他们的爱就达到了顶点,以后再也不会分离!”

“陈少,”梅七笑说,“爱情中不存在顶点和起点,我认为的爱情是一如既往的,绵绵不绝的。若是有高潮和低谷,那虽然跌宕起伏,新鲜刺激,但绝不会持久。细水流长岂不好?一会儿瀑布一会儿溪水,一会儿连泉眼都望不到了,这是暂时的乐观主义,背景是悲剧!”

“哦,”陈言廷若有所思状,“梅小姐要写一出正剧?我磨墨,你撰稿,我们一起署名发表好啦!”

梅七笑的止不住,忽然听到了呜咽的哭声。她奇怪,这里并没有十几岁的女孩子。但哭声却更近了。陈言廷最先听出了这是他妹妹的声音。

陈言笑带着委屈和惊慌的表情哭着扑到她哥哥怀里,梅七在两个人断断续续的问答中听清楚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成恩因为姐姐的事儿已经多日无暇到陈公馆,言笑因为请了法语家庭教师的缘故,每天也没有太多时间出门,两个人已经有九天不见了。陈言笑趁着法语教师上午没来,一大早就去了成家。连成蒙听说这个活泼的女孩来了,也心情大好地到了客厅说话。后来才因为累了又返回了卧室。成太太也上楼陪女儿去了。到了十一点钟,成恩特意吩咐厨房多加一份鳕鱼浓汤,因为表小姐最爱吃这个。言笑却因为下午的课程着急起来。因为她下午也想待在这里,比起法语课,她更喜欢在这里,就算成恩在书房读着枯燥的建筑类书籍,她也能在一边津津有味地看上一下午的绘画图谱。

于是,她要打电话告诉法语老师,她下午因为有重大的事情缠身,只能延误在外,不能如期学习法语了。她拨打电话时,发现打不出去。仆人说这台电话早就被少爷拆开组乱了,如今只有老爷书房里的电话可以用,但也需要把某处的电话线接好才行。

她诧异了一次,甚至猜想到是不是因为她老给他电话他才出此下策。但这念头只是一瞬间的事儿,因为她今天来,成恩欢喜至极,就是现在还在厨房里细心地嘱咐仆人汤要做到什么样子味道才最鲜美。她胡乱想着,又放下心来,让仆人接好电话线打电话去了。

刚一接好,正巧有个电话打来,仆人吓得什么似的,她若无其事地接听了。原来是成家工厂里的人打来找成老板的。她很礼貌地告诉他们成老板不在家,而自己只是这里的客人,并不清楚老板去了哪里,何时回来。电话线那边的人称谢,言笑十分大方地说“不必客气”。成恩冲进来了。

“你干什么!”他冲她吼。她愣住了。接下来的事情更是完全超乎了她的想象。成蒙听到电话铃声下来了,立即就要打电话给林金华。成恩和成太太极力制止。成蒙觉察出事情没这么简单,一定要他们解释清楚。

“为什么不敢让我打电话,难道他出了什么意外,还是他在战场上已经——”她说话时已经浑身颤栗了,这些天来的一切异常和细小猜测全都向她击来,“他死了?!”

成太太见女儿脸色苍白,吓得没了主意,只知道胡乱安慰着。成恩无奈,只好把事情的原委说了。

“爸爸出去半个月,原来不是为谈生意,他给我的电报和信,都是你伪造的?你们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天哪,他要死了,我还蒙在鼓里,对一切毫无所知!我要去找他,我——”成蒙在强烈的愤怒和焦急下,急火攻心,边自言自语边不由自主往外走着,谁知刚走出两步,她便直直昏死过去,腿上血流如河。

成太太原本和儿子拉着女儿,见血流出来更加慌了,吆喝着“来人”时,自己也晕倒在了丫鬟怀里。一时间,火烧眉毛,成恩只能强压下心慌指挥下人把母亲和姐姐都送往医院。

陈言笑吓哭了,手脚颤抖地跟在成恩后面,成恩丢下一句:“如果我妈妈和姐姐出现任何问题,我一辈子不原谅你!你听着,一辈子!”乘车而去。

陈言笑听了这话,连哭也哭不出了,像是懵了一般站在原地。丫鬟急的了不得,上去摇她时,她推开丫鬟跑了。她不敢回家,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我一辈子不原谅你!一辈子!”赌咒的誓言响在她耳边,她后悔得要死,却知道再也无法弥补这无心之失了。

一切在顷刻间离她而去,她成了罪人!

在街上,她险些被车撞倒,生死边缘的一个激灵反倒让她清醒了。浮生正拿着在无味堂叫的饭菜往枕书阁去,见到五小姐站在马路中央险些出事,忙跑了过去。陈言笑知道了四哥就在附近的梅姐家,就像抓住茫茫大海遇到一页孤舟般奋力游去。

“哥,我该怎么办?”

十几岁的妹妹在自己怀里哭泣时,梅七已经不顾一切出门了。

“梅儿!”他叫她,她却再不回头,妹妹也手脚疲软,只能靠自己抱着才勉强站立。他吩咐浮生立即叫辆车来。他抱着言笑送进黄包车,嘱咐浮生陪小姐回去,并通知自己的父亲务必让他赶到法国医院去。

交代完一切后,陈言笑仍死死抓着哥哥的手。

“别怕,不干你的事儿。成恩不会不原谅你的。回去让二嫂陪着你,一有消息我会告诉你的。别胡思乱想。”

阳光正好,微风习习,黄包车载着受到过度惊吓的女孩离开了,天知道这一天内发生的事情要对多少人产生影响呢。桂花的香气却一直氤氲弥散,中秋节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