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与子偕行
八月初的北平,还是闷热的不行,连柳树都打着蔫,街头走动的人也少了。身怀六甲的人成蒙更是慵懒的厉害,不是睡觉就是和林金华通电话。好在,她满足于此,而且期待着生命的降临,所以有精神的时候还是一如往昔般生气勃勃。
只可惜,远行归来的梅七和陈言廷并没有看到她充满生机的样子,他俩来看她的时候,她正在睡觉。回去路上,梅七说起女人怀孕的辛苦,陈言廷又和她说笑一番,爱护之心上来甚至发誓,若以后她不愿意要孩子,自己会完全顺应她的想法。可到了晚上,他就反悔了。
他们来到周翩翩家,见到了一个打扮的犹如洋娃娃,才只有一岁零两个月大可爱婴儿,脸色白嫩的像是白人小孩。周翩翩作为一个健康且漂亮婴孩的母亲,半是骄傲半是欢喜地向客人不厌其烦地诉说她孩子的一切细小特征。比如:长长的眼睫毛啦,淡淡的眉毛啦,大大的眼睛和为小巧的嘴唇,柔软的小手和已经看得出以后会长得十分修长的手指。
后来,孩子大约是饿了,啼哭起来。偏偏奶妈正在厨房吃饭,梅七说可以把孩子抱起来拍打一下。
周翩翩面露窘色,事实上从她生下这个孩子以来,都是保姆在照顾。刚出生时,她还不敢抱小孩子,现在却是还没学会怎样把一个孩子从床上抱在怀里,并保证孩子不会因为抱得不舒服而更加哭闹。她催促起奶妈时,梅七抱起了她的小侄儿。
孩子的哭声竟然止住了,还给了她一个笑脸。陈言廷被这情形惊呆了,她觉得未婚妻抱着孩子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恬静亲和。周子浩应酬回来,带着迫不及待的心情从妹妹怀里接过自己的儿子。周翩翩却嫌他身上酒气太重,忙让保姆把孩子抱走了。周子浩立即洗了澡出来,把儿子抱在手里,就像抱着无价的珍宝。
梅七看着这样子,便没提起崇安他病重的父亲,只把文青结婚的照片拿了出来。
“那几天孩子刚接回来,我实在回不去,改天,改天我一定亲自到表姐面前赔罪。”周子浩逗着儿子,顾不上和妹妹说话,孩子十分享受在父亲臂弯里的摇动,做父亲的便站起身来乐此不疲地用手臂做了摇篮。
陈言廷羡慕起父子和乐,一家三口的局面来。两个人在饮水轩时,他便迫不及待表露了心迹。
“我好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我好想做一个父亲!”他拉她在怀里,手已经不受控制。梅七却理性犹存,拒绝了未婚夫的要求。两人推拒时,韩阙推门进来了,见此情形,忙忍笑赔着不是跑了出去。
梅七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瞪了他一眼。
“他等着你呢,快走吧!”
他乐得下这个台阶,忙跑了。韩阙笑问他:“如今你温香软玉抱满怀,就不管我形单影只没出诉啦!”
陈言廷身在幸福中,见被人羡慕,自鸣得意地笑了。韩阙白他一眼,说:“今儿来是告诉你,唱昆曲的柳云若养了一年嗓子重新登台了。就像是专门等你似的,你人闲下来,他就等不及为你献唱了。今晚一起去捧场?”
陈言廷笑着摆手:“让他再等等吧,晚上我要陪梅儿去成家一趟。上午成恩打电话来了,像是成蒙出了什么事儿,电话里他也没说清楚!”
韩阙不信:“她能出什么事儿,不是要生孩子了吗?你找个别的借口推我也好,何必用这个!你不去,我找别人去!”
陈言廷做出“既然如此,恕不远送”的表情,韩阙无奈跺脚,感叹说:“转性转了一年,该不会把以前的事儿都扔了,就此定性了吧!那也太没趣了。”
陈言廷露出此中乐趣独你不知的笑容来送客,气得韩阙拂袖而去。临了还扔下句狠话“你可别后悔”。陈言廷忙拉住他,把手上的泥金折扇递过去:“这个给他,就当我到场了,让小柳别生气,说我改天专门给他捧场去!”
韩阙“哼”了一声,大踏步离开了。
晚上,梅七和陈言廷去了成家,一见成恩和成太太的样子,又听说成老板已经亲自南下,知道果然出了大事。问事情缘由时,成太太只是心急如焚地哭着,说起事情来词不达意。索性陈言廷让姑母不要急,先回去休息。才听成恩带着没能掩盖住的焦急慢慢讲述起来。
原来,林金华奉命进入深山剿除匪寇,却不料对方因为熟悉地形兼装备精良,反没让他占到便宜,几次没攻打下来,政府高官震怒,严明数日内必须肃清匪患。林金华军命在身,只能放手一搏。孰料,倒把自己折了进去。逃出来的人说长官被贼寇捉去了,用以要挟政府,或者换枪换炮,或者拿钱来赎。政府却不肯答应,只看在国防部副部长陶隐的转圜下还在僵持,没有下达死命。
陈言廷忽然问:“国防部的人怎么管这件事儿?”
成恩也不知情:“大概是爸爸托人托到了他吧。”
梅七只关心好友:“这件事没让你姐姐知道吧?她怎么受得了!”
“没敢让她知道,只说这几天电话坏了,还没修好。恐怕也瞒不了几天了。”
“大小姐——”
三人一惊,回头看时只见成蒙已经撑着身子进来了。梅七忙掩起仓皇之色,过去扶她。
成蒙讶异:“我听说你来了,为什么不上去看我呢,在这儿商议什么?”她将这三人看了一遍,料定他们有什么秘密。“你们一定有事儿瞒着我!”
成恩慌乱起来:“哪有!我们······”
“眼睛都眨成这样了还说没有?梅儿,你说!”
梅七皱着眉头欲言又止,陈言廷故意却一笑,严肃上前拉着女友说:“我早就说瞒不住的,你们偏来这儿商量对策!”
“茗轩——”
“给她过生日啊,用得着这么神神秘秘的吗?搞得图谋不轨似的!”
梅七放下心来,成恩忙附和:“对,过生日啊。过了中秋节,八月十六就是姐姐的生日,你都忘了吧!”
成蒙舒了口气欢笑起来:“是你提的议吗,肯定是梅儿想的对不对?你对我最好了!”
梅七勉强一笑,又问她需不需要坐下休息。成蒙睡了一下午,这会儿反而精神高涨。
“不用扶我的,我才没那么娇气呢。”
一行人去了客厅说话。成蒙问起电话修没修好的事儿,抱怨了几句电话公司,梅七和成恩立即忐忑不安起来。陈言廷只好拿话来活跃气氛。
“他们的做事效率一向不高的,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十天半个月修不好也不是不可能的。到时候让林金华着急死,他可比轻身许国的人辛苦!”
成蒙立即起身,拿起桌子上的苹果扔他:“不许你咒他!”
梅七怕她有个闪失忙按下她,又帮着指责陈言廷:“征战在外的人,你说话也不知道忌讳一点!”
成蒙笑了,又拿起梨子胡乱抛掷过去。
陈言廷一边闪躲一边讨饶:“哎,适可而止啊。我都认错了,你还不依不饶?看你笨重的,还扔!”
“笨重?”成蒙笑说,“你们男人可真会说风凉话!我就不信梅儿有了身孕,你还能这么说,那你可就真的欠揍了!”
“那我先讨个饶,”陈言廷得意起来,“林先生回来你可千万别跟他说今天的事儿,否则,我可要受苦了。”
“不用等他回来,电话修好了我一准把你的原话告诉他!梅儿,你快帮我砸他呀!”说着,她把苹果桃子什么的递给梅七,让她扔一下。梅七把水果拿在手里只笑却不行动:“你还不庆幸电话打不出去,否则已经有人要找你谈话了。”
“多谢芳卿手下留情!”陈言廷知道女友回护他的心,立即甜言蜜语起来。
“你多虑了。”梅七因为这氛围也放下忐忑的心说笑起来,“我只是想,以前人们掷果是因为爱慕潘安仪表堂堂,你最会胡思乱想,我也朝你扔果子,你以此为根据自鸣得意起来怎么办?我只是不肯成全你的自诩之心罢了。”
陈言廷被将了一军,成蒙拍手大笑起来。正玩笑着,成太太闻声出来了。
“干什么呢,别胡闹,当心身子!”
成蒙全然将几日来联系不到的忧愁烦闷扫去,母亲的唠叨叮嘱她也不放在心上。她只是笑着说:“看看你的好侄儿,也有被人说的哑口无言的时候!真不愧是我的好梅儿啊,口齿越发伶俐了!”
“我还以为你们怎么着了,年轻人可不要产生矛盾,和和气气的多好。等金华回来,我也不让他再回去打仗了,整天提心吊胆的怎么行,孩子都在眼前我才放心呢!”
“妈,你放心吧。他要是走,不用您不让,我就把他锁在屋里了。”成蒙笑着。
“还是那么威风凛凛的,一个行伍出身的英雄和一个现代花木兰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呢?我可真期待呀。要是个女孩,可就惨啦,不知道以后又要把谁锁在屋子里呢!”陈言廷一席话幽默至极,说的众人都笑了。
“我的孩子有你说的那么嚣张跋扈吗?”成蒙抱怨着,脸上带着憧憬,“是个女孩,我就把她培养成梅儿那样的‘好好小姐’,是个男孩就把他养成下一个英雄!儿女双全,承欢膝下,多好啊!”
梅七摸着成蒙的肚子笑说:“你怀的不就是双胞胎吗,如果是一男一女,一龙一凤的话,你的心愿岂不很快就实现了。只是女孩的话可不要像我,否则就不能效仿你把人关在屋子里了。”
“好呀,你到底是帮着他的,”成蒙瞪着陈言廷,“都是你指使的,始作俑者!”说着,她晃着好友的手,带着撒娇的语气,“好嫂子,你可别听他的。”
陈言廷惊奇地笑说:“哈,怪了,从小到大你也没叫我几声表哥,到她这儿,就抢着叫起嫂子来了。”
成蒙扬头笑着说:“偏叫,怎么了。嫂子,嫂子,嫂子。你能拿我怎么样?”
梅七见好友一扫倦怠,恢复了往日的活泼,不禁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