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人影成双(中)

家乡,不管是离开还是归来,梅七都是一个人的,发生改变的那天,梅七充满欢欣。看着坐在她外侧的陈言廷,她安心极了;想着即将踏上的故土,她又心绪万千。

一下车,陈言廷和梅七便拿着行李走到了崇安的郊外,那儿有她父母的坟冢。梅七站在芳草萋萋的坟前,看着墓碑上的字时,却见陈言廷要下拜。她忙拉住了他。

“哎,不用这样的。”

“拜见岳父岳母,应该的。”说着,他跪下去磕了三次,又站了起来,回头看时,梅七正在擦着眼泪。

“为什么哭呢?”他把她抱在怀里安慰说,“想起爸爸妈妈了吗?以后,有我照顾你呢。”

梅七闭着眼睛,倚在他的怀里,很安心,很满足。她在心里对着天堂的父母说:“爸爸,妈妈,你们放心吧,女儿没有了你们,也有终身的依靠。你们在九泉之下,可以含笑安息了。”

后来,两人在崇安的小店住下了。放好东西,他们走着去了周家。

“这就是我的故乡,”梅七看着熟悉的街道,听着熟悉的乡音,很高兴地为他介绍起来,“崇尚安宁得地方,所以叫崇安。我很喜欢这儿,对了,那边有个公园,很清幽,比起北平的著名公园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还有,我忘了告诉你,我有一个国文老师现在应该也在崇安避暑,到时候,咱们可以去拜访一下。”

陈言廷看着小城的夏天,很是喜欢。

“这儿有点像济南,‘四面荷花三面柳 一城山色半城湖’不仅风景好,人看着也淳朴,以后我们可以来这儿养老!”他笑说着。

梅七指着前面的石狮子说:“看,那就是周家。”

两个人上前敲门时,看着梅七长大的看门黎叔她和陈言廷满是不可思议,可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转瞬,他就猜到了他们的关系。

“啊,小姐来了,这位是姑爷吧!太好了,我去告诉老爷。”

梅七和陈言廷牵着手走了进去。小丫头都来到院子里,梅七带着微笑接受她们的注视。

进了堂屋,梅七闻到了一股并不熟悉的刺鼻药味。周老爷的咳嗽声传来,梅七一下子觉得不安起来。进了卧室,老人仍旧躺在床上。大热的天气,他竟然盖着棉被。

“姨夫,您怎么病的这么严重?”梅七见老人要起身便忙阻止说,“您躺着吧,不要起来了。”

周老爷把眼睛转向陪梅七进来的人,陈言廷鞠了个躬说:“周老爷,晚辈前来探望您了。”

梅七介绍:“这是陈言廷,我和他在北平订的婚。这次回来,是专程来告诉您的。”

周老爷眼睛只看着门外:“子浩——”

梅七自然知道姨夫的心思,一笑说:“哥哥很好,来之前还让我带了好多东西给您,我都放在外面的桌子上了。这就让人拿来给您。”她正要吩咐下人拿进来,周老爷摆了摆手,闭上了眼睛。

梅七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病重的人,又看了看站在一边的陈言廷。陈言廷说:“周老爷要休息了,我们改天再来看他吧。”梅七点了点头,表示只能这样。

两个人出门时,几个照顾过她的丫头妇人过来了。陈言廷掏出了几十块钱让她们收下。

“姑爷,这可不行。”她们拒绝着。

梅七执意:“收下吧,你们都分一分,我和哥哥都不在,姨夫都靠你们照顾了。我小时候,也没少让你们费心。”

她们最终还是兴高采烈地收下了,也很客气地表示了感谢,并说了许多祝福他们的话。

不多时候,梅七和陈言廷正要走,文青来了。

“呀,你们回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她很是惊喜。

梅七亦笑说:“正要去你们家找你呢,没想到你来了。”

文青关切问:“你们都安顿好了吗?是住在这儿?”

梅七摇头:“不是的,怕麻烦,我们住在了外面。”

“哦,”文青点了点头,没有说让他们住在她家里的话,“这样也好。你们见过舅舅了?”

梅七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愁容来。

“我写了多少信去,子浩十封里也回不了一封。我说让他早点把舅舅接到北平去,治病也好照顾也好都要方便的多。可他从不应口,在这儿都耽误了。”文青叹了口气,又问下人“老爷是不是睡了”得到肯定回答后,她提出,“既然这样,小月,中午我们到聚兴来吃饭吧。我叫上书安,咱们一块过去。”

梅七点了点头。到了中午,四个人坐在饭桌前时,文青宣布说:

“正好你们也回来了,我想宣布一个消息。这个月的二十八号,我们就要结婚了。你俩可不许早回去。”

梅七十分高兴:“是吗?这真是大喜事呀。我们肯定参加完你们得婚礼才走。”

董书安笑闻:“我们两个都要结婚了,你们两个的喜事也将近了吧?”

“已经订婚了,”陈言廷笑看了女友一眼,“等她毕业就结婚。到时候,也请你们赏光呀。”

文青笑了:“那还能不去?只等着这两年快点过了。”

“回来也没去看望一下姑父姑妈,”梅七歉然,又询问说,“他们身体好吗?”

“好,好的不得了。”文青脸上洋溢着笑容,“只是嫌我把他们的儿子送到省城念书太远了。这不,暑假来了,两个人天天围着儿子转,子豪都快烦死了。”虽然她嘴上抱怨着,可谁都看得出她心里的欢愉。这里面最感慨的要数梅七了,想不到小时候甚至前不久还势同水火的姐弟现在如此融洽。可见血缘亲情是育人的最好养料。窗外的柳树上,蝉鸣声不断,火热的太阳让气氛异常高涨。

董书安为陈言廷倒酒:“这是上好的绍兴酒,你尝尝。”

文青劝阻:“喝了多少啦,不要喝醉了。”

“醉不了,醉不了。”两个男人推杯换盏,两个女人谈天说地,直到下午三四点才两两散开。

“一转眼十几年就过去了,时光真是飞快。小时候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呢,可表哥早就有了家室,现在青姐也要嫁为人妇。流光啊,流光,你把我们的年少童真远远抛在了背后,只带着我们一直往前奔,都来不及收拾过去的心情,就要迎接未来的变化!”梅七看着太阳十分感慨。

陈言廷笑说:“每个人对童年都有着别样的留恋和怀念,但是你似乎更深地想留在过去。但是不要妄想啦,留在过去怎么和我走向未来呢?”

梅七不置可否,只是忽然岔开话抱怨起天气来:“真热,是不是?都快傍晚了,天还是这么热。”

正巧路边有买扇子的,陈言廷便和她过去买了一柄檀香扇,一把折扇。顺着这条路往前走,正好是明秀园。梅七来了兴致,很雀跃地拉着男友进了园子。

“你看见行书写的‘明秀园’了吗?那是满清的秀才写的。这个园子也是他的。明山秀水,这里面的景致可美了。你看这儿得古树,是不是比北平公园里的还要老?”她不厌其烦,到了一处一定要指着那里亲自讲解。陈言廷见她手舞足蹈,手里拿的扇子连打开也没有打开,香汗淋漓却自得其乐,便追着她听她讲,点头回应之余挥着折扇为她扇风。

“你看这儿有没有‘蝉躁林愈静’的感觉,而且没有几个人,多像世外桃源,倒不像是《红楼梦》里的大观园了。”梅七低头看着脚下的鹅软石,忽然觉得这像极了十几年前的那次来访。看着陈言廷,她又想起了“林妹妹”和“宝哥哥”的玩笑话,一恍神,有些发傻地笑了。

坐在亭子里歇脚时,陈言廷边扇风边评议:“看来你真的喜欢这个桃源啊。”

梅七灿烂一笑“是啊,我很喜欢。”

不消一刻功夫,梅七又要带他去荷花池。以前的荷花只占了水面的一小部分,现在却快长满了。

“你知道吗,荷花也叫莲花,还叫芙蓉花。”

“还叫藕花、芙蕖、菡萏、水华、泽芝、水芝。”

梅七一愣,似乎没想到他能这么流畅的回答出来。再一想,却自笑起来。她今天有些兴奋过度,竟把很多人和事儿都颠倒了。“你知道的还挺多。”梅七轻描淡写一句,一抬手,柳枝在手中拂动。

“以后,我们可以养只小狗吗?”

“我对猫狗都过敏的。”

梅七听了,好一阵才说了声“哦”。

“你喜欢小猫小狗的话,可以专门找间屋子养它们啊。”陈言廷见她有些失落,便笑着出着主意。

梅七没有回答,却笑着攀着柳条问:“我给你编个草帽吧?”

陈言廷折下一枝,自己动手编了起来。他的手出奇地灵活,连梅七都惊讶不已。编好后,戴在了她的头上。他退后几步,看着长发披肩的女友带着柳枝编织的花冠,不禁点头微笑。不知是在欣赏自己编织的花环,还是赞叹女友的清新。清风吹拂,她的头发随风轻扬,手摸着头上的柳条柳叶,露出了十分整齐的犹如编贝的牙齿。,她平静接受他的目光,也凝眸注视着,而后却长叹了一声,闭着眼睛宣告似的说:

“以后,我不养小狗了!”

“那边有条船,你要上去吗?”

“我怕掉下去。”

“怎么会让你掉下去呢?”陈言廷拉着女友上了小船。梅七仔细辨认着,知道这船早已经不是以前那条。她带着草帽,拿着檀香扇,身边放着他的折扇,头发被晚风吹拂着。她笑看着他撑起了船才闭上眼睛,感受着微风,感受着落日,感受着晚霞,感受着要消失的今天,感受着早已消失的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