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梅七订婚(二·初入陈府)
过了几天,梅七还没有回崇安的意思,陈言廷每天一早就来看她,她既无法独自离开,也不想陈言廷跟她回去,因而只是每天耗着。
这天清晨,天还蒙蒙黑着,陈言廷又来了。
梅七忙穿好衣服,开门时她披散着头发揉着惺忪的睡眼说:“我可算回不了家了。”
陈言廷不仅不理会女友的抱怨,反而悠然说:“是你自己不回去的,你说回,我马上就买火车票来陪你回去。可你想自己走,我是万万不放心也不同意的。”
“可我以前自己回去过那么多次,”梅七觉得很好笑,“不也没出什么问题吗?”她转身进了屋子,陈言廷跟着走了进来。
“这可不一样,”他理直气壮地反问,“你有爱人,有丈夫,为什么要单独回家乡呢?”
梅七笑了。她玩笑说:“你是我的爱人,谁是我的丈夫?”
“你又明知故问了,”陈言廷有备而来,邀请女友说,“今天是笑笑的生日,爸爸在家里给她办生日聚会呢,你也去吧。”
“成蒙去吗?”梅七张口问了这样一个问题。陈言廷有些哭笑不得。
“梅小姐忘了她还在医院休养吗,她就是想去,也不可以呀。”
梅七犹豫着了:“那,我······”
“不许说不去,”陈言廷打断她,为了让她参加又着重强调一句,“言笑很希望你能去呢。”
梅七还在思忖迟疑着,陈言廷强拉着她走了出去。
“走吧,梅小姐,今天你是非去不可了。”
梅七大叫:“我连梳洗都没有呢!”
“我带你去!”
好在大清早的街道上并没有什么人,天上还闪着几个没有消失的星子。梅七走了一路简直忐忑不安至极。到了饮水轩浮生早在门口等着了,梅七因披头散发尴尬了一回,陈言廷却十分欢快地带她去了一个屋子。
门一推开梅七便说:“这分明是一位小姐的闺房,你一个人住在这儿,怎么会有这样的屋子呢?”门关上了,她放松下来笑着打趣,“难不成,这儿是你曾经藏娇的金屋?”
陈言廷笑说:“你这可是多心啦,这明明是言笑的屋子,今天借来一用,好让你梳洗打扮啊。”
“就你会搞鬼,在哪儿梳洗不成呢,偏把人拉到这儿。”
陈言廷按梅七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里一笑:“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你乖乖坐着吧。”说完拍了拍手,浮生便引着一个带着全套梳头发工具长相颇为清雅的中年男人进来了,后面跟着还跟着两个使女,手里托着许多头饰耳环之类首饰盒子。
梅七问:“这是要干什么呢?”
陈言廷只是说:“坐好,不要动。”
那梳头发的宋先生一拿梳子碰到她的头发,梅七就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我自己来吧。”她拿起另一把梳子,恨不得离梳头师傅三尺远。
陈言廷知道她心里别扭,就笑着接过她手里的梳子说:“我来给你梳头。”
“那就送这位先生出去吧。”
“好,”陈言廷百依百顺,“浮生,你先带宋师傅去客厅坐坐。”
浮生带宋师傅下去,陈言廷也命两个女使放下手里的盒子出去了。
“这下你安心了吧?”陈言廷见惯了颐指气使的小姐做派和养尊处优的闺阁名媛,见女友如此排斥下人的服务倒觉得十分有趣,别具一格。
“又找人给我梳头,又拿那些首饰来装饰我,为了什么呢?是怕我自己穿戴的衣服出席你妹妹的聚会上不了台面?”
“你这么说可真是冤枉我了。我不过是想亲自打扮一下自己的女朋友,你就生出这么多想法来。”陈言廷不解女友的心思,有些赌气,“难道我是那么在意什么面子的人吗?”
梅七见他说的委屈,便笑说:“我随便说说而已。你为我费这些心思,我心里自然是很高兴的。可是,我出来的急,身上又没带钱,参加言笑的生日聚会,怎么好空着手去呢?”
“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保准合你的心意。”陈言廷从一旁拿过一个精致的礼盒,梅七打开一看,原来是一盒仿古云笺。这果然很合她的心意,她笑说:“既然你替我准备好了,那我也就不另准备了,只是,需要你的笔墨一用。”
“好,”陈言廷点点头,亲自捧来了他的笔墨。只是澄泥砚是干的,他便加了清水拿了防古墨自己磨了起来。梅七边梳头便笑说:“
梅七说:“现在写毛笔字,一般都用墨水了,难得你还拿着砚台自己磨墨。”
“给人磨墨我也是头一遭。你就将就着用吧。”陈言廷说着,拿狼毫毛笔蘸了几下递给了她。梅七接过笔来,立即在仿古信笺来写了“弃尔幼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1)几行字,最后,又写了个落款“愚姐梅七谨叩芳辰”。
陈言廷拿起云笺赞叹说:“好一笔簪花小楷呀,我也要忍不住赞叹几声‘如插花舞女——’”(2)
“你就会拿着人家现成的话来抬举我,”没等他话说完,梅七便娇嗔着从他手里抽过云笺,她不许他恭维她,也不许他卖弄那几句古话,“又不是送给你的,你一直拿着干什么?”
“那我过生日的时候,什么也不要,就要你照着今天的样子再写一张这样的字给我,我不信到时候连这点要求你也不肯!”陈言廷说笑着。
“你的生日,还要等到明年呢。到明年,你准把这件事儿给忘了。”
“忘不了!不信我们打赌?”
“谁跟你打赌,我还要梳头发呢!”梅七笑着转身坐到梳妆台前。
陈言廷开始向外喊:“浮生,让宋师傅进来!”
“我可不要别人给我梳头。”梅七提出要求。
陈言廷抽过梅七的梳子一笑说:“我知道,我让他指点着我,我来给你梳还不成?”
梅七打趣:“你还会梳头发?你可真是多才多艺呀。”
陈言廷正要说话,只听电话响了。他说:“准是笑笑等不及了。”梅七见他一接电话,就在忙着解释“没忘,没忘,今儿准回去”,不由得抿嘴笑了。这时,又听他说:
“对了,我跟你梅姐在一块呢。梅儿,言笑让你听电话。”
梅七走过去,只听电话里吵吵嚷嚷,音乐和礼花鞭炮声,人的笑声脚步声交织在一块。陈言笑在那头分外欢愉:“梅姐,你快和四哥回来啊!”
梅七笑应着,又听电话那头有人喊,言笑迫不及待叮嘱了一句“快来哦”便撂下电话跑远了。梅七一笑,李师傅也进来了。
“我想把她的头发盘上去,怎么弄呢?”陈言廷问着。
梅七端坐在梳妆台前,由男友在宋师傅的指点下摆弄着她的头发,好在,总算盘的还不错。后来她又薄施粉黛后两人才从饮水轩出发。
已经快中午了,来往的宾客还是络绎不绝。当客人见陈四少从车子里领出一位古典、艳丽、高雅、随和的女孩时都有些吃惊。
“四少的新女朋友吗?”他们是看桃色小报的,认得梅七的样子。
陈言廷挽着梅七的胳膊,很大方地笑着承认说:“是啊,这是我的女朋友梅小姐。”
“怪不得眼熟的很,报纸上见过。果然是名士佳人天生一对啊!”
梅七对着场面上交际的话报以微笑。许多人冲他们走来,特意向她问好,她总说颔首笑着,微微点头示意。走进客厅的那一路,她在他的带领下穿过形形色色衣着艳丽打扮入时或穿戴贵重老派雅致的男男女女。
鲜花蛋糕和脂粉香水的气味在炎热的天气中混杂在一起,很是让人微醺。梅七受到这些气味的熏染有些眩晕,觉得这一切极其不真实。她跟在陈言廷身边有些心不在焉,微笑和问好都有种重复的仪式感。然而,热闹喧哗和音乐的讲以及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却是实实在在响在她身边的。
“小叔,爸爸和二叔三叔他们让你快过去呢!”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兴高采烈地跑来,又指着并不认识的梅七歪着头问,“这个姐姐是谁?”
“这可不是姐姐,”陈言廷的声音有些神秘,“这你的四婶婶。”
“哈,四婶婶。”小孩子拍着手跑远了。
“不许乱说!尤其不能骗小孩子的。”
陈言廷对女友一向的谨慎报以一笑后,拉着女友继续向前。
前面有站有座总共三个年纪相差不大的少爷和三个仪态万方各有韵味的三位少奶奶。陈言朝,梅七是见过的,而且这三对特意等候的夫妻除了是陈言廷的哥嫂还能是谁呢?果然,陈言廷开口说:
“还是言笑的面子大,别的不说,三个哥哥三位嫂嫂都来齐聚在这里给她过生日,我就没这个待遇。”
大奶奶方瑛笑了:“怎么,你妹妹过寿,你倒计较这些?你生日的时候,可是自己躲着不让我们见的,现在,反怪起我们不去找你?这么为自己占理的人可真是不多见啦!”她调侃小孩子般玩笑了几句,接着回到了正题,“我猜,你的生日肯定是和这位小姐单独庆祝的。看,人家在你身边站了这么久,你都不为我们引荐引荐?”
陈言廷不再嬉笑,而是郑重其事地介绍:“这位是梅七梅小姐,我的最后的女朋友。”
“最后”几个字说出来后他们都笑了,身材高挑,浓妆艳抹的三少奶奶上前几步笑说:“四弟介绍起人来也特别。难为你肯收敛心性了,只是你才二十几岁,就说起‘最后’这种不吉利的话。要显得分外正式说‘唯一’也就可以了呀。”她走到梅七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夸张地说,“早就听说我们老四对梅小姐格外痴情,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啊。”接着却又拉着梅七的手挑剔起来,“可老四也真不会办事,怎么倒让梅小姐的手上光秃秃的呢?哦,你是花钱如流水的,难不成积蓄都用在前几位女朋友身上了?我可要为‘最后’的抱不平呢!你以前那么舍得送女孩东西,东拼西借也要大方潇洒的,怎么正经的女朋友反而这样吝啬了?转性转到这里可是得不偿失啊。”
“瑞芬,你这话可就没理了,”见陈言廷冷笑梅七赔笑,二少奶奶沈引语忙走上前解围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梅小姐人长的清秀,自然不用着四弟花钱买衣裳首饰来装点。”沈引玉笑着称赞。大少奶奶当即附和说:“我看,梅小姐头上的戴的那蓝色玛瑙发簪就很好。没记错的话,这是老辈传下来的吧!”
话音刚落,陈言廷便笑着说:“大嫂的眼力就是厉害。”
他的大哥陈言堂认得梅七头上的是母亲的遗物,便开口说:“看来四弟真的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痛改前非,调转心性了。不错,继续保持啊。”
陈言廷无奈:“大哥老开我的玩笑,说的我以前十恶不赦似的!”
他的二哥陈言宇笑说:“四弟大啦,要面子呢。何况人家的女朋也在,大家就不要揭他的短啦。”
正说着,只见陈言笑挽着陈鹤年的胳膊从楼上走下来了。
言笑一见梅七,眼前一亮,她惊喜对父亲说:“爸爸,你看梅姐今天可真漂亮呀!”陈鹤年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
陈言堂等人见过父亲后,梅七叫了一声“伯父”。陈鹤年抬起左手,梅七忙扶住了。“梅儿,我们家人多,你可能一时认不过来,让老四给你介绍着,慢慢就熟悉啦。”陈鹤年显得很亲昵。
“是,”梅七恭谨地应着,“虽然不很熟悉,却感觉几位少爷和少奶奶都很亲切和气呢。”
陈言笑说:“梅姐,你也给我四哥当少奶奶吧。”
陈言堂责备起来:“小孩子知道什么,别乱说话。”陈鹤年反而看着女儿笑了。“你们年轻人在一块玩吧,我受不了这吵闹,出去看戏去了。”老人一走,气氛顿时轻松下来。言笑冲严肃地大哥伸了伸舌头,跑到了沈引玉跟前。
瑞芬冲言笑说:“五妹,你刚才虽然是乱说的,可没准有人真会这么做呢!”说着,笑看向陈言廷。
“三嫂老拿我打趣,我饿了,那边都上菜了,我可不留在这儿了。”陈言廷说完,拉着女友头也不回离开了。
瑞芬还在后面说:“你不留在这儿,干嘛拉着梅小姐走啊。”
梅七回头冲大家歉然一笑,由着陈言廷牵着离开了。
陈言堂看了看手表,声音不起波澜:“好了,见也见了,外交部里还有事儿,我该走了。”
“好啊,大哥,原来你并不单是为了给我过生日才回来的!”陈言笑大叫着表示不平。
沈引玉笑说:“大哥日理万机,能来一趟就已经很不错啦,你还不知足?”
大少奶奶到底年长些,还拿言笑当孩子,立即安慰说:“你大哥走了,大嫂不是还在么?你的礼物,一样不会少的。”
陈言宇走到太太身边打趣妹妹:“大哥走了,你三哥还在,你三哥走了——”
“四哥还在,”陈言笑显然跟二哥二嫂分外亲昵,于是娇嗔着反问,“所以,二哥你也想走了,是不是?”
沈引玉笑了:“你二哥能去哪儿。你前几天不是说想学小提琴吗,你二哥给你找了一位极好的老师,不知道来了没有,我陪你去找找。”
说着,陈言宇夫妻带着言笑离开了。陈言朝见没什么事儿,也端了个酒杯走开了。瑞芬看着远处的陈言廷和梅七欢快地谈笑,不禁冲大少奶奶嘀咕:“老四的样子像是认真了。怎么偏偏看上这个女孩?”
“母亲留给他的首饰,都送了出去,是认真起来了。我看爸爸也很满意那位梅小姐。”
瑞芬断言:“管他认不认真,以前哪个他不认真,不还是三两天就厌了。爸爸满意也不抵什么用,以前那位孙小姐爸爸不也是点头默许可以领回家的,可也只是长了几个月而已。四弟的性子谁说的准,今日朝东明日朝西,这个梅小姐是不是‘最后’还难说呢!”
两妯娌一言一语,说说笑笑走远了。
(1)选自《仪礼》。弃:除掉;尔:你;幼志:童稚之心。顺通慎;成德:成人之德。寿考:长寿。祺:祥,福。介:助;景:大。淑:善。眉寿:长寿。眉,指老人的长眉毛,象征高寿。胡:远。 译文:去掉你的童稚之心,慎修你成人的美德,属你高寿吉祥,昊天降予大福。端正你的容貌威仪,敬慎你内心的德性,愿你长寿万年,天永远降你福祉。
(1)唐代书法家韦续夸赞卫夫人书法:如插花舞女,低 昂芙蓉;又如美女登台,仙娥弄影;又若红莲映水,碧治浮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