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梅七订婚(一·齐大非偶)
刚进去七月,天就热的不得了,连蝉都叫的比往年响亮。梅七刚刚进入暑假,正考虑过几天回崇安看一下病重的姨夫和久违的故乡,谁知陈言廷提出,要同她一起回去。她不愿意,只好拖了两天,准备留下一封信,悄悄离开。
这天清早,她正在收拾着行李,只听童生大喊:“梅姐姐,有人来啦!”
梅七知道是陈言廷,边收着东西边喊了一声“知道了”。等放下手里的提箱,忙着往外迎接他时,却见一位颇具仙风道骨的老者走在言廷之前。陈言廷冲她一笑,她明白了过来。
“伯父,晚辈还没登门拜访,怎么敢劳动您前来看望呢?”梅七说着,便把言廷的父亲往里让。
陈鹤年点了点头,拄着一根拐杖往里走时,忽然停在小小的门前看着“枕书阁”三字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梅七有些惭愧:“胡乱写了几个字,不入眼的很。伯父请进去坐吧。”
陈鹤年往里走着,梅七回头看了陈言廷一眼,那意思分明是怪他自作主—————陈老先生定是在他的要求下来的!
梅七泡了杯茶端给陈鹤年,抱歉说:“敝处简陋,您多担待。”
陈鹤年接过茶来笑说:“哪里简陋,以书籍做装饰,便是最华贵的房屋。”
陈老先生如此高看,梅七又惊又喜。随后,陈言廷半蹲下攀着父亲的手笑说:“爸爸,我说不错吧。你只怀疑我欺骗你!”
陈鹤年看着小儿子,说:“谁让你以前的行为让我产生了不信任呢?好在,这次没有让我失望。”
陈言廷有些撒娇:“那过几天我陪她回老家,您可不要疑心我又要离家出走。”
“哪里是我疑心过你,”陈鹤年半世教训半是骄纵,“你以前的不懂事,我可是过分迁就了。”
“爸爸,”他有些不好意思,“梅儿还在呢,就不要说我以前的劣迹啦!”
陈鹤年显然对梅七十分满意,他看着属意的儿媳说:“以后,有这位宜室宜家的人助你进益,帮我提点你,我也就放心了。你可要好好待人家,要是再做出害人害己的事儿,我就要把你逐出家门了。”
陈言廷听了,乐上心来。“不敢啦爸爸,”他举起手郑重地起誓,“我保证安分守己,再不胡作非为。”他说着,眼睛兴高采烈地望向梅七。可听出了陈老先生言外之意的女孩,正默默地低着头消化着突如其来的消息呢。
文秀内敛的梅七一改儿子往日作风,陈鹤年十分欣慰,亲自见过这女孩后更万分放心。当下两人柔情蜜意,想必还有很多话,陈鹤年暗想自己不提出告辞儿子恐怕要不自在,便先一步说:“好啦,你陪梅儿收拾一下东西。我自己慢慢走着,到京华饭店看看去!”
陈言廷果然欣喜非常,和梅七直送父亲走出街角才往回走。
“茗轩,肯定是你自作主张让伯父来的,是不是?”
“你这可是说错了。”见女友松了口气便兴师问罪起来,他忙笑着解释说,“明明是我爸爸听了你的事迹,执意要来的!刚才,他可是说你‘宜室宜家’呢,言外之意,还用我跟你明说吗?”
梅七一笑:“我只怪你搞鬼,早知你们来的话,我就换件衣裳了。我都没有准备,肯定有很多不周的地方让你爸爸看到了。”
“哪有什么不周的地方,你看不出爸爸对你多满意吗?也就只有在言笑面前他笑的那么开心了。”陈言廷兴致颇高,眉开眼笑地问,“梅小姐,你可是我爸爸首肯的儿媳了,还不肯让我陪你回崇安吗?”
梅七只笑看着他,并没有十分准确地说到底是肯还是不肯。到了下午,梅七要去看小非儿,意外的是顾维之竟然也在。晚饭时,梅七要告辞了,顾维之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七然也执意留下了梅七。两个人在摘菜时,顾维之用他家乡的儿歌哄着小孩子:
“月光光照地堂
虾仔你乖乖瞓落床
听朝阿妈要赶插秧啰
阿爷睇牛佢上山岗喔……
虾仔你快高长大喔
帮手阿爷去睇牛羊喔.......”(1)
梅七看着宛若父子的两个人,转过头来说:“看,多好。”
七然并没有“多好”的感觉,因为她脸上没有流露出什么欣慰或笑意。梅七问:“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没有,我只是不太想伤了他的心。我是绝对不能接受他。”
“为什么不可以呢?他待你,待非儿都那么好。而且,从不过问你的以前。”
“这些我都知道,可我还是不能接受他的——我们有太多不同之处了。”七然点到为止,岔开话问她,“你呢,你那位对你还不错吧。我虽然见他不多,但能感觉到他很照顾你的。”
“我没有和他相处之前,总听别人说他处处留情;和他相处之后,只觉得他是一个很专一的人,最起码对我是这样的。以前成蒙说我不懂兄妹之爱和男女之爱,现在想来,我真的不懂。对表哥,自小培养的依恋和崇拜让我另看他一眼,即便现在,有很多东西都在改变,但值得庆幸的是,小时候那些美丽的过往,永远也不会变化了。那个时候的喜欢将是我一辈子不会遗忘的感觉。凭着这些永不遗忘的东西,我觉得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怨恨他,都会原谅他。而对茗轩呢,我是发自身心的仰慕。我需要他,他也需要我;我们相互依存,相互陪伴,那是很美好很和睦很平淡很温馨的。我真的爱他,很爱!”梅七想着恋人,脸上露出由衷的幸福。
七然一直认真听着,脸上带着微笑。听到最后时,她把手里的豆角掰断,犹豫着说:“你知道吗,对你们我只担心一点。”
梅七问:“什么?”
七然背诵了一段古文:“齐侯欲以文姜妻郑大子忽,大子忽辞。人问其故,大子曰:‘人各有耦,齐大,非吾耦也。’”(2)
梅七听了,先是一怔,齐大非偶她并非没有想过,只是这时被提起不免有些发愣。她本是家境殷实人家的独女,就算没了父母,寄居的姨家也非清寒贫贱之门,然而跟陈府相比,到底还是相形见绌。
“齐大非偶,我也深知。然姐,你刚才说你和阿维有太多不同之处,我和言廷又岂是完全相同呢。我和他的确门第悬殊,可我们都不在乎这些的。齐大非偶,我早晓得。就算以后,我也会自食其力,不会依靠他养活我。你的担忧,绝不会发生的。”
七然又说:“你们的背景不同,当恋爱的热情消减后,生活中的寻常小事也可能成为矛盾的来源。所以,我很担心你的以后。”
“然姐,他的爱并非像你所想的那样心血来潮。我相信,凭着和他的情投意合,一切矛盾都会迎刃而解的。今天,他带他父亲来看我了,他父亲是很和善的一位长辈。我觉得,以后相处起来,并不会产生太多问题。当然,摩擦是少不了的,但是一切公开谈论商量,也就没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的事情啦。”
七然笑了:“你这样认为,很好;他也觉得这样,那就完美了。”
梅七还在思量这话的含义时,顾维之抱着小非儿来到了厨房。
“然姐,阿梅,你们听。”顾维之兴冲冲地看着非儿。孩子挥舞着稚嫩却结实的胳膊,嘴里喊着清晰的“爸爸”。
梅七惊喜不已:“啊,非儿叫爸爸呢!”
七然不喜也不怒,只是平淡地说:“阿维,教他其他的词吧。他会叫爸爸也没有父亲的。”
(1)出自《月光光照地堂》又名《月光光》,是一首广东传统粤语儿歌。
(2)出 处 《左传·桓公六年》。大通太,耦同偶。译文:春秋时代,齐僖公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郑国的太子忽。太子忽推辞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配偶,齐国是个大国,不是我的配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