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珠胎初显

电话一直拨不通,成蒙心乱如焚。又打了几次接线的小姐还是抱歉说无法接通后她索性挂了电话,手里拿着的发卡却越来越紧,手指甲都挣白了。

前几刻王医生刚走,在她的卧室里王医生为她检查完身体后小心翼翼地问她:

“成老板和成太太不在吗?小姐的情况,我认为跟他们说一下比较好?”

“成小姐,恐怕,你怀孕了······”

她先是吃惊,打发走医生后便立即要告知远方的爱人这个带着一点点恐惧却令人兴奋异常的消息。可是电话却一直打不通,她开始害怕。发卡虽在手里,恋人却不在身边,这个突如其来的讯息对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来说还是带着未知的颤栗的。

成恩突然进来了,见姐姐怔怔坐着不禁有些好笑。他常带着玩笑感叹相思中的姐姐变了副模样,今天又调侃了一句。

“效颦西施吗?‘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被拿来玩笑的人往日早就白他一眼或者反击回去了,今天却毫无反应,他正纳闷姐姐何时变得这么温和时,却见恍惚中的人作呕起来,等抬起头来,她脸色都枯白了。

“ 姐,”成恩慌了,忙跑过去,“没事儿吧,张妈,打电话叫王医生来!”

张妈忙说,“王医生刚走!”

“怎么说?”

刚才问诊只留了医生一个人在屋里,张妈并不清楚小姐的情况。“我没事儿,”成蒙一口否认着,“我找梅儿有点事儿——”似乎她现在的只剩下这点理智,说完后便不顾一切起身,不料起猛了眼前一黑就要晕过去。幸好成恩眼疾手快扶住了姐姐。

“还找什么梅姐,先上去休息去吧!”

成蒙躺在床上有些失魂落魄的,脸色也愈发苍白起来。

“张妈,医生开药没有?”

张妈摇摇头。成蒙闭着眼睛无力地说:“你们都出去吧。”

成恩摆了摆手,屋里只剩他和姐姐的时候他坐到床边问:“姐,你总不至于生了什么疑难杂症吧?爸爸妈妈都赴宴去了,你要是不告诉我你的病情,我只好打电话叫他们回来了。”

成蒙看着弟弟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

“你叫梅儿来陪我吧!”

成恩有些气恼:“你能找梅姐商量的完全可以和我说!何况她现在不像以前那么自由了,不一定有功夫过来呢!”

成蒙做罢,但没打算对弟弟吐露什么。成恩越发纳闷,不禁质问起来:“姐,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就不能告诉我实话吗?难道你真得了什么疑难重症,我还不信咱们家的人运气就这么差!”

“我怀孕了——”

成蒙没力气和他周旋,也知道这件事儿瞒也瞒不了多久,索性脱口而出。她眼睛直直盯着弟弟,不知道年纪还小的男孩会做出什么反应。

如她所料,那个少年大惊失色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张着嘴还在惊诧中。

“这算好运还是噩运?你不用这么看着我!要告诉爸爸妈妈现在就去吧。”这一上午她都在焦虑中,现在说出了这个让她乍喜乍悲的消息反而如释重负。

“怎么能告诉爸爸妈妈?!”成恩稍微回过神来便又愤又急,“我真要杀了林金华了。该死!他倒是风流快活了,你跟他连婚礼都没有,他就让你有了孩子!真该死!”

成蒙只冷笑了一声,看着弟弟带着愤恨冲下楼去她连句阻拦的话都没有。不一会儿成恩又上来了,不出她所料,这个男孩更加惊慌无措愤愤难平。

“电话打不通,他是不是故意的?他知道你有了他的孩子所以一走了之了是不是?我早就知道这个人靠不住了,从一开始他就是有预谋的!他只是为了得到那几十万块钱而已!姐姐,你被人骗了!不行,我要报警让人逮捕他,他决不能就这么消失!”

“站住!”成蒙喝了一声,“昨天我才跟他通过电话,他怎么可能会消失?你这么惊慌失措干什么,钱副官送我回来的时候你没听见他喊我夫人吗?还逮捕他,他是什么人,要你来评论?”

“可他终究还没娶你,你始终还是成家的女儿!”

“缺了一纸婚约我就是未婚先孕是吗?这很连累你丢脸?”

“我不是这个意思!”论善辩他一向不如姐姐,何况这个时候,“我只是觉得林金华必须马上回来对你负责,否则只留你一个人算怎么回事儿?”

“他军务在身,哪能这么自由?”前不久林金华告诉他最好的情况是今年年底回来陪她过年······

成恩焦虑不已,急的转来转去。

“学校怎么办,你有了孩子还能上学吗?怎么告诉爸爸妈妈,妈妈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会晕过去的!还有那些亲戚······”

成蒙同样忧心忡忡,她不畏惧言论和冷眼,却担心为这个家庭,为自己的至亲带来负累。几个月前不顾一切的南下已经让她的母亲到处解释了,女子的举动向来招致人们的评议,何况这次又是足以让人在吃惊中津津乐道的事儿呢!她愁眉不展,难道趁着现在还能自由走动再次南下?

她犹豫不决。成恩见姐姐面带忧色的样子止不住的心疼。

“姐,你别担心,我总能想出解决的办法。只是这件事儿必须要瞒着爸爸妈妈?”

“怎么瞒?除了打胎不出多久他们总能知道!”

“不能!”成恩立即制止,他记得《飘》中巴特勒船长对于女性打胎的言论,“你绝对不能动这个念头!”

见弟弟紧张的样子她反而笑了:“别担心,我不会的。这是我的孩子,我的金华的第一个孩子,我会保护好他,看着他快快乐乐长大的。至于爸爸妈妈嘛———我决定今晚就告诉他们这个消息!”

“什么消息?”敲门声响起,梅七的声音传来。

这时成恩竟不想梅七加入他们姐弟的谈论,见她来隐约有些慌乱,他掩饰说:“没有什么消息,什么都没有!”

成蒙白他一眼,说:“你还是觉得这不光彩,没关系,反正与此相关最密切的是我!”

梅七以为这姐弟俩又像往常一样争论什么,而做弟弟的又落了下风,于是笑说:“你的词锋要误伤自己人啦,还不收起来?”

成蒙一笑,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一件让你大吃一惊的事!”

“哦,”梅七笑看了看成恩,“什么事儿?”

成恩匆匆说:“你们聊,我出去了。”竟像逃避什么似的走了。

这时梅七才感到似乎真的有什么大事要告知她了。她看着好友,问:“你要告诉我什么?”

成蒙想了想,笑问她一句:“林大器好难听啊,而且要是女儿你可不许建议叫林黛玉哦!”

梅七听了迅速反应过来,她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好友,好友双手捂着腹部冲她微笑着。

“天哪,”梅七又是惊讶又是兴奋,“你怀孕了!”

成蒙带着一点骄傲点了点头。

“他知道吗?”

成蒙黯然了一下:“我刚才给他打电话没有打通······”

梅七思量说:“军人嘛,可能正有任务呢。我猜他知道后会很惊喜吧。”

“是呀,可我有点怕——”成蒙倾诉说,“我一怀孕,肯定不能继续读书了。

中断学业是我最难接受的,可也没什么,毕竟在家我也能自学。他一定赶不回北平陪我的,而我和他没有结婚证书,也没有宴请亲友举办婚礼。学校那边愿意如何议论我不在乎,但是亲友间问起来我爸爸妈妈不免脸上无光,毕竟这件事是有点不拘一格。我最怕我他们难过了。”

“你爸爸开明新派,不会觉得失了颜面的;至于伯母嘛,木已成舟,即使她心有介怀,也不得不接受啦。林先生那么爱你,你怀了你们爱情的结晶,这本身就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有什么值得害怕忧虑的呢?只是很遗憾他不能陪你,你会更加思念他吧!”

“我去找他怎么样?”

“千万不要啦,”梅七忙打住朋友的异想天开,“现在你就该静养了,怎么能长途奔波过去找他,何况他是个军人,居无定所的,你和宝宝怎么受得了。”

成蒙笑了,她竟不知眼前这个人了解这方面的讯息比她还多。事实上梅七十岁的时候她的舅妈怀了一个孩子,但是到了第五个月滑掉了,是个成型的女婴。她至今都记得那血滴滴答答流下来和之后的失去孩子的舅妈虚弱休养了大半年后还不能下床。深宅大院里的太太足不出户尚且不能保证安全,何况爱突发奇想一刻不得安静的朋友呢。

“好啦,我不会离开北平的,医生说已经两个多月了,正是需要休养的时候。下周我就准备退学了。我要好好当一个母亲,年底他回来没准我就能把一个很漂亮的婴儿送到他怀里呢!”

梅七笑说:“如果是个女孩,我不会建议你取名叫黛玉的,但是‘颦颦’二字可以考虑哦。”

两人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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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举行婚礼的女儿,有了孩子。这个消息,让做父母的听到,会是怎样呢?反正,成太太是不敢相信地痛哭失声了。

“天哪,天哪,小蒙,我和你爸爸不是都同意你们毕业后结婚了吗,你怎么那么性急?万一他始乱终弃,你可怎么办呀!”

成老板却毫无焦虑,反而镇定自若地指挥起来。

“不要哭啦,”他安抚完妻子说,“老胡,去召各大报社主笔来,待会儿我在书房见他们。我要全北平都知道我的女儿要和国民政府的少将结为伴侣,白头偕老。”

成恩立即:“爸爸,我陪你。”

父子二人走了。成太太还在哭泣,做女儿的走到母亲身边握着母亲的手劝道:“妈,我肚子里的孩子又不是来历不明,他有爸爸,我有丈夫,只是比预想中早来了几年。您不要哭了,妈妈我知道您很伤心,事到如今我也没办法后悔,只求您不要因为我这样痛苦。”她见母亲为她的事儿如此悲伤,说到情深出自己也落下泪来,“妈妈,我知道我一直是您最引以为傲的孩子,如今却让您陷入这样难堪的境地。对不起,妈妈,我很内疚。如果您实在不愿意面对这个局面,面对我,我可以住到香山的别墅去。只求您不要哭伤了身子······”

成太太见女儿说的情切,泪流满面,爱女之心护犊之情不禁爆发出来:“不,不许你离开我,谁敢说你半点是非?妈妈永远是保护你的,谁也不能伤害你!”她擦着女儿的泪水,“你要做母亲了,养儿方知父母恩。我哭不是因为怕你为我招惹什么闲话,我只是担心——”她刚要担心林金华不能善始善终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有妈妈照顾你,你不会有任何闪失的。我这就让人给你做补身子的汤去。怀孕的女人最娇嫩了,不许哭也不许说什么搬出去的话了。妈妈还要看着你生下我的小外孙呢。”

成蒙喜极而泣,家人的理解在这是显得尤为重要,而她恰好得到了这份支持。她倒在母亲的怀里,发自身心地送了口气。如今她要做的只是孕育,这是怀着希望和惊喜的带着时时刻刻的收获和幸福的过程。在此期间,以思念相佐,以恋人的影子入梦,想必每天都会甜甜的醒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