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初为人妇(下)

  成蒙倒在床哼着小曲,手里拿着林金华送她的发卡面带微笑晒着太阳时,陈言笑风风火火地跑来了。

  “蒙姐——”

  “嘘,”成蒙目光专注,一动不动,“别打扰我想他。成恩在自己房里。”

  “蒙姐!”陈言笑气喘吁吁地大叫着跑到床边摇晃起还不知情的人,“四哥和梅姐在一起啦!”

  “什么?”成蒙差点从床上跳下来。

  “大街上的人全在说四哥,我也看到他抱着梅姐在街上大摇大摆地走着呢。人挤人的,我都上不了他们跟前!我叫他他还不理我。”陈言笑使劲用手扇着风。

  成恩走进房,睡眼惺忪。“睡午觉呢,干什么啊,谁和谁在一起啊?”

  成蒙穿着鞋子烦恼地抱怨:“陈言廷搞什么啊,这不是祸害人嘛!”

  “怎么,”成恩顿时反应过来,愤怒而紧张地问,“梅姐又受他欺负了?”

  陈言笑白他一眼:“不是欺负,可能是求婚!”

  街头。京华饭店。人流涌动。吴经理早就听到风声等在了饭店门口。这会儿见四少过来忙带人分散开人群。因此抱着梅七的陈言廷很不失风度和潇洒地踏上了饭店的阶梯。

  他回头看着四周人头攒动,听着议论纷纷,心里志得意满兴奋喜悦至极;面上却平静异常,只眉梢眼角带着沉定的笑。放下梅七两人四目相对时,他又露出了发自身心的幸福。

  “我向大家宣布,”他握起她的手,一字一顿,郑重其事,“这位梅小姐,将是我余生唯一的女友,我终生爱护的女人!若我有辜负亏待她分毫,满城人皆可以为她指责我,怒骂我,甚至处决我!”

  熙熙攘攘,众说纷纭;指手画脚,众目睽睽!这是梅七最不愿意面对的场面。她转身要走,陈言廷却定定地紧紧抓着她。她压着声音却明显急了:“你说这些干什么。”她很不自在。

  陈言廷立即说:“看来她还没有完全接受我的爱意,以后梅小姐将是我赴汤蹈火追求的女神。你们都是我和她爱情的见证者!以后我和她的婚礼,将邀请你们每一个人参加!”

  人声鼎沸,全是在评议他们的所作所为。此情此景梅七只想逃离。然而手却在他手里,她只好无奈低着头,既不安又惶恐。陈言廷见女友如此,只得匆匆结束他的仪式。“你们让开一条路,我陪她要走了。”说着正要再抱她走,却见让出来的路上出现了成蒙成恩和妹妹陈言笑。

  梅七见到他们尤其是成蒙的到来,那失措和无助却消失了许多,变得踏实而自在。正要前去迎接时,却发现好友脸上怒气冲冲,弥漫着杀气的眼睛直直盯着陈言廷,人也直冲他而去。

  一时间梅七有些懵憧,陈言廷却言笑自若地表示欢迎:“你们来啦,当我们爱情的见证吧。”

  成蒙看着他,忽然又转向梅七,一把拉好友到自己身后才怒斥起来:“陈言廷你疯了吗?!你要搅得满城风雨,不要让她助你成为人们的话柄!”

  成恩上前一步,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虽然没有像姐姐那样疾言厉色地斥责怒骂也着实激愤轻蔑地说出了他的看法:“你真是个疯子!”

  陈言笑却不以为然,只兴奋地笑着问:“四哥,你怎么突然决定这么做的?我早就觉出你对梅姐有意思啦!”

  “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行为,”陈言廷回答着妹妹得问题,却像是特意向成家姐弟解释,“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追求的是谁,我发自身心喜欢的是谁,我全心全意爱的是谁!”他说话时很慢,眼睛一直神情地看着梅七。梅七亦身心同感。

  成蒙看了两人一眼,破口大骂:“陈言廷,你混蛋!你爱谁也不许爱她!小月,我们走!”说着便拉着好友转身,接着却又不可思议地重新回过了头,因为她得朋友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般跟着她离开,而是抽出手留在了原地。

  成恩上前又拉她一下:“梅姐,我们走,不要理会那个疯子!”

  “我大概也疯了。”梅七拂开他的手转头看向为她发出海誓山盟的人,有些丢魂失魄却心甘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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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家。成蒙卧室。

  梅七低头坐在床上,反复摩挲着修的整齐的食指指甲;成蒙忧心如焚来来回回走着,用激烈的言辞警醒头脑尚未清醒的好友。

  “早就跟你说过,他很会迷惑人,你还偏上了他的当!你说,他怎么引诱的你,我真得找他算账去了!”梅七仍然是低着头摆弄她的手指,一幅酒醉的模样。这让成蒙万分恼火,“你被他灌迷魂汤啦!我告诉过你,不要靠近他,不要靠近他!你看,你自己陷进去了吧!从现在开始,我不会让他接近你了!他会害惨你的!他的女朋友,除了没心没肺的全都成了可怜人,你可不能像那样遍体鳞伤惨淡收场。你不要再见他!小月,你听没听见我说话?!”梅七仍然低着头,不言不语。慷慨的陈词完全不起反应,成蒙的怒火更加旺盛了,“怎么我就离开了北平一趟,你就成了这个样子了?陈言廷,你害惨她啦,我跟你势不两立!”说着,成蒙就要为好友打抱不平去。

  “哎呀,姐姐你消停一会儿吧,”成恩忙劝住了姐姐,又问道,“梅姐,你到底怎么想的,他拉着你你就跟着他走啦?难道他给你施了咒?”成恩问的很认真。他真是这么想的,除非陈言廷施了咒语,否则一向稳重有度的梅姐怎么会跟着他做那些疯狂举动!

  这时梅七抬起头很不解地问:“为什么不能和他恋爱呢?”

  成蒙成恩都愣住了。仿佛她问的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没有人会问的一目了然而且众所周知的问题。成恩大叫:“梅姐,你说什么啊?你和他——怎么可能!”

  成蒙哑然失笑,带着些调侃和怀疑:“小姐,你该不会真的臣服于他的魅力了吧!?”

  梅七直直迎着这话反问:“为什么不可能呢?男未婚,女未嫁——”

  成蒙当即用脚步在屋里画起了不规则的圆圈。“疯了,疯了,”她走来走去,手臂不由自主地颤抖挥舞,“你和他?你真的疯了吗!?”

  成恩则失望地说:“梅姐,你怎么能那样呢!”

  梅七觉得有些失落,原来她来之不易的爱情在他们眼里是不可理喻的,尤其是好友那样激烈的反对让她有些黯然失色。

  “梅,我认真的跟你讲——很认真,”成蒙弯着腰,把手按在梅七的肩头,“你和他不可能有好的结局的。你信我,我了解他比你多得多;我了解你,也比你现在情令智昏的时候自知的多。你不要试图被他的几句话,几句心血来潮的承诺或者什么其他魅力迷惑进而产生和他在一起的想法。他对女孩的情爱不是专一的,也不是广博的,而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天晓得他会爱上多少人,你可能是他爱的曲折和不同感觉的一个,所以此时此刻他认真了。但你不能认真啊,谁知道他今后会又什么样的转变!相信我,你的丈夫绝对不可能是他!”

  听完这番真挚的劝告,梅七认真地解释说:“没有人能未卜先知的小蒙,你也不能。我欣赏他的才华,他有我喜欢的地方,而且我能感到他对我是真诚的。他跟我说过他的情感波折,我相信他以前的风月故事是为了引起家人的注意甚至故意哗众取宠或者什么其他不为人知的目的。但今天在人前的宣告,他只是想打动我,只是想让人见证他的真情而已。我相信我的感觉,我相信他!”

  “谁也没有认定他今天的所作所为是虚假的表演,我一直不否认他今天的一切是发自内心。但是以后呢?他用情真意切海誓山盟打动了你,以后再把这些用在其他人身上你怎么办?你不是他用这招俘获的第一个女孩,我也很敢肯定你不是最后一个!别的我的确不会未卜先知,但这一点我敢肯定不会出错。”说到这儿成蒙也觉得自己的言辞激烈了,恐怕有意无意也伤到了好友,因而松了口气耐心劝告说,“梅儿,你相信我吧。我总不会害你耽误你的。”

  梅七忽然笑了,她想用笑语含糊地结束这次谈话。“你是因为太担心我所以患得患失疑神疑鬼啦。”她轻松地拍着朋友的手,“你放心好啦,我总不会受到他的伤害的。我相信你说的话都是为我好,我也相信他,相信言廷对我的感情不会轻易改变。”

  成蒙叹了口气,郑重地问:“你真决定对当下的情势不加遏制而是愈演愈烈吗?我真的不是打击你,就算他真的爱你爱你爱的很深,你和他在一起也不只是你们的意愿就能决定的!我之所以这么讲并不是因为我有什么世俗的偏见,而是我太清楚他娶你的复杂了。他的家族,他的家庭,父亲,兄长——你要嫁他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这些都太遥远了,而且就算近在眼前的话我也会迎难而上的。”此时此刻梅七不再试图用玩笑岔开她们的分歧而是开诚布公谈论起来,“什么是自主什么是自由,我知道,你知道,他也一样知道。现在还不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就算以后要嫁,我嫁的也不是他的家庭,他的家族,而是他!小蒙,你嫁给了林先生成了林夫人,这关他的父亲他的家族什么事儿呢?”

  成蒙张着嘴巴却无话可说。成恩心灰意冷地问:“这么说你真的决定和他在一起吗?”

  梅七点头:“是的。”

  成恩不解:“可他以前那样对你!”

  “我一直不确定什么是爱,今天我确定了。爱是意想不到就降临的一种喜悦。他让我感觉很欢快,今天的一切就像探险完又平安回到家一样刺激幸福。除了十几年前的那仅有的一次,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些感受是他重新带给我的。虽然我也不喜欢他把事情搞得沸沸扬扬,很不喜欢!但我确实是高兴的。他的举动只不过是源于他很爱我,很想让人知道他对我的心意。或许这里面也掺杂了一点声势浩大的虚荣,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在他的真情面前那些是不值一提的。我明白他的做法。至于以前他的种种我所不知的弊端和做的不当的地方,那难道不是过去的事儿了吗?现在才是最重要的!以后也在其次。”成恩垂头丧气起来,梅七微笑着对他说,“你还小,以后遇见自己喜欢的女孩说不定也很乐意把你们在一起的消息公诸于众呢。”接着又看向临窗而立的成蒙,“别担心我,他不是毒蛇猛兽,他是一个爱我的人呐。能祝福我吗,我坠入爱河了。”

  站在窗前但用心聆听着好友陈词的成蒙先是闭着眼睛悄无声息地哀叹了一次,接着又提了口气转过身来郑重地说:“梅,我祝福你,真的!既然你爱上了他,他也爱着你,那我祝福你们能长久地像今天那样相爱。不论以后你将经历什么,遭遇什么,我都将支持你,陪伴你。”说道这儿她忽然俏皮地笑了,“以前我总担心你不会和男孩打交道,会嫁不出去,现在看来我真是杞人忧天啦!”她步伐轻扬地走过去,拉着好友的手说,“我的朋友只需要等待人来追求就好,何必自己寻觅男友呢?小月,说真的,你们的前面有很多关要过呢。我有句很重要的话要嘱咐你——成恩,你先出去一下。”成蒙很突兀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成恩也有些愣了,不过还是依言走了出去,只是神情倦怠失魂落魄。“小月,这句话很重要,你必须要知道。从你决定和他在一起的那刻,也就是说从今天从现在开始,你受到的压力将很大。你将面对很多意想不到的流言蜚语,面对形形色色的人,你将要走很多你没有经历过,也毫无经验可循的路。这些是谁也代替不了你的,你会很难。”

  梅七笑说:“你说的太骇人听闻了,什么艰难险阻的路他都会和我共同进退的。何况我还有你呀,无论何时你总会支持我的不是吗?

  “当然,”成蒙大笑起来,很无意地揩掉了眼角的一滴泪水,“这还用说!我不怕人在背后怎么说我,从我跟金华跑掉到自己回来亲友的议论我不是不知道。我才不在乎人们的非议呢!可我希望你不必遭受我的经历。你不知道,家族大,人多,嘴也就杂。以后你若成为我的表嫂,可就——哎,算啦,这些还远着呢!我只想嘱咐你一点,毕业之前你不要嫁给他,不要中断你的学业。”

  “为什么嘱咐我这个?”梅七不解。这个就算成蒙不说她自己也是知道的,而且她并没有真的想过婚嫁的事儿,所以好友单独提出这一点后她很诧异。

  “他对你的爱情如果能持续到毕业,我也就放心你嫁给他了。”成蒙露出了狡黠的笑。

  梅七亦笑了。

  成蒙抱住梅七:“好嘛,今天一过你势必成为全城热议的对象了,而我在同学和亲友眼中早就成了被议论的对象了吧。没关系,流言蜚语,谁在乎呢!梅儿,沐浴在爱河的姑娘,享受你美好的爱情时光去吧!”

  梅七点了点头,也玩笑说:“初为人妇的姑娘,什么事儿你都快我一步,以后还请你多多指教啦!”

  “那是当然。”成蒙得意地点着头。

  梅七迈出房门的时候,只见成恩站在门外对着墙壁垂头沉思。

  “成恩——”梅七叫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而且很慌张和掩饰地摸了一把眼睛。

  他有些慌乱激动,但却努力挤出了微笑来:““梅姐,你的心思我明白的。我祝福你们。刚才的话我都收回,你不要介意。”

  梅七不觉得他刚才说了什么值得她去介意的话,因而对怀着歉意的人毫无芥蒂地笑着说:“谢谢你的祝福,我很感谢你。而且我没觉得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呀。”说完她看了眼楼下。

  成恩说:“梅姐,再见。”

  “再见。”梅七含笑道了一声极其平常的告别语,然后离开了。

  成恩看着离去的人的背影,止不住落着泪。其实他忍了一下,可没忍住。所以第一滴破眶而出后那便撕心裂肺的感觉便越来越清晰,泪悄无声息却肆无忌惮流淌着。等那个身影消失后他再也忍受不住,转身一把推开长姐的房门躲了进去。

  门外的梅七只听到“砰”的一声关门声,不觉回头看了一眼。接着又稳步走了起来,走得离成家越来越远。

  所以她不会知道楼上的成恩哭的多么伤心,就像丢失了最重要的玩具的小孩子一样泪痕满面。

  成蒙却看着怀里的弟弟满是不解,甚至有些恼火:“你哭什么?”

  成恩哭声嘶力竭,说话也断断续续:“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忍不住!梅姐为什么会喜欢四表哥呢,他们是那么不一样的人!”

  成蒙耐着性子为弟弟解释起来:“‘情不知所起’总之他们相爱了。或许连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就相互爱上了对方。没办法,我们是旁观者,爱情中的旁观者更不清醒!”她感叹着,有句话她没说——今天的他们何曾不是过去的我和林金华?只是今天的你们依然是过去你们,或许,哎,现在八成我也在你们的队伍里。想到这儿她感慨万千,“没办法,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最清楚他们的感觉,而那感觉是所有爱情中的男女认为的最真实的东西。”

  成恩看着半空,忽然咬牙说:“我恨爱情!我没有爱了!”

  “你爱过吗?你爱过谁?”听到弟弟发出那样愤世嫉俗言论的成蒙不由得疑惑震惊。

  “我爱过——”他极其肯定,又怀疑起来,“爱过吗?”他又痛苦起来。成蒙只好抱他在怀里,就像他还是那个幼小无助受到一点风吹草动就哭哭啼啼的小男孩。“我不知道,姐姐,即使我成为真正的男人,也不能再送她回家了。”成恩喃喃自语着,说的极其错乱极其悲哀。

  成蒙觉得弟弟似乎疯了。她觉得今天很多人都有些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