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初为人妇(中)

  四月初的北平正是冷热适宜的季节,树木花草都疯长起来了。梅七走在柳树下,走在大街上,走在花枝旁,走在石板路上,又无意识地走到了杨树林中。

  他已经许久不来这里,今日却鬼使神差走了来。她还记得她带着书来这儿读纳兰词听到笛声的感觉,那样心荡神驰的时刻与她现在心事重重的样子简直如隔两重天地。

  “你还希望你们有可能吗?”这是七然问她的,她也在问着自己。如果毫不掩饰内心的感觉,她会脱口而出是的。然而她又有太多顾忌。她总不希望任何人对她有微词。还有可能吗——这问题是没有意义的,她摇头自笑,就算她不再考虑任何其他人,她也做不到主动。所以,答案是可有可无甚至直接没有都可。况且她很清楚,他的一句“梅小姐”就已经让他们远隔千里之外了。

  “白鸟飘飘,绿水滔滔;当年粉黛,何处笙箫?”梅七胡乱念着,忽然笑了,“粉黛?不······”她抬着头,发现今年的杨树叶子也有手掌那么大了,而且,浓绿,没有一丝枯黄。

  她看着石凳,看着他曾经站立的地方,有些怅惘,若有所失。

  似乎又有一段笛音入耳,梅七蓦地回头。陈言廷站在后面,穿着西装。

  他笑着说:“好巧。”脸上若无其事,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们还是初识。只是手上并没有笛子。

  梅七有些尴尬,然而却上前了一步。她问:“你昨晚喝醉了?”问出口后又发现这个问题实在让她陷入更尴尬的境地,只是对面的人却莞尔一笑,并不认为这个问题如何触动了他的情绪。

  “我的生日,醉了一场。”他说的平淡至极。

  “是你的生日。”梅七有些黯然。他的生日,他醉了一场。

  “二十五岁了,”陈言廷拉了拉领带,风度翩翩,“今天是我二十五岁的第一天,我对自己说来这儿能遇到你的话,我就不再和以前那样,害怕唐突你而犹豫不前,或者事到临头又打退堂鼓。梅小姐,”他左腿屈膝跪在了青石板上,“我重新追求你,请你给我一个机会!”

  梅七愣住了,眼前这一切她都不信是真的。

  “为什么?那天,你——”

  “那天我打了退堂鼓。当一些海誓山盟的话要说出口的时候我很害怕,害怕我辜负你,害怕和以前一样只是一时兴发起了一场打着追逐爱情旗号的游戏,害怕以后对游戏的兴趣慢慢消退后会让你伤心。我希望你过得很好,而不是被我可能的辜负伤害到。我很不信任自己,不敢十足的保证我能像我说的那样全心全意,一心一意地对你。我害怕以前的我又会卷土重来,意兴阑珊后留你独自悲伤!你就像一幅画,接近你时我怀着忐忑憧憬;将要拥有你却害怕无意玷污。所以,我拥抱了你,又疏远了你。”

  听着这段意想不到的内心的剖白,梅七惊讶感动之余又产生了不解:“那你现在——”

  “我现在重新追求你,”陈言廷提起一口气,双眼闪烁着真挚的情意,“二十五岁的生日我醉了一场。我鄙视自己毫无魄力,我太懦弱,我想把自己灌醉借机忘掉你。他们都不知道我为什么那样狂饮,他们以为以前的我又要回来了。但事实上我在和以前的我诀别。我将不再拿风月当游戏,我决定一心一意爱你!”

  他还单膝跪在地上,梅七说:“你先站起来。”

  “不,这是我的诚意。梅,我斩断和过去的联系,全心全意追求你!”

  “我······”事到临头,梅七犹豫起来。“你知道陈言廷对你意味着什么吗?”嫂子周翩翩的话忽然响在耳畔。为了不失效率和不失礼节地反对嫂子的观点,她决绝地说过“我不爱他”。

  如今,爱吗?

  “言廷,我需要时间,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回复你。”梅七烦恼而又伤神。

  忽然,陈言廷站了起来。梅七眼看着长身玉立的人上前了一步,他的肢体和眼神都向她传达着他彬彬有礼和志在必得。她蓦地倒退了一步。她竟有些怕。她怕什么呢?以后她经常会想起他单膝跪地的那天,她经常问自己那时的她到底在怕些什么。这个问题过了许久她才总结出一个只适用于她也只跟她有关的答案。

  而此时此刻,她还在诧异陈言廷的步步靠近,她下意识就要后退的时候,陈言廷笑着抱她在了怀里。

  她挣扎了一下,双眸正对上了他的露着毫不掩饰的征服欲的眼睛。她的睫毛闪躲着眨了一下。之后的情形便在陈言廷意料和计划之中了。他抱她走在石板路上,走出了杨树林。

  “放我下来吧。”这里出去就有遇到人的危险了。

  陈言廷只笑笑,依旧迈着相同的步伐斗志昂扬却沉着稳定的步伐往前走。

  梅七的右手一直捂在心口,这会儿捂的更紧了。她吹着眸子看着散在她胸前的头发,忽然下定决心用环在他脖颈后的左手拉了拉他的衣服领子。他立即把洋溢着笑的脸微微垂下来看她。

  “停下来。”她说,“有人看到不好。”她说的很腼腆,然而脸上的红晕和眼神的躲闪却正印证着她的惊喜和娇羞。

  他早就打算再为她的喜悦添一把柴,所以听她说了那些话后他不禁没有停下反而走的更快,抱她更紧。“怕什么,我就是要全世界都知道我爱你,也让全世界都作证我将全心全意,一心一意待你!”她笑的露出了白白的整齐的牙齿,并且保持着这个姿势久久地凝望着对她说出甜蜜情话和今生誓言的人。这样肆无忌惮的笑——她看来有失体面的事儿——在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的,现在却不以为意了。她往前望了望,前方并没有人,她很安心地把头靠在他身上享受着只属于她的喜悦和熨帖。

  脚步声富有韵律地响着,像极了她一个人走在路上发出的回音,她觉得此时的他就是以前某个时候的她自己,只不过不再形单影只孤寂无聊。她十分感谢他,也十分感谢任何出现在她世界的人,甚至她感谢虚无的命运。人在幸福的时候总会抓住些什么以证明自己无愧于所得的一切美好。她甚至想起了她哭的时候送给过她一个沾满脂粉气味帕子的女人。

  那女人曾说她把一切都看开了,再用不上擦泪的帕子了。梅七忽然想到除了看开世事外有个很爱你的人在你身边,你会永远幸福地笑着那擦泪的帕子也会用不上。

  对了——那个女人叫容婀。她一笑,回过神来才发现他们来到了街头的人潮中。

  她立即紧张地摇着陈言廷的手臂很低却很坚决地说:“快放我下来。”

  “不,”陈言廷语调高昂,“我要向全城人宣布,我要你做我的女朋友,做我的新娘!”

  梅七心慌意乱:“我,我都没有答应你呢——”

  陈言廷紧紧抱着她:“那就在我怀里考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