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爱徒区区(六·奉还书信)
接到文青书信的同时,梅七接到了一个小匣子。那匣子里有香水和书信,梅七取出书信后,拿上三幅画卷,取上钱去了成家。
成恩用在客厅里来回走动表示着对母亲不厌其烦地念叨离家的女儿烦躁。
“不是都来电话说玩的挺好嘛,您还整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不回来就不会来呗,反正早晚她肯定还是要回来的。”他虽然也担心着姐姐,但目前只能先敷衍着过度忧心的母亲。
成太太只是叹气,女儿不让人省心,说走就走了;儿子呢又太小,什么都不耐烦。正叹气,仆人把梅七领了进来。她立即警觉起来,好像来人是突兀的,过于亲近的。的确,成蒙不在的时候,这还是梅七第一次来成家。
成恩一扫倦态,变得神采飞扬。“妈妈,别念叨姐姐了,梅姐来了。”他边匆匆叮嘱了一句边向前走“梅姐,你手里拿着那么多东西,不会是来送给我的吧?”成恩兴奋地开着玩笑,显然没有注意到来客眉宇间的隐隐愁态。
梅七对他笑了笑,刚要跟成太太打招呼。成太太却说:“小蒙还没回来呢,成恩,你快问问你梅姐来有什么急事儿!我的精神越来越不济了,得先回房间休息一下了。”
“伯母慢走。”梅七倒松了一口气,成恩的眼睛却直直瞪着母亲,显然是不想这样慢待来客。然而,无论他如何暗示,成太太还是上楼去了。
他很惭愧,话说的很急促,“你别在意,妈妈身体不太好。”
“没关系,”梅七开门见山,“我来是劳烦你帮我走一趟的。这里面的书信全是陈言喻的;画全是言廷的,我不想再给任何人创造流言蜚语的机会,所以不打算亲自去了。成恩,你帮我分别送到他们手上好吗?”
成恩看着不卑不亢但掩不住精神憔悴的梅姐有些说不出来的心疼。“我知道言喻散布的谣言和中伤的话对你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梅姐,你受的委屈我都知道,我帮你跳出是非!”说完他拿了东西就要走。
梅七拉他一下,说:“你放下信不用再说其他的话。我没有任何话要对他讲。”
成恩点了点头。
陈言喻收到书信时,问是谁送来的,人走了没有。仆人回答:“就是成少爷啊。”他拿着信还诧异了一回。
成恩又坐着黄包车到饮水轩时,仆人说“四少早就回陈公馆了,好几天没回来了”,于是他抱着画,又到了陈公馆。
进门时,客厅只有陈言朝正要上楼。
“三哥!”成恩叫了一声。陈言朝还没回身时,陈言笑早就从窗子里见到了成恩,此时正跑下来。她跑的匆忙,撞到她三哥也毫不在意,直直往楼下去了,陈言朝也不在意只露出得意的了然的笑。
“你来找我玩吗,你都好多天不来我家了。”
成恩说话时有种疏离的淡漠:“我来有事儿呢。这画你交给四哥,是梅姐给他的。我走了。”
陈言笑拉住成恩:“你来就是为了送画吗?”
成恩毫不敏感地点了点头。
陈言笑把画塞到成恩手里,“那你自己去送,凭什么让我帮你?”
陈言朝看了半天,这才一步一步慢慢走下楼梯。“画给我,我给你们当免费的邮差,你们俩玩去吧。”接过画来,他用眼神示意小妹开心去玩,自己走上楼去了。
没敲门就走进来的人,陈言廷不用抬眼也知道是谁,于是懒懒地说了声:
“三哥,跑不了。”他一向嫌热,这会儿就扇着扇子,斜睨着手里的书,落在陈言朝眼里又是一副不羁的浪荡样。但因为见惯了,也就不奇怪,只笑着说明了来意。
“爸爸命令你不许出门的,可不是我。你瞧,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陈言廷抬眼一看,乱了神色,有些惊慌地坐了起来,“她怎么突然还给我了?”他抓着那幅油画就像见到了真人一般,“为什么?”他既意外又不解。
“各不相欠,不再往来呗!”陈言朝很开心,接着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啊,那个,我下去了啊,言笑和成恩闹别扭呢,这两个孩子,真是的——”
“三哥,你去见她了是不是?”陈言廷有些恼怒。
“你说什么啊。”陈言朝闪躲着。
“你把对付那些女人的招数用到她身上了是吗?”陈言廷冷笑着,“三哥以前就算了,她我不许你打扰!你的前途,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少撮合我和那个王小姐!我讨厌死虚张声势的女人!而且我娶了你上司的女儿,你就能平步青云吗?你别太自私了!”说完他便攥着手里的油画跑了出去。
“哎,你上哪儿去,爸爸不让你出去······”
陈家大门口,陈言笑正望着离开的人的背影喊“成恩,你忙着回去干什么,就不能多呆一会儿”,陈言廷又在她的视线中匆匆离开了。
她疑惑又烦躁,“都是怎么了!”
陈言廷跑出不远就看到了低着头走的成恩。当他气喘吁吁地问“看到梅儿没有”时,成恩毫不客气地说:
“梅姐不想见你,你别去打扰她了!”
“你知道什么?!我在认真追求她。”陈言廷左右张望着,希望看到梅七的身影,但是没有。他又向前跑去,成恩一把抓住了他。
“你招蜂引蝶的对象不能包括梅姐!你如果敢像对待那些女人一样对她,我真不会放过你的。”成恩咬牙切齿地立誓,陈言廷只觉得可笑,他视若罔闻四处张望着,忽然像狮子发现目标一样不顾一切向前跑去,只留下成恩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他不知道陈言廷刚才看到了梅七走过的身影。
“成恩”陈言笑在后面远远地大喊。成恩一回头,怔住了。他看了看后面,又看了看前面,最终还是停在了原地等待言笑到来。
梅七踽踽独行,看着落日,看着红霞,看着偶尔飞过的那只孤单蝴蝶。忽然,她感到身后有人奔来,还没回头时,就听到越来越近的沉沉脚步声中响起了她的名字。她分辨得出那声音是谁的,可当转身看到卷着一阵风带着满头汗朝她跑来时陈言廷时她还是很诧异。
“你怎么——”
“梅儿,”狂奔来的人喘这粗气,努力压着翻江倒海的喘息和心跳,但声音却无不充满令人感动的激情“我三哥对你说了什么,为什么把这画还给我?我猜得出他肯定对你说了一堆话,你一句也不要信!还记得上次我问你什么是爱情,你说‘是情投意合的人长相厮守’。我说‘爱情的阴谋不会在你和我中间产生’。今天,你把我送你的画还给我,代表什么?”
“代表——”梅七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条件反射般开了口。
“代表我们的爱情产生了阴谋!”陈言廷立即带着几分愤世嫉俗的表情言之凿凿“不要因为那个是我的三哥,就把他的言行当做我的。”
“可是——”
“我准备追求你,一心一意全心全意地追求你!”陈言廷把画交给梅七,又握住了梅七的手,“收下它们,也接受我的追求,好吗?”
一切感觉因为话语的到来变得更加真实。梅七站在原地,只觉周围都飘然虚幻起来。
“梅,我爱你,让我做和你长相厮守的人!”梅七凝视着他的眼睛,她确定她读出了他的真诚。接着有一丝恍惚,为什么如此确信呢,她犹疑了一下,但感觉告诉她不需要怀疑。她冷静了下来,她在瞬间想了很多——很多人,很多话,很多事——她说:“你不要冲动,很多事儿不是一己之愿可以实现的。”
“当然,需要你答应!”他误会了。
她解释说:“不,我的意思是你的决定和我的态度,事关你我之外的人。”
“只要你答应!”陈言廷说的很急迫,他迫切需要意中人的肯定,“只要你我情投意合!”
梅七冥想起来,她不知道如何回复。“我不了解自己,也不了解你——”她的话很空洞,就像她现在想的似乎很多但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胡乱说了一句话。她从小就不习惯接受来自外人的馈赠,除了她的表哥,现在她把爱也理解为一份馈赠,所以当对面的人说只需要她答应的时候,她便习惯性的推辞了。
可对方是急不可耐的,等不到她皱着眉头把客气的话说完便抱住了她。
“梅,我爱你,从没爱谁爱的这么痴狂。我知道你也爱我的。你一定爱我!”
梅七推着他,“你不要这样。”她从来不是情感战胜理智的人,这个时候她想到的是大庭广众,想到的是众目睽睽。即使周围一个人也没没有,连日头也隐下去了只剩下一点点残留的红;蝴蝶也没有,只有傍晚带着余热的微风轻轻吹过。她的刘海乱了。
在她说出“不要”时,陈言廷便停止了他的狂热,转而注视起怀里的人。像是一点也不认识她一样,他的眼神陌生而带着思索,梅七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陈言廷像是回过神般,前一刻还充满力量和激情的手蓦地松开了。这毫无征兆的动作,让梅七的手也垂了下去,画掉在了地上,慢悠悠展开了一角。地上散着湿漉漉的头发的女孩,显得安静纯净至极。陈言廷看着画,又看了看梅七。
梅七很愧疚,她立即带着匆忙说:“对不起,我——”
陈言廷珍重地弯下腰拾起画来,仔细审视了一遍后贴在了心口,他看着梅七,也像刚才那样认真注视。良久,梅七有些尴尬了,这时他说:“对不起梅小姐,是我唐突了。”
这话梅七始料未及。但她回答道:“没关系,陈先生。”
成恩和陈言笑走近两人时,只听陈言廷很客气地询问说:
“可以收下这幅画吗?我希望你能收下。”
“可以。”梅七说。接过画的当刻,她感觉他越来越远。但她却不知道怎么挽回他,抑或她不懂应该做点什么来阻止对方远去。于是,她只很悲哀地接过了那幅画。刚才他问她把画还回去代表什么,其实她也说不清,似乎是要保持距离。可现在接过这幅画她却很清楚代表了什么。这代表他要保持的距离远远超越了她的设定,他们将变成陌路人了。
她有些失去了反应,只木木地看着他微微弯下腰拉着她的手吻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听他微笑说了“再见”。她的目光从她的手转到离开的人时,那人的背影已经很远了。
她站在原地,就那样静静看着,她怀疑刚才的道别是不是真的。她往前走了一步,似乎下一步就要追上去说些她也尚未组织好的话。
就在这时,成恩叫了她一声。“梅姐。”她转头看他,冲他笑了笑。
“再见。”她说,之后抱着画转身离开了。
“梅姐!”成恩又叫了一声,梅七没有回头。陈言笑提气大声喊道“四哥”陈言廷的背影消失在了拐角。
看着渐行渐远的两个人,成恩陈言笑面面相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