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感君缠绵
成家客厅里乱哄哄的。成恩走来走去,仆人进来了好几拨,都是说小姐没有找到。成太太哭的痛不欲生。
“爸爸,姐姐肯定坐火车离开北平了!”成恩既烦恼又焦躁说,“她这几天,老和姓林的腻在一块!我早该跟你说的。”
成老板长叹了一口气。又吩咐身边的仆人说:“让出去的人都回来吧,找不回来了!”
成恩愤懑不平:“姐姐临走前把公司抵押给银行了!我早就说,姓林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主意肯定是他出的。爸爸,我们一定要查清楚林金华到底在谁手下当差,上次姐姐就求着你一共给了他三十万块,这次他又卷走了咱们家二十五万!”
成太太不关心钱财,只拿着女儿留下的书信哭着对丈夫说:“视守已如归,你看她写的,她把爱人之间的长相厮守看做自己的归宿,可她无名无分,怎么就能跟着男人跑了呢!真糊涂呀!”
成老板本想接着成恩的话说出之前已经给过二十五万的支票,但听了太太的话又放弃了,只叹了口气说:“我现在只盼着他能把给的钱当做嫁妆,善待好、照顾好咱们的女儿!”
“不,”成恩不肯罢休,“爸爸,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我们应该拜托姨夫查一查。陈家在各方都有不少人脉,查处一个职位不算太低的军官不是什么难事!”
成老板看了儿子一眼:“不算太低?你低估他了,他的职位你想象的高得多,而且势头正猛呢!这件事儿你不许擅作主张,我会发电报给南京那边的。学校那边,老胡,开学的时候你到学校给小姐办休学去吧;就说,就说小姐病了,需要去南方的医院治疗。”
成老板的得力助手老胡点了点头。事情无可挽回,只能任其发展了。成恩隐忍不住,拳头打在了墙壁上。
梅七站在一旁,感到这一切都是自己送迟了信导致的,何况她对成蒙离去,也和成家人一样担忧。她万分内疚:“伯父,伯母,真的对不起,如果我没有出门就能见到她劝她留下了,都怪我。”
成老板说:“怎么能怪你呢,她决定了的事儿连我也拦不住的!你不要自责了,我还没谢谢你送信来呢。看,只顾着说话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成恩,替我送梅儿回去吧。”
梅七点了点头,离开了。
路上她一直低着头默默走着。成恩以为她还在愧疚,便安慰说:“姐姐离家出走是她一意孤行,不怪你的。”
梅七抬起头时,已经满脸泪水。今天遇见的人发生的事,让她应接不暇接受不了!
“为什么呢,”她哽咽着,不知是在问成恩还是问老天,“为什么接连不断的出现这么多事儿。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成恩有些吃惊,他慌忙说:“梅姐,真不怪你的。况且就算今天阻止了,她改天也会偷着跑出去的。姐姐的性子你还不清楚,你千万别自责。”
梅七不愿在小孩子面前失态,于是拼命忍住了。她擦着泪说:“我没事儿,只是有点接受不了。作为朋友我应该多劝她的,可我最近的心境也是同样繁乱······”
除了七然的事儿,成恩是知道她的处境的,只是没想到看起来可以容纳一切承受一切的梅姐,竟然是如此痛苦以至于在今夜哭了起来。他有些措手不及,但心中的男子气却让他很快镇定下来。
“梅姐,我明白你的心情,你不要哭我理解你。”说着他握起梅七的手。
这个好朋友的弟弟就像她的弟弟一样,梅七感受到了几丝亲情的力量。她很安心地任凭成恩握着她的手。“她会照顾好自己的,等到南京林先生也会照顾好她的,他们是那么相爱。我也会好起来的。”梅七十分认真地看着成恩得眼睛。
成恩握紧了他手中细软的手,心里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感觉。甚至在姐姐离家的当晚,感觉到了一两丝的兴奋或欢喜。看着身边的梅姐,他第一次发现,她只够到自己的肩头,而且那么弱小娇怯需要人保护安慰。
“谢谢你,成恩,”拐个角就到住的地方时,梅七说,“送到这儿就好了,你自己回去我也有点放心呢。你自己可以吗?”
成恩笑了:“当然可以,我是男人嘛,男人什么也不怕,男人送女人回家是应该的也是光荣的。”
梅七笑了。“还是小孩子呢,就自称其男人来。要知道长大一岁面临的波折就增加一份,你还是安心做你的小男孩吧!”
成恩腼腆地笑说:“我也不小啦!”
“在我眼里,你就是小孩呀!我自己没有亲弟弟妹妹,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的弟弟,我自然把你当成自己得弟弟。弟弟在姐姐眼里,永远是小孩子!”
成恩有些不愿意接受这个称呼,他说:“梅姐,早晚有一天我会成为真正的男人。到那时候我还送你回家好吗?”
梅七觉得这话透着几分童稚,便笑着说:“好,那就多谢你的心意啦。对了,你爸爸妈妈那儿你还要多安慰开解,你姐姐不在他们——”
“梅姐我知道的,”成恩笑说,“你还真把我当成小孩啦!走走走,快回家吧!”
成恩推着梅七走到门前,梅七笑着进去了。
“回去的路上小心啊。”她叮嘱着。成恩使劲点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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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梅七正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书桌上写稿时,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她笑着走到门口,说:
“童生,这么早就来——”
竟是陈言廷。梅七有些尴尬。她问:“是你,你来······”
“物归原主。”陈言廷拿着一卷画。
梅七猜到是《踏雪访梅图》,就说:“画被你买下,你就是它的主人了,归还给我算什么呢?”
穿着长衫的陈言廷笑说:“那我把这幅画送给你,请你不要推辞好吗?”
梅七拒绝:“陈先生,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收。”
“朋友之间赠送的礼物,怎么能用贵重或轻贱这样的字眼来表示呢?我想,只要你我的情意是真诚的,不论互赠的礼物是价值千金的还是不值一文你都会收下的对吗?”
“陈先生,你我的友谊并没有达到——”梅七组织着话语犹豫说着,陈言廷却含笑打断了:
“客人来了半天,都不准备请进门一坐吗?”
梅七有些惭愧地请他进去了。
他一进去,就把画放到了桌子上,接着感叹说:“好一股熟悉的暗香,啊,原来是这个,可惜已经枯萎了。梅儿,饮水轩外的梅花现在也开的很好,你若喜欢可以去看。我不愿折损它,所以不能带来给你了。”
梅七随口说:“你很爱梅。”
陈言廷立即深情地说:“是的,我很爱梅!”梅七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口误带来了多少尴尬。
“陈先生,”她忙解释,“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我爱梅花。我当然爱。梅花是人间最高洁的尘世之花,而雪花是最纯净的天外之花。”他笑着,等她接话,
梅七有意不顺着他的话茬。“‘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花各有千秋,我并无偏爱。”她的语气淡漠至极。
“可你父亲定是偏爱梅花的,”陈言廷着意强调着,“明德居士画过最多的是梅花,写过最多的也是梅花。”
想到父亲,梅七有些感慨。“亲人已乘黄鹤去,人间空遗旧时书。陈先生,请不要再提这些了。”她皱着眉头请求着。
陈言廷点着头感叹:“你有孤女之悲,我有失母之痛。他们都离开子女到了天国。那儿肯定是没有悲伤的所在。对不起,想到母亲我又说了些令你伤感的话。”
梅七说:“思念亲人是人之常情,我怎么会怪罪你呢?”
“我是她最小的儿子,可母亲过早的离去似乎只带给了言笑更多的宠爱。我上有三个哥哥,下有幼小的妹妹,自己只能若有若无地活着。以至于后来做出了很多荒唐举动,流连风月游戏人生都是为了引起家人对我的关注,可惜弄巧成拙,通过我的举动我父亲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更加认定我将是一事无成的浪荡子!”说着,陈言廷脸上露出愁苦,“可我能怎么办呢,扭转人们形成的观点和扭转乾坤并无二致。我也只好得过且过了。”
“怎么可以得过且过呢!”梅七问,“你年前不是已经修身养性,离群索居了吗?”
陈言廷很欢喜:“啊,我以为这些改变没有人在意呢,原来还是有的。梅儿,你带给了我希望。我一定会振奋精神,不再垂头丧气游戏人间。”
梅七有意冷淡地说:“我以后的职业决定了我将播撒希望。陈先生,你能振作最好不过。虽然我也不清楚你真正游戏人间的样子,可踏实地生活总是好的。”
陈言廷笑了笑,说:“一早就来打搅你,让你连头发都没梳好真是不好意思。告辞啦,我改天再来拜访吧。”他抽身要走,梅七忙说:
“等等,这幅画,我真的不能收下!”
陈言廷伸出右手给梅七看,手上是长且深的一条虽然不再流血但依然狰狞青紫的伤痕。“我拿来已经很辛苦了,你还要我拿回去吗?只怕拿回去,红梅就不是朱砂的颜色而是血染的颜色了。”
梅七吃惊地看着伤口,但没有问它的来历缘由,只是忙忙转身拿了手帕替他简单包扎了起来。
“既然你不方便,那就改天来拿吧,”梅七说,“如果你不来,那我就给你送回去!”
陈言廷似乎就在等她这句话,他看着梅七微笑着说:“我一定来!”
梅七皱了皱眉头,陈言廷已经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