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他乡故知(下)

正月十六清早,《定风波》报社前梅七和几位报社主笔正在送别王先生。

远处一个女子匆匆赶来,她手里拿着一件新织的围巾。

王先生说:“她来了。”

梅七只觉那女子熟悉的很,仿佛许久之前见过。但当那人走近,她细细看上去又觉得隔得很远——那人的眼睛,蒙着对世人的淡漠疏远。

“不用这么赶的,孩子还睡着吗?”王先生很关切地问。

那女子眼神中流露出离别的悲哀,却强忍着绽放出一个突兀的笑颜。“睡着呢,放心吧。”说着,为王先生围上了围巾,“路途遥远,您多保重。”

王先生叮嘱说:“然儿,你一个女人又带着孩子,如果有机会遇到好的男人,还是要走进婚姻的。你的才华不容你在颠沛中消磨了。”

七然含着泪水,话消化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这位就是梅七,她的稿子你已经看过许多了,”王先生为七然介绍着梅七,又向梅七介绍七然,“这位就是《定风波》的新主编,笔名冰七。你们俩很有缘分,名字里都带着七字。七曜,七宝,七雄,七夕,都是很好的,希望你们以后都能七平八稳,《定风波》也能顺利办下去。”

七然落着泪点着头。黄包车来了,众人帮忙把行李放了上去,七然又亲自扶着王先生坐上了车。

“然儿,‘莫愁前路无知己’,”王先生拍着七然的手叮嘱了一句,后对着梅七等人挥手说,“诸位,有缘再见了。”

黄包车拉着满头银发的王先生走了,七然擦干眼泪收敛住了悲伤。“你们好,”她说,“以后的《定风波》将由我负责了。有什么疏漏之处,还请大家不吝指教。明天报社工作,今天大家先请回吧。”

几位主笔点了点头,分别说了“明天见”,“再会”离开了。七然和梅七进了报社。

看着往常王先生坐的地方,七然的泪水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梅七并不劝慰,有些泪注定要流完才可,她只是静静等她心情平复。七然闭着眼睛调整好心境才张开双眼。

梅七忽然觉得这双眼睛,虽然带着淡漠但却透着些熟悉。

“抱歉,”七然很客气地说,“请坐吧。我听王先生说你也是崇安人,真巧我也是。你的手稿我看了文笔很好。”

梅七询问:“冒昧问一下,崇安曾有个有名的古董商,姓刘。不知是否和你有渊源?”

七然愣了一下,说:“我姓冰。”

梅七忙说:“抱歉,你很像我儿时的一位好友,她的眼睛纯洁明亮和你的眼睛很像。”

七然不敢置信,试探着问:“你是——你的本姓是明吗?”

这一问,梅七确定了眼前人的身份,她既喜出望外又不可思议。“阿娇姐姐,是你吗?我是明月。”

七然似乎更加不敢相信这一事实,她刚才强忍下去的泪水,又流了下来。这次泪水里,包含的不是悲伤而是喜悦和心酸。

“小月,”七然握着梅七的手,“我看你文章的时候就猜着是你,没想到真的是你!我们有十年不见了呀!”

梅七只觉得喜悦。她抱着七然笑说:“阿娇姐姐。我们也算他乡遇故知了,这是高兴的事儿,你别哭啊。”

七然拿着手帕边擦泪边说:“我早该认出你的可没敢认。小月,我们都长大了。你现在在读书是吗?”

梅七点了点头,问:“姐姐,你呢?王先生说,你有孩子了——”

这是七然不愿提及的痛处,她傲然抬了抬头,说:“我离婚了,孩子两岁了。我和我爸爸和夫家都断绝了关系!这些往事不值一提了。”

梅七吃了一惊,但见她坚决的神情,便不再追问,只是说:“孩子在家睡着吗,我真想去看看他。他叫什么名字?”

“姓别,单名一个非字。”

“觉今是昨非,所以告别昨日吗?”梅七问的小心翼翼。

七然笑了。“你不必怕说错话引起我的过去,我跟过去已经毫无联系了。走,我带你去我家。”

两人走在路上,梅七问:“阿娇姐姐,你这些年过的并不顺利吗?”

七然淡漠一笑:“都过去了。你呢,你来北平你姨妈也不放心吧。”

“姐姐,”梅七有些悲凉,“去年冬天姨妈去世了。崇安没有牵挂我的人了。”

“自己牵挂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梅七点了点头。她能感到这句话是眼前这个年轻母亲亲历多少坎坷磨难的总结。

七然的家到了,是一个简单的院子和房子。屋内的孩子大概是听到人声,所以哭着叫起了含糊不清的“妈妈”。

七然忙走进去抱起了孩子。梅七看着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心里有些酸苦。但她只能坐在一旁强忍着。

冰七逗着孩子叫梅七“干妈”。梅七笑着说:“阿娇姐姐,没想到小时候玩笑的话今天都成真了。”

“是呀,总会有成真的那部分。小月,以后,不要叫我‘阿娇姐姐’了,我的姓氏和名字在我离婚的时候就废除了。就叫我名字吧,七然这个名字不也是小时候起的吗。只是笔名我改成了冰七。”

当梅七眼前喂养婴儿的年轻母亲还是生长在阴影中的八九岁的孩子时,就曾悲哀地表示以后要将童年的不幸全部写出,并且在作者名字那一栏写上“凄然”,因为她生活在凄苦凄凉凄惨之中。如今,“凄”变成了“七”,梅七想这个“七”又代表了其他含义吧。这准不像是她自己的“七”,是因为写错了年龄,随便改的。

“我失去了践行童年诺言的机会,因为我现在已经把小时候的“颦儿”和“效颦”抛弃了,”梅七笑说,“我的笔名现在是梅隐。”

“‘为梅空隐去’吗?”七然一边拿稀粥喂着小孩一边说,“小月,你也遇到了不少为难事吧。”

“都是自己寻觅来的烦恼。昨天的是非,今天已经烟消云散了。”梅七说的很轻松,“姐姐,以后我会常来找你玩,看小非儿的。”

“好啊。你来这儿就不那么冷清了。”

梅七在回去的路上,心事重重。一来,她想不到儿时的挚友今日竟会以这样的面貌出现;二是,小时候虽然愁苦但乐观灵动的阿娇姐姐,今日竟成了不惊不喜也不悲的人。她脸上,再也难看到真正的欢容。她今天的笑,都带着勉强和安慰的性质,为的是不让昔日的小妹看出她内心曾经过的痛苦;只是,梅七再也不是小孩子,她早已觉出,十年光阴带来的重重改变。

十年,她还不到二十岁,已经能回望十年前了。这是今天她才意料到的。以前在书上读到十年或数年前,她总要怀疑作者是位老者或年长的人,可如今她不再这样认为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童生跑来说:“成姐姐扔下这封信就匆匆离开了,还说让你看了信到她家一趟代她向家人解释一下。”

梅七忙接过信来匆匆打开。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芙蓉思并蒂,视守已如归。

“坏了,”梅七说着,便跑了出去。

童生在后面大喊:“姐姐,出什么事儿了?容阿姨也让我跟你说,她搬走了!”

待说完,梅七的身影已远去了。童生不解地面对这一切,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