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十里红妆

正月初一那天,北平城的鞭炮响在了一起。响声最为热烈持久的,是红妆店前。

婚礼和开业典礼集合在一起,红妆的顾客直接请到后院中用餐。周翩翩和周子浩招待了很久,梅七一直跟在新娘身后的,伴郎则是另一个她也不甚熟悉的青年——她嫂子那边的亲戚。

声势浩大的红妆开业渐入尾声时,新郎新娘赶到京华饭店招呼几十桌尊贵的亲友来客。

梅七对这些人都不甚熟悉,只跟在周翩翩后面端酒倒酒。

年长的敬了一圈,梅七始终没看到周老爷,那长辈中除了周翩翩的父母其他都是北平的商人,成蒙的父亲就在其中。

文青坐在角落里,看到身着鲜艳伴娘礼服的梅七,悄悄转到她身边叫了一声“小月”。

“你来啦!我真以为你不来了呢!”梅七十分惊喜,而后低声询问,“姨夫没来吗,我怎么一直没看到他?”

文青有些不满说:“他没来,女方那边连邀请都没有邀请,你看,满堂人只有我和你是子浩在崇安那边的亲戚。我还是子浩派人接来的,舅舅都不知道有这个婚礼。”

“姨夫身体不好来回奔波怕是吃不消,可能因为这个就没告诉他吧。”梅七虽然也不满,但只得先安慰眼前的人。

文青点了点头说:“宾客散的时候,记得找我啊。”

梅七点了点头,跟上了周翩翩的脚步。

“你跟谁说话呢?”周翩翩仔细辨认着文青,有些生气地说,“好像是你那个乡下姐姐。她怎么来了?准是你哥哥瞒着我叫来的!”

前方一群年轻人哄叫着翩翩,梅七待要反驳质问新娘此话何意,又忍了下去。

“新娘子,快来呀!”

周翩翩满面春风地上前,和几个年轻人碰杯。

有个看起来是交际老手的年轻人笑着说:“再喝一杯嘛,成双成对!你看,新郎官在那边就是每个人敬两杯!”

“好,就和你喝两杯!”新娘喜悦的心情让她不计较这次成心的灌酒。

喝下后,其他人叫着也要她再喝一杯补上,周翩翩讨饶说:“还有那么多人呢,放过我吧,改天再和你们喝!”

众人不依不饶,刚才提议的那个看着梅七有提出一个建议:“哎,大家听我说,饶了她可以得让伴娘替她喝!”

周翩翩嗔笑:“华生,那你可找错人啦!她不会喝酒。”

华生看着梅七笑说:“我不信,年轻的小姐哪有不会喝酒的。”他端着酒杯送到梅七眼前,“周妹妹,喝了这杯酒吧。”华生只知道跟在周翩翩身后的是周子浩的妹妹,但不知叫什么,所以只叫着她的姓。

梅七也不计较,只是说:“先生,我真的不会喝酒。”

“赏个面子嘛,”华生见梅七不松口,便转向周翩翩说,“看来她真不会喝,那这杯酒还是你喝,要不就让新郎过来喝,要不然我们可不放你走!”

梅七看了一眼正在应酬的哥哥,又看了看酒意已浓嫂子,便说:“先生,还是我喝吧。”

华生递过去,梅七强喝了下去,正呛得有些咳嗽时,华生又递了一杯过来:“好事成双嘛,这杯一定要喝!”

离这桌十来米远的地方,正是成蒙陈言笑和其他几个年轻小姐做的一桌。成蒙见此情形,便要过去,陈言笑拉住站起身的成蒙说:

“蒙姐,我的手链不见了,你帮我看看在你附近没有?”

成蒙忙低头一看,只见一串石榴石手链,便帮她拾了起来。

“在哪儿买的,你戴太大了!”

“成恩买的东西,总是不太合适。”

成蒙别有深意地笑着说:“哦,成恩呐!”

陈言笑有些害羞,视线转到门口,正见西装革履的陈言廷进来。“四哥!”她指着。同桌坐着的女孩都沸腾了。成蒙喝着酒无奈地摇了摇头。

梅七皱着眉头喝着第二杯酒,华生来了兴致,又递过了第三杯。“小姐真爽快,见到你我也算三生有幸了。这第三杯,三阳开泰,寓意吉祥的,为了你哥嫂两人以后生活美满,不可不喝啊。”

“抱歉,我真的不能喝了······”

“喝,喝了!”华生和众人起哄说,“今天大喜的日子,醉了也没关系!”

几个年轻人围在梅七身边,周翩翩抱膀笑叹说:“哎,你们玩吧,我去那边敬酒去了,别玩过啦!”

梅七忙叫:“嫂子!”可周翩翩已经像花间的蝴蝶般飞远了。

两个人分别拉着梅七的手,华生就要强行把酒灌下去。成蒙看到这边,忙后悔地叫说:“哎呀,怎么把你给忘了。”

正要过去时,只见一个身影迅速闪向前去。

梅七被几个人歪缠的极其难受,正不知开口向谁求救时,一只手伸过来把她面前的酒杯夺了过去。

梅七见那衣袖,以为是哥哥,再看才知是陈言廷。

陈言廷把酒倒在嘴里,说:“喝酒,我陪你们呀。伴娘,还不去找新娘子。”

华生等人怔了一下,随后笑着说:“四少出山啦,喝酒怕什么,来,我们不醉不归!”

梅七还傻愣愣地站在一边,陈言廷推了她一下:“走吧。”

梅七忙点了点头。

陈言喻从一旁走来,刚才决定冷眼旁观的他,见堂哥来了忍不住上前要说点什么。他双手拍着含笑堵在梅七前面:

“好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呀!你们还不知道吧,你们调笑的这位小姐,可是我堂哥的新女友呢!”

华生有些尴尬:“喻少,刚才你也不提醒我,险些冲撞了新嫂子。”

梅七想要逃离是非之地,陈言喻却挡在前面:“嫂子,走的那么着急干什么,借着今天的喜酒我这个做弟弟的应该敬你一杯呀。”

梅七压着声音:“言喻,你不要闹!”说完,她又要走,却被言喻拉住了。

陈言喻笑了:“我闹什么?你和四哥的事儿不是明摆着吗。作为准妹夫,怎么能不来参加哥哥的婚礼!否则,他为什么出山呢?”

陈言廷上前,说:“既然你如此明理还不让开?”陈言喻一愣,有些认栽地松开了手。

“让开!”陈言廷说。

陈言喻侧了侧身,梅七回望了陈言廷一眼,说:“陈先生替我解围,我十分感谢。还请诸位不要把刚才顺水推舟的话当真。”

梅七走了,成蒙迎过去问:“怎么样,没事儿吧。言喻也太过分了。”

梅七说:“我有点头晕。”

“梅姐,来这儿。”陈言笑举手示意。成蒙扶着梅七走了过去。

同桌的女孩看着梅七,先是面面相觑,后又渐渐提问起来。

“这位梅小姐还是周小姐——”

“梅小姐啊,”陈言笑说,“你没听我叫她梅姐吗?”

“啊,梅小姐跟四少很熟吗?”

“四少退出酒席舞会的那么长时间里都是在跟你交往吗?”

“四少要跟你结婚了吗?”

“抱歉,这些都是空穴来风,我和陈先生只是见过几面的朋友而已,”梅七拉着成蒙低声说,“陪我出去走走吧。”

成蒙带梅七走了出去。女孩便像陈言笑提出了疑问。

“言笑,她跟你四哥到底什么关系?”

“刚才四少替她解围,替她喝酒,关系匪浅啊!”

“我听人说,言喻喜欢过一个梅小姐,后来四少又喜欢上了,是不是就是她?”

“言喻还跟我说过,有个梅小姐最会勾三搭四呢······”

“别吵啦,”陈言笑忍无可忍,“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有完没完!”接着,愤然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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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的婚房中,堆放着各种礼物。周翩翩一样样走过去,落在几幅书画上。

“谁送的书画?”她疑惑地打开,“怎么送这个,真是!”

周子浩原本醉醺醺的躺在床上,听到这儿立马起身说:“小月送的,你别扔!”

周翩翩对丈夫视几幅书画如珍如宝便嗔怪起来:“哼,什么好东西,做妹妹的就拿这个来祝贺哥哥新婚吗?真该让她看看我那几个表妹堂哥送的什么!”

周子浩笑着说:“她一个学生,哪能送什么贵重的东西,这个就很好。你看,《芙蓉并蒂图》画的多好,”他含笑读着题词,“红妆带绾同心结 碧沼花开并蒂莲。写的多好!”他又打开写的对联,“花花叶叶,翠翠红红,惟司香尉着意扶持,不教雨雨风风,清清冷冷。蝶蝶鹣鹣,生生世世,愿有情人都成眷属,长此朝朝暮暮,喜喜欢欢。”“喜欢!”他读完,大声赞叹了,又问看起来并不欢喜的新娘,“翩翩,你不喜欢吗?”

他放下书画走过去抱着翩翩。周翩翩的情绪好转了一点,但仍提醒丈夫说:“周子浩,你背着我叫那个文青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这个姐姐,就会围着宴会大厅到处乱转,还有你那个妹妹,她怎么做伴娘的,做着做着人都不知跑到哪儿去了。还有,我听人说她在男女关系上不怎么检点,上次和陈言喻的冲突还不一定是谁在理呢!”

周子浩昏昏醉着,也不细听说了些什么,只等新娘说完就笑着说:“太太,夫人,春宵一刻值千金,快别闲话了,咱们就寝吧!”

“看你猴急的样子,好像没睡过一样!讨厌!”周翩翩被推着往床边走,虽然气还是不顺,但却笑着娇嗔起来。

京华饭店的一间客房内,成蒙正在交代文青。

“文小姐,有什么问题你叫人来就好,她醉的有点厉害,你们就先在这儿睡一晚上吧,明天一早我再来。”说着,她看了一眼醉倒在床的梅七。

“太谢谢你了,成小姐。新郎官忙的连妹妹都顾不上了,多亏有你,要不然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好。”文青感激着。

成蒙笑说:“没事儿,别客气。我走了,明天见吧。”

文青送成蒙走了出去,对房间的一切就像对婚礼上的一切一样充满新奇。正看着精致的西洋大座钟时,听到梅七翻了个身,忙回头去看。见她还在睡,才又转身细细观察起房内的一切。

成蒙刚要进成家大门时,只听有人叫了她一声。一看,果真是林金华。她笑着过去亲密地抱怨说:

“让你陪我去,你偏不去,这一天可累死我了。”

林金华的眼睛只落在娇媚的女友身上,嘴中也就转移着话题,:“你今天真好看。”

“是这身衣服好看吧!”

“是你好看!”

成蒙得意地笑了。林金华拉着她:“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如他所料,她很高兴地点头应了。他吹着口哨,拐角处一辆车开了过来。钱副官从车上下来,然后,林金华和成蒙坐了上去。

路上,成蒙问:“带我去哪儿,越来越偏僻了。”

“冷吗?”林金华问。

“有点。”她裹了裹衣服点了点头。

林金华把车停在前方的树下,周围没有一点声音。连光亮,也是星星和月亮的光。

林金华把车熄了火,脱自己的衣服时,成蒙有点尴尬地问:“你干吗?”

“你不是冷吗?”林他笑说着,为她披上衣服,然后,握起她的手。

成蒙幸福地微笑着,讲述起今天的见闻:“今天我参加了一场很盛大的婚礼,真希望我做新娘的时候,也能穿着最漂亮的婚纱出嫁。”

林金华笑了:“这还不简单,等我回来,咱们就举办一场声势浩大的婚礼。”

“你要走?”成蒙只关心这个。

“很快就回来。”

“我不让你走,”成蒙紧紧抱住林金华,“除非,你也带我走!”

“女孩子,哪能上战场!况且,我还有很棘手的问题需要解决呢!”

“什么问题?”

“军费不足,需要我筹措,可这个年头,谁能捐助——”

“我让爸爸给你!不用犯难!”

“你爸爸已经出过三十万了,这五十万的数目,他承受不来的。”

“我让爸爸借,向陈家借,借不来,我就去街头给你募捐!”成蒙决心已定,似乎这刻就急着去做。

”别动,我哪舍得让你去呢。”林金华抱着成蒙:“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我就喜欢你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哪个女人,也没有你有味道。”

成蒙娇羞地笑了。“小蒙,我的小女孩,我爱你呀。”林金华说着,手便探到女友的衣服中去。成蒙有些拒绝:“不,别这样!”她推着他的时,他吻了过去。她反对的声音被淹没了。

周围,没有一点光亮,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也隐去了身影,黑暗中,黄土下蛰居的动物,除了自身发出的窸窣,还能感到地上不规律的震动和连连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