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别有根芽

从愁云惨淡的成蒙家出来后,梅七也心事重重起来。即为林金华的大意疏忽感到气愤,又为好友的苦苦期盼感到动容。她叹着气,走着走着,忽然,下雪了。

她抬头,望着天空,零零星星的雪花,飘落了。

她微笑着,忘却了烦恼。随意走着,走到了杨树林。

那儿,已是被白雪覆盖了薄薄的一层,她慢慢踏上去,踏出了一行脚印。

陈言廷看着这脚印很奇怪,接着,他笑了,他猜出了这是谁的脚印。果不其然,那个女孩正站在一棵树下,默念着“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他轻轻走过去接上了下一句“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1)

梅七知道是他来了,掩不住惊喜。

“陈大哥,好巧!”

陈言廷看似无意实则有意地说:“没想到,谢娘别后,又来了位梅娘来珍惜雪花!”(1)

梅七有些喜悦,但却又想到了许多问题。

“陈大哥,你说,两个互不相识的男女,要磨合多久才能成为心心相印的情人?你知道吗,成蒙就像熟识林先生的谢娘,但林先生一去不返,伤透了她,连我也只能尽力安慰,让她睡过去,忘了眼前的无望无助。为什么林先生走的时候,不能多想一点,能够给她哪怕留下一个可以联系到他的地址或者一个电话号码呢?”梅七迷惑不解,她很认真地提出问题并等待回答。

陈言廷想了想,问:“你相信一见钟情这回事儿吗?哦,你可能没有感情经历,但根据我的经历来说,我是相信的,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个让你心动的女子是谁。这就像成蒙一见林先生就爱上了他一样,她心动了,然后,她通过很多方式最终确定了他们的关系。她现在的病,是不是正说明了她不够确定他们的关系呢?的确,情人中有一个失踪了,而且不知所踪,也不知道他何时回来,或者是否回来,他音信全无;而周围人又说,他大概不会再回来了,这就很让身在其中的当事人感到困惑,她没有答案,又不愿意面对现实,就只能生病了。”

“你的意思是,林先生欺骗了她,会一去不复返吗?”梅七大为吃惊,不敢相信事情真是这样。

“不,我不确定。”陈言廷忙否认,有很真切地说,“我希望他能回来。那希望,就是我对爱情的希望。梅,你的希望有几分?”

“我肯定他会回来的,”梅七有着十足的把握,“因为,我相信他那双眼睛。他看成蒙的时候,是和看其他人不一样的。成蒙也是,成蒙看他时,眼睛里充满了幸福。”

陈言廷凝视着梅七,往前靠近了一步说:“你能看出人的眼睛中蕴藏的涵义?你看我的眼睛中藏着什么?”

梅七认真迎视着他,接着,闪躲起来:“我,我和你相交不深——”她有些慌乱,忙后退了几步避开那目光。陈言廷得不到答案却不罢休,又上前走了一步,抓住了梅七的手:“你和林先生相交就深吗?我只想让你说一下,你对我的看法!”他言语中充满迫切。

“我——我觉得你,莫测。不是高深,也不是根据听说的你的故事而认为的变换,莫测,这就是我的感觉。但是,我体会不到你对人的感觉,我感觉,你离我,离这雪花,离这尘世很远,但虽然远却又能让人看见,没有远到离尘索居隐姓埋名的地步。”梅七看着陈言廷的眼睛,坦诚地说出了心底的想法,然后,她问,“你呢,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呢?你是在躲避什么吗?还是只单纯地不愿意面对什么?”

陈言廷松开梅七,一丝苦笑转瞬即逝,而后面带微笑说:“如果今天是你我初见,单凭你对我得感觉,我就要狂热地追求你了。”

梅七的心跳瞬间加快了许多,她把眼睛看向满地白雪。

“梅,我以前是众所周知的浪子,但我其实是想做狷狂的文士的。可我的家庭,赋予了我浮夸放纵的性格,于是,我变成了游戏花间的浪荡子。后来,我决定改变这种现状,不再出席任何公众场合,包括所有聚会和饭局。于是,成了现在你眼中的‘莫测’其实,我很好理解的,不是吗?”陈言廷笑着说着过往和当下,然后,等待着梅七如何评价。

“人注定不被人理解的,就算是知己,也不可能洞察你的全部心思并心领神会。所以,我也不必理解你,但我很希望能慢慢了解你。”梅七无比真挚,她心底是愿意有个文质彬彬胸有丘壑且才华出众的人做知音做好友的。

这番话,让陈言廷很意外。他有些冲动地抓起梅七的手说:“梅,我真希望,你能更深地了解我,同样,也让我了解你,好吗?”

梅七把手挣出来,有些惊慌地说:“我们不正在交谈着,相互了解吗?”

陈言廷愣了一愣,退后几步弯腰致歉“我刚才,有些不稳重,请你原谅我。”

梅七笑说:“没什么的,我以前,也像小孩子一样拉着哥哥的手,很不稳重。”

“当妹妹的,是可以在兄长面前撒娇放纵,不必拘谨稳重的。梅,如果我能看到你像言笑一样在我面前欢笑轻松,将是我的荣幸。”陈言廷笑着说,但眼神中无比真诚。

梅七玩笑道:“是不是所有兄长都对妹妹宠爱有加呢?我真愿意所有的兄妹可以不嫁娶,做一辈子的兄妹!当哥哥有了妻子,你就不能像以前那样撒娇说笑了。这是我切身的感受,真的,你别笑我,没准,言笑以后也会有同样的感受。”

陈言廷点着头发表自己的见解:“那是因为兄妹同样是男人和女人。男人就要娶妻生子,女人就要相夫教子,这是传统!”

“我以为你不那样认为的,”梅七直率地说,“因为我就不那样认为。”

“怎么,难道你不打算嫁人?还是你选择丈夫的标准,没有哪个男人可以达到?”陈言廷对梅七的回答有些意料之外。

“不,不是的,我没有标准,情投意合就是标准。我只是不认为男人这辈子就非得娶妻,女人就非得嫁人生子。这样的模式延续了几千年还不够吗?若快乐,我愿意一辈子单身。”梅七一股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说完后她感觉简直有些口无遮拦。

陈言廷击节赞赏:“哈,我可要看一下,将来你心甘情愿所嫁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梅七羞涩着低下头,脚尖划着地上的薄薄雪花:“我不过是一说,谁能喜欢上我呢?情投意合,多难呐!”

陈言廷看着梅七,像是玩笑,又像是很正式地提出:“若我说喜欢你,你准备给我机会和你磨合到情投意合吗?”

梅七怔住了。她想了想,然后笑着说:“陈大哥,你不要开玩笑。”

陈言廷笑了笑,没再继续说下去。

(1)纳兰性德《采桑子》全诗: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 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谢娘是对心爱女子的代称,陈言廷说“谢娘别后,又来了位梅娘”,有引为知音之感和暧昧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