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黄叶题诗

(上)

梅七的女师要上四年的,本来还有两年她就毕业了,可是因为休学近半年,这次回来,又要重新在新的同学中再读一遍去年的内容。

看着周围同学刻苦的样子,她却轻松至极,但她也没有闲着,她从学校的阅览室借了大量的图书,也从外边的书店购买了许多。

她还是喜欢去那片杨树林。她拿着本书在哪儿,想想崇安,想想哥哥,又叹气;再想想未来,想想当下,便联想出很多很多。她常拿着一支钢笔拿着一本日记,拿着一本其他的书,来到杨树林。

很快,西风来了。杨树林的绿叶染上了秋天的颜色。这天,她很大意地只带了日记本去了树林。黄叶铺地,满是寂静。除了风声,只有叶落声。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到那边的石凳下坐着,而是找了棵树,以黄叶为席坐在了树下。她打开日记,写了几个字,一片黄色的树叶落到了她的日记本上。

她忽然想起“红叶题诗”来,怀着喜悦和侥幸,她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相逢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晕红潮,斜溜鬟心只凤翘。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欲诉幽怀,转过回阑叩玉钗。(1)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首纳兰词。

写完“叩玉钗”三个字时,一个声音忽然想起了。

“你也在这儿?”

她猛地抬头,刚才竟完全没有听到有脚步声。他,还是手里拿着笛子的人。

他微笑着看着她,她的脸有些潮红。

她点了点头,说:“你又要去吹笛子吗?”

他也点了点头,说:“对呀,我过去了。”

她目送着他走远了,他停下的地方,正好是她可以看见他的背影的地方。

笛声响了,她竟有些发慌。

她那片题了诗的黄叶,也不知被她遗落到了那儿,她只好打开日记本,开始写字。

写什么呢?她的笔尖写不出她心里的忙乱。她只好继续写起了纳兰词: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

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2)

写完后,她又后悔了,为什么写这么凄惨的一首呢?

随后,她重重地划去了。所以,在她十月九日那一天的日记中,一上来,便是涂得漆黑的两片乌云。

笛声响了很久,她低头沉思了很久。日头西去了,她站起身,轻轻跺了几下酸麻的腿,准备走了。她有些留恋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转身——忽然,她发现了那片黄叶。

她留它在原地,没有捡起。后来,她多次回忆起那天的一切,是否,她也存着一丝希望,希望那个人可以捡起那片黄叶呢?

她走了,耳边的曲调,蓦地变成了《阳关三叠》,她像触电一样停在了原地,停了一会儿,然后,才又走了。

(1)词为纳兰性德的《减字木兰花》。

(2)词为纳兰性德的《采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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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梅七带着几片走在路上时风吹在她怀里的落叶回了学校。她拿出其中一片送给了在宿舍读书的成蒙。

成蒙指了指旁边的玫瑰花说:“小姐,即使在秋天,我也不喜欢衰败的颜色的。”梅七笑了笑,然后把黄叶夹在了日记中。

成蒙问:“天天去哪儿呀你,一个人神出鬼没的?是不是还每天去你那个偏僻的黄叶林,你可要小心点啊!”

“形单影只只能独来独往啊,不像你,可以有人陪伴,成双成对!”

这时,有位同学跑来,向梅七扔下一封信又跑了。

成蒙见梅七看到信后发愁的样子,就打趣说:“诶,看在人家送了你那么多封的份上,你就打开一封看看嘛!”

梅七无动于衷:“没有必要做的事情,为什么要做呢?”

“你也太不为所动了,我都有点同情言喻了。”成蒙笑说着,“这样吧,为了不增加你的内疚,我要给他介绍女朋友。”

梅七说:“我为什么要内疚呢?还他《饮水词》的时候,他就知道我的意思了。他这样,分明是让我为难。”

成蒙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啊,嗯······这个,这个不好说呀。”

周末的时候,梅七照样拿着一本书,来到了黄树林。

秋风很凉,她心里却不觉得,因为她充满了期待,仿佛,来到这儿,就必然会发生很奇妙的事儿一样。

她坐在黄树林下,认定了上一次倚靠过的树,拿出书,慢慢读。她很期待有人慢慢走近她,或者,耳边响起笛声。

可是,没有。她读着《桃花扇》觉得很失落。

“当年粉黛,何处笙萧?。残梦最真,旧境丢难掉。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

她信口说着,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呀,怎么是你?”

梅七听着这声音很熟悉,但却不想像那个吹笛人。她回头去看,竟是陈言喻!

“梅小姐,真是奇遇呀。”陈言喻很兴奋。梅七忙站起来,仓促中,打了个踉跄。陈言喻忙扶住了她。

梅七慌忙把手臂抽出,然后说:“谢谢你。”

陈言喻微笑着说:“我本来是找人的,没想到遇上了你,真有缘分。”

梅七心内不以为然,但嘴上却很说的缓和:“人人都能来的地方,你我遇见,也不是很奇怪啊。”

“可这儿除了我所知的几个人外,是没有往这儿走的。所以我说能这儿遇见你,很惊奇的。”陈言喻欢笑着说,“梅小姐——啊,我能不能叫你小七或者小月呢,因为叫你梅小姐,显得咱们太生分了。”

“陈先生,”梅七说,“你就叫我梅七吧。”

陈言喻碰了个钉子,很是讪讪,但却不屈不挠。“好吧,梅小姐,”他转移了话题,“你来很久了吗?”

梅七点了点头,说:“我要走了,再见吧。”她说的很客气。转身走的时候,陈言喻却把她拉住了。

“梅小姐,你先别走,我,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他很激动,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儿,他可以借此机会一吐心扉。

“陈先生,你别这样,你放开我!”梅七有些恼。

陈言喻放开了,他说:“你别走,我就是想问你,我给你的信,你真的一封都没有拆吗?我的那些话,你一句也没有看见?”

梅七说:“对不起,既然你说到这里了,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你的信,有一部分寄到了崇安,我会尽快写信让家人邮寄来还给你的,至于你近期给我的,我明天——”

“不要说了,梅小姐,”陈言喻很伤心,“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待我呢?你连开始的机会都不给我,收下《饮水词》后,你就再也不肯理我了吗?”

“《饮水词》?”梅七很奇怪,“我明明托成蒙交还给你了呀,否则,我又何必如此规避你呢?”

“四少,你堂弟呀!”一个欢快的声音说着,梅七闻声去望,只见“吹笛人”拿着笛子,向前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