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忧心忡忡(下)

梅七极爱崇安的小河和河畔的金柳,夕阳西下时的崇安风光是她的最爱。走着走着,她不由自主来到了王妈的家门口。

推开门,却不是王妈。

“小姐,你找谁?”上了年纪的妇人问。

梅七忙问:“原先住在这儿的人呢,搬走了吗?”

里面有个五十来岁的大爷走出来说:“你找她呀,我家先生把小宝收做徒弟,他们祖孙三人都跟着他住去了。”

梅七纳闷:“你们家先生,他认识王妈吗?”

大爷笑说:“不认识,原本是我要租这间院子,来的时候正见房东赶她们祖孙走,我看着他们可怜,把这事儿告诉了我家先生。我家先生是在北平教书的刘先生,学问可大了。”

他这样一说,梅七很快就想到了她的国文老师,再看眼前这位大爷,可不正是春天开学时路上遇见的给刘先生挑书的那个吗。梅七很激动。她忙说:“是女子师范的刘先生吗,我是她的学生。真没想到他也在崇安。你能告诉我先生具体住在那儿吗?”

“啊,”那位大爷像是想起了几个月前的经历,“怪不得小姐你这么眼熟呢,原来是我家先生的学生。你的家也在崇安吗,那你去明秀园旁边的灵水胡同吧,门前有柳树的那家就是刘先生住的地方。诶,你跟王妈他们怎么认识的?”

“我和王妈早就认识的,”梅七忙答谢并止住老人的话头,“大爷,多谢您告诉我刘先生家的地址,我赶着前去拜访,就不在这儿多停了,改天我再来看望您吧。”

大爷和大娘笑容满面地送走了梅七。

梅七也激动不已。她没想到,刘先生竟在崇安度过暑假,那么,至少国文课可以补上了。

经过明秀园时,梅七往里看了看。里面的游人已经出的差不多了,大约,现在进去,又是“蝉躁林愈静”了吧。她忽然又想起儿时说过的话来。

“妹妹,如果你住在这儿就真变成爱哭的林妹妹啦。”

“那你就是怕读书的贾宝玉。”

“宝哥哥加上林妹妹不是很好嘛。”

梅七不愿再想这些,只好摇了摇头,把这些思绪抛开。

对了,前面不远就是惠姐的娘家,也不知出嫁半年的惠姐如何了。正乱想着,梅七的眼前出现了五棵柳树。

梅七笑着说:“‘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刘先生原来也是喜欢陶渊明的。”正自言自语,迎面却赶来几个身上系着白布条,手里拿着焦头信的人。梅七知道这是去报丧的,正感慨不知人间又少了哪个人时,只听那两人嘟囔着说了几句话。

“真可怜,嫁过去还不到半年,就被折磨死了。”

“哎呀,别念叨啦,不是说了是娶过去做小抵债的吗,这就叫生死有命!”

梅七呆住了,她忽然想到了惠姐。她的目光追随者报丧人,她在心里祈求他们千万不要走近郭家。可是那两个人直奔那个方向去了。

梅七握着腕上那只心血来潮戴上的翠玉镯子,泪流如雨。她向前跑了两步,却又想起惠姐是在他乡。

“我好害怕再也见不着你了。我真怕离开崇安,就把自己丢在外面了。”

一语成谶!

她遭受到来自亲友逝去的打击太多,但都是长辈,虽然她悲痛,但她接受;然而,现在离她而去的人,还不到十九岁呀!

“少壮而死曰夭”为什么这种命运属于善良怯弱的惠姐!

真的是“生死有命”吗,那主宰生死的是谁?是老天吗,是天神吗,还是上帝佛祖呢,梅七想若真是他们中的某个,那他也太不公太不配了!

梅七郁愤不平,伤心欲绝。谁知道呢,反正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一个做了新娘不久的女孩死去了,身边只有跌碎的几片陶瓷,被人毫不在意地当垃圾和不祥之物扫了出去。再也没人知道,那些破碎的陶瓷片拼接起来,是惟妙惟肖的小兔子。

梅七遥遥地望着郭家门口,她闭上眼睛,任凭泪流着,连扶棺痛哭都只能存在于想象!

“诶,姐姐——奶奶,姐姐来看我们啦!”一个童声响起,那是小宝。

王妈以为是孩子看错了,跑过来看时,只见梅七正忙乱地擦着眼泪。

“呀,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儿。”王妈说着,拉着梅七进门,“快进来!”

梅七努力平复着哭声,但话说出来还是带着哽咽。“不了,改天我再来吧······”她要走,王妈极不放心地把她拉住了。

“出什么事儿了,你跟我说,就算我帮不上什么忙,还有刘先生呢。”

站在一旁早就不知苏措的小宝听到这儿忙恍然大悟似的大喊:“刘先生——”

王妈拉着梅七极力劝慰和询问着:“小姐,小月,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了?是不是你姨妈没了,你被赶出来了?”

梅七忙摇头。“不是的,”她声音嘶哑,“是惠姐,她,去世了。”

“哦,”王妈想了起来,“郭家小姐。”

梅七点了点头,这时,小宝拉着刘先生过来了。

“看,就是这个姐姐。”

梅七擦干眼泪叫了一声“刘先生”。

刘先生大吃一惊,忙问:“怎么是你?发生什么事儿了,进来再说吧。”

梅七坐在刘先生的书房,讲述了她为何而哭泣。

“事情就是这样的,我一直以为我们的敌人是西方人,可现在,我的一个姐姐,出嫁才半年,就被丈夫虐杀致死。”梅七泪眼模糊地问,“为什么呢,先生,就算中国人是愚昧的,落后的,但也不该有这样的铁石心肠啊!”

刘先生拿开抽着的烟袋,徐徐吐出一口烟来。

“新文化运动以来,除了“德先生”“赛先生”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词——平等!你说的悲剧,不仅是男女力量的不平等,更是男女地位的不平等。人的观念是很难转变的。而中国的“男尊女卑”是根深蒂固,腐朽到骨子里了。”

梅七问:“那,我们女子该怎么办呢?任由这种观念和行为凌辱至死,都不可逃脱吗?”

“还有一个词,叫独立!”刘先生说,“你知道吗,本来有许多男校聘请我去担任教师职务的,但我却接受了女师的聘请。能让女孩读书,读大学的家庭,已经很开明了,但还不够。我希望你们学成出校的时候,能够教育更多的学生,尤其是女学生。教她们学会独立,先有了独立,你们才能有自由。有了自由,就不必把相夫教子作为一生的追求。”

梅七听的懵懂,刘先生笑了。“当然,男人还是有好的,可不要被我这些话,吓得不敢交男朋友。”

梅七避而不答,提了另外的问题:“您说的这种思想的推广,需要多少的时间呢?在这个时间里,又会有多少无辜的女人受到丈夫的屠杀?这应该怎么办?”

“没办法,”刘先生说,“这就是落后的代价。时间虽然缓慢,慢的可能你我都看不到,但是那天终会来临的。”

“不仅女性需要觉醒,男人也应该反思!”梅七愤恨的说,“先生,为什么男人可以分为君子和小人,分为绅士和地痞,为什么呢?男人自身也存在种种缺陷,他们应该感到羞愧,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你说的是事实,”刘先生说,“男性和女性地位平等问题,我想,这最终会成为阴阳两种力量的角逐。这个问题会一直存在的。出于对男人的不信任和对女性的固有的同情,我真心希望天下所有女子最起码能不受伤害。”

梅七说:“愿望和现实永远不能并驾齐驱!”

刘先生笑说:“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有希望,你将来,可是要播撒希望的,这么悲观怎么行?我知道你先后遭受了不少生离死别的打击,这很沉痛,可你要走出来,沉溺于此,不好。”

梅七点了点头。

这时,王妈端着晚饭来到这儿,说:“先生,晚饭做好了。”

梅七正要起身告辞,刘先生笑说:“山珍海味,老师没有,一顿便饭,还是管得起的。梅七,不要推辞了,请坐吧。”

师生二人落座后,已经在厨房吃过的王妈坐在一旁纳起鞋底。忽然,她抬起头纳闷地问:“先生刚才叫梅七?她明明是我跟您提过的,明家小姐,小月呀。”

刘先生点了点头笑着说:“啊,对,明小姐,你有着不少故事呢。”

梅七腼腆地说:“先生,不过是个名字罢了。王妈,我在外面读书,都是用梅七这个名字的。”

王妈点了点头,说:“不管叫什么名字,人是那个人就对了。先生,小姐是你的学生,你可要多照顾她呀,她的命很苦的。”

“王妈,我没事儿的。”梅七不愿刘先生另眼相待。

刘先生说:“你现在承受着很多东西,当有一天,你把这些都接受了,消化了,你也就成长了。”

“每个人的成长都伴随着痛苦吗?”梅七问。

“据我所知,是的。”刘先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