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忧心忡忡(上)

自从回了崇安,梅七收到了几十封从北平来的信。这几十封信中,有三分之一是成蒙来的,剩下的大多数则来自让她烦恼的陈言喻。

连周子浩也觉出这个问题了。他问:“成蒙是你的女性朋友,陈言喻是你的男朋友吗?”

梅七既羞愧又尴尬。“不是的,他只是我的一个普通朋友。”

周子浩另有深意地说:“他是你很有恒心的朋友,你跟我讲讲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吧,我有必要了解他一下了。”

“哥哥,”梅七直接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事实上,他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我跟他只见了几次,我不喜欢他的。”

周子浩笑了。

文青频繁地来周家做客,而且,直奔子浩的房间。她很有探索的激情,她很想弄明白关于“周翩翩”的每一件事儿。她很关心他们。周子浩对这种关心显示出了极大的欢快,他们俩可以谈天说地一天天地聚在一起。

梅七没有这种持之以恒的激情,她常一个人坐在屋里拆信。

今天又有三封信来。梅七直接把两封写着陈姓名字的信放到了一个抽屉里,然后锁死。随后,她拆开了成蒙的信。

“亲爱的小月,这封信是我怀着多深的欢愉提笔的,你肯定不知。太遗憾了,你为什么不在北平呢?这里的每一个字,都要向你诉说我的喜悦。我恋爱了。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救我的‘英雄’,你该为我高兴的,我找到了人生的归宿。这辈子,有他,我就无遗憾了。他也爱我,极其深爱。你还在为痛失亲人而悲伤吗,但愿这个消息可以为你带去喜讯。”

梅七简直大吃一惊。她的朋友太儿戏了,她受激情的支配,将自己作为礼物送给了一个见过几次的男人!太冒失了,怎么能了解不深就说爱他并认定他也爱她?

是否所有的爱情都是心有灵犀的一见钟情?梅七常疑惑于这个问题,周子浩对她说“我见她的第一面,就喜欢上了她”,而成蒙也紧跟着对她说“救了我之后,我仔细回想,然后发现见他瞬间,我就开始不顾一切地爱他”。

她不知道,对这个疑问,她没有答案。但她很怕成蒙会受那个“大了十几岁而已”的男人的欺骗或者玩弄——这样的事情,书上和现实中都层出不穷!

梅七忧心忡忡回了一封信,把她所能想到的一切伤害都写了上去。她写完,然后拿着信出去邮寄时,经过了周子浩的房间,那房间里传出了融洽的谈笑声。

她有些失落,甚至自问为何里面的不是自己,以前——啊,以前!她冲小丫头说:

“有人问的话,就说我出去寄信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梅七走出了周家。

寄出信,往回走的时候,她想起陈言喻来。

成蒙在信中几次提到他“在我这儿打听你的消息,就像烽火三月中探寻一封家书的下落”。她很抱歉,可她不愿意回信。她认为通信是很私密的事儿,陈言喻还达不到这种程度。而且,她是恼他的。他的信发出的信号,让她在哥哥面前需要解释,让她心里为难,明明拒绝了《饮水词》,就拒绝了他呀!他怎么能这样厚着脸不屈不挠呢?

还有那张纸条——在火车发动前,他强行塞到她手里的东西——上面的字,让她觉得悲哀。

“相思相见知何日,远隔天涯心咫尺。”

什么相思相见,什么天涯咫尺?偏偏是他写给她的!梅七有时候胡思乱想,把陈言喻想成了周子浩,接着,又会自我提醒和反思。

“真是天马行空!什么跟什么呢,真是瞎想!

她走在街头,傍晚时炎热的风已经消失,空气中满是清凉。这时候,她很清醒,也很安静。她真的不愿回去,她喜欢这种感觉,而且她是爱崇安的,这个长时间的“假期”她有很多的时间流连在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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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七极爱崇安的小河和河畔的金柳,夕阳西下时的崇安风光是她的最爱。走着走着,她不由自主来到了王妈的家门口。

推开门,却不是王妈。

“小姐,你找谁?”上了年纪的妇人问。

梅七忙问:“原先住在这儿的人呢,搬走了吗?”

里面有个五十来岁的大爷走出来说:“你找她呀,我家先生把小宝收做徒弟,他们祖孙三人都跟着他住去了。”

梅七纳闷:“你们家先生,他认识王妈吗?”

大爷笑说:“不认识,原本是我要租这间院子,来的时候正见房东赶她们祖孙走,我看着他们可怜,把这事儿告诉了我家先生。我家先生是在北平教书的刘先生,学问可大了。”

他这样一说,梅七很快就想到了她的国文老师,再看眼前这位大爷,可不正是春天开学时路上遇见的给刘先生挑书的那个吗。梅七很激动。她忙说:“是女子师范的刘先生吗,我是她的学生。真没想到他也在崇安。你能告诉我先生具体住在那儿吗?”

“啊,”那位大爷像是想起了几个月前的经历,“怪不得小姐你这么眼熟呢,原来是我家先生的学生。你的家也在崇安吗,那你去明秀园旁边的灵水胡同吧,门前有柳树的那家就是刘先生住的地方。诶,你跟王妈他们怎么认识的?”

“我和王妈早就认识的,”梅七忙答谢并止住老人的话头,“大爷,多谢您告诉我刘先生家的地址,我赶着前去拜访,就不在这儿多停了,改天我再来看望您吧。”

大爷和大娘笑容满面地送走了梅七。

梅七也激动不已。她没想到,刘先生竟在崇安度过暑假,那么,至少国文课可以补上了。

经过明秀园时,梅七往里看了看。里面的游人已经出的差不多了,大约,现在进去,又是“蝉躁林愈静”了吧。她忽然又想起儿时说过的话来。

“妹妹,如果你住在这儿就真变成爱哭的林妹妹啦。”

“那你就是怕读书的贾宝玉。”

“宝哥哥加上林妹妹不是很好嘛。”

梅七不愿再想这些,只好摇了摇头,把这些思绪抛开。

对了,前面不远就是惠姐的娘家,也不知出嫁半年的惠姐如何了。正乱想着,梅七的眼前出现了五棵柳树。

梅七笑着说:“‘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刘先生原来也是喜欢陶渊明的。”正自言自语,迎面却赶来几个身上系着白布条,手里拿着焦头信的人。梅七知道这是去报丧的,正感慨不知人间又少了哪个人时,只听那两人嘟囔着说了几句话。

“真可怜,嫁过去还不到半年,就被折磨死了。”

“哎呀,别念叨啦,不是说了是娶过去做小抵债的吗,这就叫生死有命!”

梅七呆住了,她忽然想到了惠姐。她的目光追随者报丧人,她在心里祈求他们千万不要走近郭家。可是那两个人直奔那个方向去了。

梅七握着腕上那只心血来潮戴上的翠玉镯子,泪流如雨。她向前跑了两步,却又想起惠姐是在他乡。

“我好害怕再也见不着你了。我真怕离开崇安,就把自己丢在外面了。”

一语成谶!

她遭受到来自亲友逝去的打击太多,但都是长辈,虽然她悲痛,但她接受;然而,现在离她而去的人,还不到十九岁呀!

“少壮而死曰夭”为什么这种命运属于善良怯弱的惠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