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

    火漆还完好,离珈瑜拆开信封看上面的规整汉隶,眉头一点点皱紧。

    事态远比她想象严重,甚至会发展的这样迅速,仅仅是两天一夜的功夫,便已到了这样一个难以收拾的境地。

    信是西门舵舵主西门缺、上官堡堡主上官洛和叶门门主叶逍的联名信。烟雨荷花从秋水山庄射出,他们以武林安危为名,限离珈瑜七日之内查明真相给武林一个说法,不然便要合力围剿秋水山庄。

    离珈瑜死死捏着联名信只觉得荒谬:“烟雨荷花从秋水山庄射出,呵,怎么,他们是想以这样牵强的理由将秋水山庄定罪吗?想欲加之罪吗,真是笑话!”

    “恐怕不是笑话。”严正昊骇道,“上官本哲来秋水山庄提亲不成,返回途中于滟滪坡遭遇伏击,一行十一人全数丧命。上官本哲的死相同夫人一样,一剑刎颈而过,却一滴血都没有,而随行十名侍卫,死状可怖,竟同当年……”

    离珈瑜道:“当年什么?”

    “同……”如含尖针般,严正昊哽咽道,“同当年严家灭门惨状如出一辙!”

    离珈瑜微跄一步,半天才缓过劲来:“是什么时候的事?”

    严正昊知道她问的上官本哲的惨死,道:“昨日午时。”

    朗朗乾坤也敢杀人,这些人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离珈瑜厉声道:“为什么现在才报?”

    “似乎有人在故意隐藏这件事,我也是刚刚才收到这个消息,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收到了这封联名信,赶紧就过来找你了。还有,西门舵、上官堡还有叶门,三大家族的人今晨已经聚首京都,各个门派散帮的人也在陆续赶来。咱们,得早做打算了。”

    秋水山庄主母惨死在前,上官堡少堡主暴死荒野在后,这些人真是迫不及待,动作狠辣迅猛的让她连对策都来不及想。

    离珈瑜长叹一口气,这样的难关,她真怕自己闯不过去。

    一人计短,她看向严正昊,柔声问道:“正昊,你怎么看这件事?”

    严正昊思索道:“这两起凶案,时间相近,作案手法相似,很容易让人联想是同一批人所为,而被害人身份尴尬,尤其是夫人。欧阳韵律是十年前杀害先盟主的凶手,秋水山庄留她一命本就够让人诟病的了,这一次,甚至在她死后于菡萏居发现了烟雨荷花的残骸。烟雨荷花是十四年前入侵中原武林那批东瀛武士领头人荷花的武器,出现在秋水山庄,很难不叫人怀疑夫人的真实身份。再者,上官堡少堡主于京都辖地遇害,秋水山庄无论如何都逃脱不掉干系,上官堡必然不会罢休,追查下去,若找不到凶手,这杀人罪责恐最后会栽在秋水山庄头上,更怕,西门舵、上官堡和叶门会趁机联手,一举,一举……”

    “一举灭了秋水山庄是吗?”离珈瑜冷笑,“盟主大会还没到呢,这就等不及了?”

    严正昊道:“我想他们是怕你夺回盟主的位子,想先除之而后快。唯今之计,我们须得先他们一步,将真正的凶手找出来。”

    “那你觉得谁会是凶手?”

    严正昊脱口而出:“东瀛武士。”

    “为什么?”

    严正昊分析道:“三十年前,魔剑血吟横空出世,在闽南一带作恶,先老盟主离海派人前去处理,最终发现行凶的便是一批东瀛人,之后魔剑下落不明,这批东瀛人也不见了;十四年前,一批训练有素的东瀛武士挑战中原武林,其领头人持一枚烟雨荷花杀人无数,后又向秋水山庄下了战帖,先先盟主离云俊应战,却再也没能回来,之后义父离云飞率众血战半月,才将外敌击退;十年前,通天楼百晓生严博焘一家惨遭灭门,说是千叶宫的杀手所为,可是没人比我更清楚,那些凶徒的杀人手法和残忍程度,根本就是十四年前的那批东瀛武士,只是换了领头人而已!”

    灭门之仇,要日日铭记才能有这样的恨,可是平日,她竟一点都没察觉。

    十年,隐藏的可真深。

    离珈瑜让他激惹的情绪缓了缓才道:“分析的很有道理,继续说下去。”

    严正昊缓声道:“千叶宫本就在东瀛,三次入侵的东瀛武士极有可能都是千叶宫的人。我们要找真正的凶手,可以从千叶宫下手。”

    “可是,没人知道千叶宫在哪里。”

    严正昊瞠目结舌:“我,我忘记了最关键的一环。”

    离珈瑜道:“最关键的不止这个,还有时间。你别忘了,联名信上的限期是七日后。短短七天,就算我们知道千叶宫的位置,来返京都和东瀛都很紧张,更别提是把凶手抓出来了。人死了才两日,便江湖动乱各路人马涌入京都,我们甚至来不及做准备就被打得措手不及。正昊,这是一场阴谋,我们身边有内鬼,有人勾结了外人,不动声色地暗中蓄谋,想要毁掉秋水山庄,也许,母亲就是死在他手里。”

    严正昊惊诧道:“内鬼,你知道是谁吗?”

    离珈瑜眯了眯眼睛:“正昊,有一件事,我不妨实话告诉你,欧阳飘絮就是十四年前的东瀛武士领头人,不过早已改过自新,十年前严家的凶案跟她没关系。”

    严正昊惊诧地拳头握紧了又松,眉头也皱紧了又松展,最后慢慢垂首道:“我知道,冤有头债有主,该分清的恩怨我一向分的很清。”

    “那很好。”

    “接下来,你想好如何应对了吗?”

    她摇了摇头:“该来的终究会来,十四年前那批闯入又消失的东瀛武士是一个谜,可是再难解的谜也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真相,或许会随着最后一枚烟雨荷花的绽放展露人前。”

    严正昊担忧道:“一旦夫人的真实身份被翻出来,秋水山庄就有包庇凶手、勾结贼寇之嫌,再加上上官本哲的一条命,这件事没法子含糊过去的。”

    “秋水山庄现下没有与三大家族抗衡的能力,一旦他们联手,就是两败俱伤,再加上其他武林同道的声讨,秋水山庄就完了。”离珈瑜转念对严正昊道,“那天因为珊珊的事,我下手重了些,可正昊,你该知道,我当年的话,不全是恐吓。一旦秋水山庄不保,我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夫人的身份我决不会透露半句的!”

    离珈瑜笑道:“放心,我对你这点了解还是有的,你想杀的只是我一人,若是将欧阳飘絮的身份外泄,外面的那群豺狼可就不是你能掌控的了。若真叫人将秋水山庄一举覆灭,严正昊,你舍不得的,你在秋水山庄筹谋多年,怎么忍心叫人毁了你的苦心经营,是不是?”

    严正昊脸色顿时铁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离珈瑜只是笑:“没什么意思,只是想拜托你,关键时刻选对站边。严正昊,我许诺你一件事如何?”

    “何事?”

    “你最心心念念的一件事啊,不,应该是一个人,只要这次秋水山庄能平安度过,我便让你见到。”

    曾经的以为和认知已经根深蒂固,严正昊根本不相信离珈瑜的话:“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离珈瑜笑了笑:“换了我是你,的确很难相信,所以为了让你相信,我还做了一些准备。”

    “什么准备?”

    “刚才你的情绪太激动,让我觉得有危机感,所以我让人去把正均带到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同样的,秋水山庄平安渡劫,他就会回来。”

    严正昊以为离珈瑜在诓他:“你刚刚没有离开过。”

    “没有离开过并不意味什么,很多时候,行动只需要一个眼神。”

    严正昊恍然大悟:“原来是你身边的暗卫。我差点忘记了,你还是鹰阁的阁主,真是百密一疏了。不过,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不,准确来说,你应该从来都没相信过我。这十年,你处处防备,若不是在洛阳受了伤武功全失,恐怕我也坐不上总管这个位子。”

    “其实你是个聪明人,也很有能力,我曾经一度想要好好栽培你,不过你不领情,不断跟我作对,拉拢人心,培植自己的势力,甚至还妄想收买我身边的人。”

    严正昊的目光慢慢游移到怡兰居的窗内,微启的缝隙中有双不甚清明的黑瞳蓦地躲闪开了。

    “原来是她出卖了我。女人,果然不值得相信。”

    他将视线收回来,眸光中闪过一丝决绝,竟拔出了袖中暗藏的匕首,一刀扎向离珈瑜的心口,只可惜,他又算漏了一环。

    离珈瑜并没有真的武功全失,即使手无寸铁,也能轻易击退他这个练武不成的文弱书生。离珈瑜一掌劈在他持刀的手腕,一肘顺势击中他的胸口,仅是这样的一个转身,便足够将他制伏了。

    匕首“咣当”一声落下来,严正昊也应声摔出去一丈远,偏头呕出一口鲜血来。

    “就凭你也想杀我?”离珈瑜的脸冷下来,“难道你就值得信任了,吃里爬外的东西,也不想想是谁给了你今时今日的地位,居然敢同我动手,我还不如现在就了结了你!”

    严正昊满口的血牙竟还敢笑:“那你动手啊,离云飞能为了一柄魔剑勾结千叶宫,屠戮我严家满门,你是他女儿,能善心到哪儿去,何必惺惺作态!”

    “猪油蒙了心的东西!”

    离珈瑜的秋波掌对准了严正昊的天灵,屋内的人猛地推开了两扇窗子,湘儿急的大叫:“小姐,你答应过会看在我腹中骨肉的面上饶他一命的!”

    严正昊蓦地一僵,离珈瑜也顿住手。

    她倒也不是真的要杀严正昊,只是被严正昊的混帐话气得昏了头。

    争执声很快引来了巡逻的卫队,一时间三位统领都聚到了怡兰居的门口。

    萧然轩第一个跑过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自家人打起来了?”

    慕容穆走到案发现场中央,看到了严正昊的伤,看到了地上的匕首,同样也看到了离珈瑜面上的不悦,便道:“严正昊犯上作乱,是否就地处决?”

    叶一勋根本就不往他们俩中间凑,径自走到离珈瑜跟前,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见无伤无损,这才放心道:“没受伤就好,没受伤就好。”

    离珈瑜推开叶一勋,走近严正昊,如同十年前,他们缩在角落中,而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严正昊,我现在不杀你,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让你想清楚,究竟谁才是你真正的仇人。”

    “阁主。”

    离开了又回来的阿钟附在她耳旁说了什么,离珈瑜看着已经萎靡不振的严正昊,示意阿钟不要声张,道:“把他给我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他谁都不能见。”又对慕容穆道,“你跟我来。”

    离珈瑜将慕容穆带到了翰轩苑,却在门口驻步。

    慕容穆身份不明,可她竟然将他带到了翰轩苑,仿佛应当如此似的。她可真是气糊涂了,只一心想着叫上一个能帮上忙的,其他的竟都没有考虑。

    不该带来也带过来了,总不能把人扔出去,离珈瑜推开门走进去,慕容穆也一言不发地跟进去。

    离珈瑜看着他木然的像是不会动的眼睛,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慕容统领是塞外人士吗?”

    慕容穆嘴角微微一沉:“你不认得我了?”

    这话听着耳熟,曾几何时,某个狗鼻子也这样问过她。离珈瑜很是惊诧,她这出去一趟到底是遇见了多少人啊,怎么谁都来问她认不认得?

    “不知我们在哪儿……”见过。

    “地下赌坊的酒池肉林,你差点勒死我。”慕容穆已经连眼角都沉下去了。

    离珈瑜这才想起来,那样糗的事,真是想忘都忘不掉。

    她强笑道:“原来那日救我的人是你。”

    慕容穆淡淡瞥一眼她的皮笑肉不笑,反倒比她更无奈道:“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同旁人提起,想我堂堂一个剑客险些被个旱鸭子活活勒死,这个人我丢不起。”

    离珈瑜的脸色更难看了,腹诽道:要不要说的这么直接啊?冰块脸,腹黑男!

    言归正传,离珈瑜正色道:“那日刺客之事,多谢你出手相救。”

    慕容穆道:“分内事。”

    离珈瑜想他一个塞外人大概不懂其中的玄妙,便循循善诱道:“不过你出手也太快了些,就没想过留下活口?你知不知道刺客这种人,往往是钓大鱼最好的诱饵。”

    慕容穆道:“不知道。”

    离珈瑜咬牙:“希望你从现在开始知道。”

    慕容穆这回没三个字往外蹦,只是淡淡地又瞥了她一眼。

    慕容穆此人,性子比其外表看上去还要冷淡,犹如数九寒天的漫天冰雪,恨不能将人冻成一块冰雕。

    离珈瑜不再跟他废话,直接命令道:“你带上十个人,跟我去一趟滟滪坡,我要从上官本哲遇害的地方开始查幕后真凶。慕容统领,我很欣赏你的剑术,不过,希望你再看见可疑之人的时候不要贸然出剑,我还要查线索。”

    “穆。”他冷冷道,“叫我穆。”

    “你说什……”

    门突然被人撞开了,萧然轩忽的火急火燎冲进来,慌张道:“出事了出事了,欧阳信突然潜入灵堂,偷尸不成,反倒抓走了珊珊,叶一勋已经带人追出去了。”

    离珈瑜抓住萧然轩乱舞的胳膊:“往什么方向去了?”

    “断崖。”

    离珈瑜和慕容穆互看了一眼,拔腿追出去,萧然轩也一个箭步准备往外冲,谁知离珈瑜竟突然遥喝一句:“萧然轩,你留在庄里看家!”

    萧然轩一个刹车停下来,愣在原地趑趄不前,心道:我下落不明的妹妹啊,你哥哥能拒绝秋水山庄庄主离珈瑜,却不能违背鹰阁阁主离珈瑜,早知道就不回来通知了,真担心小丫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