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

    郜季儒和小曦都被关在了门外,风无尘设了结界,他们破不开,只能蹲在门外干着急。

    小曦以为叶一勋死了,没想到还能见着他活着回来,自是高兴的不得了,谁成想叶一勋一回来就跟风无尘钻进了风无尘的竹舍,还设了结界,她连一句话都没跟她的勋哥哥说上。

    小曦扯扯郜季儒的袖子:“季哥哥,你说师父把勋哥哥带进去干嘛了呀?”

    郜季儒撇嘴:“我也不知道。师父一向偏爱叶一勋,说不定是要偷偷传他什么绝世神功也说不定。我看师父都快忘了,我才是他的首徒,叶一勋算什么,不过是他师弟离蒙远不屑一顾的弟子而已。”

    小曦瞪他:“不许你说我勋哥哥坏话!”然后又自顾自地盯着那扇门瞧,忽的笑的裂开了嘴,痴傻的像个三岁的孩童。

    郜季儒恹恹,不再吭声,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门上的结界瞧,慢慢握紧了拳头。

    风无尘的竹舍可比叶一勋的那一间大多了,叶一勋进去后直奔幕帘,那里面是祠堂,九龙之六龙死后的供奉之地。香案上安放着牌位——赑屃、饕餮、蒲牢、狻猊、霸下、椒图,他一一拜过,才从牌位后面取出包裹。

    包裹里包着的是一个雕着龙纹的红木盒子,雕工精细,龙形栩栩如生宛若腾行天际,盒子亦弥散着红木的清香,沁人心脾。

    隔着盒子抚过便有如寒流袭遍全身,叶一勋颤了一下将盒子打开,刺目红光顿现,寒气逼人。

    “这就是那把嗜血的魔剑,血吟?”

    风无尘在他身后颔首:“是,确是血吟无误。”

    血吟,魔剑血吟,离珈瑜找了它许久未果,原来是藏在了迷魂林,就藏在六龙的牌位之后!

    叶一勋道:“怎么会落在你手中的?”

    风无尘道:“当年一柄血睚眦被分成血吟和泪痕两把剑,被夔龙带回了东瀛,之后几经辗转,竟落到了一铸剑师手中。那铸剑师的名号你大抵也听过,是号称天下第一铸剑名师的隐彦,而他得以成名武林,靠的其实就是这两把剑,两把他意外获得而非他所铸的剑。三十年前,隐彦以一柄嗜血魔剑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我们四人得知了血吟的消息,便前去将血吟夺了回来。至于泪痕,隐彦下落不明,连同泪痕一起失踪了,我们四人找寻了整整三十年,仍未能寻到。”

    “血吟,泪痕……”叶一勋砰的一声将盒子盖上,“原来这就是睚眦……连同那柄玉螭吻,一起好好收着吧。待我找回泪痕,起码,要让睚眦起死回生。”

    说罢便要离开,风无尘忙问:“真的不需要把剑送进秋水山庄吗?我们四人本来是打算借由季儒入秋水山庄担任统领之职,将血吟送给离珈瑜做顺水人情,助她夺得盟主之位的。”

    “不必,她想要的东西我会替她拿回来,不能利用睚眦。睚眦,大抵是不高兴见到她的,他那样爱螭吻啊,若他活着,应该恨不得杀了她才对。”

    风无尘道:“那护法你呢,是真的原谅她了吗?”

    “算不上原谅不原谅,说到底是我先负了她,她恨我也是应当的。”叶一勋眸目黯然“我记起千年之前的事情了,神元殿一战,没有赢家,但失去最多的是薰儿,她最不快乐,哪怕最后,她都不忍心杀了我。我知道,薰儿恨我,可是我不恨她,没资格恨,一直都是我不相信她,不够爱她,才造成了那样惨烈的局面,归根究底,我才是罪魁祸首。”

    “可你陪她在忘溪源头一千年,堂堂万龙之主,哪怕是赎罪,也该够了。”

    叶一勋微微一笑:“不够的,起码,得先助她历劫救母。我欠她的,可以慢慢还,我会拿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赔给她。”

    风无尘虔诚道:“护法这般诚心,天可见怜,愿此次历劫能够顺顺利利。”

    “一定会。”转念又道,“对了,你最近可有见过蒙远师父?”

    “离蒙远吗?说真的,我也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提及离蒙远,叶一勋想到了一个人,像是,却又不太可能:“你可还记得离泽?”

    “离薰儿的那个哥哥吗?”

    “对,就是他。当年我与薰儿去了忘溪之后,离泽怎样了?”

    “大抵是转世轮回了吧。离泽只是一介凡人,逃脱不掉六道轮回的,现在,都不知道还是不是人了。”

    “或许不是了。”

    “护法知道?”

    叶一勋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是有种感觉。”

    “什么样的感觉。”

    “他一直都在我们身边,像幽灵一般。”

    风无尘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护法怀疑……当年我是和离云俊一起去少林聆听佛经的时候遇见的离蒙远,大家都对佛理感兴趣,志同道合,便不谋而合成了至交好友,再之后离蒙远收了你做徒弟,还拜了我做师兄,将你放在我这里教导,他自己却从未进过迷魂林。事实上,别说护法你,就是我也未曾见过离蒙远的庐山真面目,如今想来,似乎真的内有玄机。”

    “内有玄机,那就去勘破它。”叶一勋躬身拜别六龙,离开了迷魂林。

    千叶乃东瀛复姓,而千叶宫由东瀛第一武士千叶轩一所创,是个隐于暗处的杀手组织。千叶轩一喜好美色,身边美女无数,但有名分的夫人只有两位,一位是正妻,东瀛望族柳生家的独女柳生雪笙,另一位是侍妾,青楼艺伶慕容曦。这二人早些年已香消玉殒,千叶轩一膝下只余一子,不详其名与所出,只听宫内人唤其穆少。

    离珈瑜阖上手中的折子对等候在一旁的阿钟道:“耗时多日就只得这些?”

    阿钟颔首道:“千叶宫太过隐秘,那位穆少更是神出鬼没,鹰阁损失了不少精英才查到这些。”

    离珈瑜将折子摔在阿钟胸前:“你知道我要知道的不是这些!”

    “属下无能。”

    这时门竟然开了,“吱呀”一声闷响,离珈瑜更是不耐烦,斥喝了一声:“谁?”

    湘儿战战兢兢端着托盘走进来,道:“小姐,是我。”

    “谁让你进来的,跟在我身边这么些年,你连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不该出现都搞不清楚吗?”

    离珈瑜正一腔烦闷无处可发,语气颇重了些。湘儿咽了咽口水,举着托盘又走近了一些:“小姐,你已经忙了一上午了,连口水都没喝过,我是怕你累坏身子,所想想给你送点吃的喝的来。你别生气,我放下东西马上出去。”

    离珈瑜静了静心,挥挥手让湘儿过来把东西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又同阿钟道:“欧阳信呢,有没有查到他与千叶宫的关系?”

    阿钟道:“还没,不过派去监视的人刚刚回报,欧阳信昨夜连夜离开了秋水山庄,而紫嫣昨夜偷偷溜出了菡萏园,回来后交了封信到夫人手上。”

    “信呢?”

    “夫人看完就焚了,没能知道信的内容。”

    “知道是从谁手中拿的信吗?”

    阿钟踌躇半响,吞吞吐吐道出三个字。

    “找死!”离珈瑜撑着桌子站起来,“我给了他们那么多,财富、地位,能给的我都给了,他们居然还要跟我对着干,甚至把主意打到了秋水山庄头上!”

    湘儿吓的把茶盏打翻了,阿钟也惴惴道:“还有一件事,前两日你不在,上官本哲来了秋水山庄几次,都是欧阳信以夫人的名义出面应对。我得到消息,上官堡有意与秋水山庄结亲,夫人似乎在大力促成此事。”

    “就上官本哲那个脓包也配娶我妹妹?”离珈瑜嗤之以鼻,“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阿钟道:“对方毕竟是上官堡的少堡主,我们不好太过直接得罪的。”

    这倒是言之有理,离珈瑜道:“上官堡同叶门的亲事告吹,三大家族只要不联手,三足鼎立的稳固格局就得以保存,这对秋水山庄来说是好事。不过,上官堡怎么会突然向我们求亲示好了,这其中必定有诈。”

    仿佛是为了印证离珈瑜的担忧,话刚说完,她还没来得及搞清楚上官堡结亲的意图,就已经有大红的箱子抬进了秋水山庄的大门。

    门卫来报的时候她还将信将疑,道:“走,我亲自去看看。”

    说着就要往门外走,蹲在地上收拾碎片的湘儿忽的拽住了她的衣角,抚着腹部哭丧着一张脸:“小姐……”

    听罢湘儿所言,无异于平地惊雷,离珈瑜只觉得,近来真是多事之秋,祸不单行。

    偏厅里欧阳飘絮竟然也到了,侧身跟紫嫣交代了些什么,然后笑着招呼一旁坐着的客人。

    紫嫣走出去的时候离珈瑜正好进来,于是侧身让道,对她福了一福:“大小姐。”

    离珈瑜道:“不在夫人跟前伺候着,又要去哪?”

    “回大小姐的话,紫嫣是奉了夫人的命令,去拿些糕点回来招呼贵客。”

    离珈瑜冷哼:“那昨夜的信呢,也是奉了夫人的命?”

    紫嫣支在胸前的两手不由得握紧了些,支吾不答。

    欧阳飘絮一早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一直假装未闻,直到此刻才抬起头看着她,笑着对来客道:“本哲,先来见过珊珊的姐姐。若要你的亲事落定,非得她点头不可。”

    上官本哲站起来,看着倒是翩翩男子一表人材,温和有礼地对离珈瑜躬身道:“离大小姐,本哲常听家父提起您,今日终于得见尊颜了。”

    离珈瑜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走到欧阳飘絮跟前叫了一声:“母亲,你不在菡萏居好生呆着,怎么出来了?”

    欧阳飘絮的脸色变了变,连手中的茶盏都因为抖动溅了几滴水出来,一张脸从和悦到隐忍,又从隐忍到爆发,最终变得狰狞拍案而起:“我难道是你禁锢的囚犯吗?离珈瑜,你别太过分,这里是我的家,上官堡求的是我女儿珊珊的亲!”

    离珈瑜露出遗憾的表情,像是在说“你上当了”,等欧阳飘絮反应过来,离珈瑜已经对上官本哲开口道:“上官少堡主,家母因丧夫失神,失心疯十年来都不见好转,今日,倒是叫少堡主看笑话了。”

    “呵呵,无妨,无妨。”

    欧阳飘絮失魂落魄地坐回去,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上官本哲倒是真的被欧阳飘絮突如其来的狰狞吓了一跳,真心担忧自己的未来。离珈珊他是见过,清丽无匹,可那性子,啧啧,精神正常的话叫做“呛口小辣椒”,他就爱这口,可是小辣椒的娘这副忽而友善忽而疯癫的样子,小辣椒的呛口别是遗传的疯癫吧?

    上官正晃神中,刚刚起了一点点的退怯之意,离珈瑜在这个时候又道:“少堡主,不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上官本哲强笑道:“这个,其实本哲是奉了家父的交托,特来提亲。”

    “提亲?”

    “是。秋水山庄与上官堡为四大家族之二,本哲和二小姐也算是年纪相仿家世相当,若是可以亲上加亲,必然会成为武林的一段佳话。”

    大了珊珊差不多十岁,居然也敢说年纪相仿,离珈瑜心道:你这个癞蛤蟆的脸皮倒是真挺厚的,跟叶一勋那个狗东西有的一拼了。

    想归想,说却不能这么说,离珈瑜道:“听起来倒像是两个家族的联姻。不知道少堡主的是怎么想的,就只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上官本哲愣了愣神,结结巴巴道:“儿女婚事,自是这样。”

    离珈瑜面露失望之色:“本以为少堡主经历那日街头强抢舍妹一事,应是真心喜欢我家珊珊才来求亲,原来也只是应承父命。唉,既然如此珈瑜也不便强求,少堡主请回吧,秋水山庄和上官堡看来是无缘结亲了。”

    早在离珈瑜到之前他已经旁敲侧击地问了欧阳飘絮一些情况,加之安排在秋水山庄的细作所报,那日街头的情形无人提起过,为何她还是知道?

    “那日……”上官本哲顿了顿,“是本哲一时迷了心窍,还望大小姐给本哲一个机……”

    离珈瑜并不打算给他机会解释,未等他把话说完就挥了挥衣袖:“来人,送少堡主离开,这些东西一并送走,秋水山庄受不起!”

    上官本哲带来的人不多,东西倒不少,礼单写了厚厚一沓,下人费了些功夫才让偏厅恢复宁静爽利。

    外人送走了,下人也退下了,偏厅只剩了离珈瑜和欧阳飘絮她们二人。

    欧阳飘絮端坐在位子上沉默不语,离珈瑜“砰”的一声将礼单扔在地上她才如梦初醒地站起来,慌张道:“我马上回菡萏居去。”

    “别急。”离珈瑜挡住她的去路,“母亲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拒绝上官堡的求亲吗?”

    “瑜儿……”

    离珈瑜冷冷看着欧阳飘絮:“珊珊数日前偷跑出去,被人当街调戏,要不是萧然轩舍命相救,这会儿怕是成为人家小妾了。你这个当母亲的,差点把女儿推进火坑!欧阳飘絮,别摆出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我不是你青楼的恩客,不会上你的当的。”

    欧阳飘絮泫然欲泣:“盟主比武在即,秋水山庄需要助力,我只是想……”

    “想这一次干脆就牺牲珊珊算了,是不是?”离珈瑜再一次打断她,“不管你想做什么,都给我就此打住!你以为我会再给你一次机会将珊珊虐待至偏体鳞伤吗?欧阳飘絮,我不再是十年前任你牵制的小丫头了,秋水山庄除了你的菡萏居,再无你可以图谋的人事物。滚回你的菡萏居去,看在你是珊珊生母的份上,也看在被你盗用的我母亲的肖容的份上,我给你机会寿终正寝。”

    离珈瑜还是不给她机会解释,转身朝外走,堪堪撞上端着糕点回来的紫嫣。

    紫嫣护住剩下的糕点没让东西全撒出去,好不容易站稳了,气息都还有些不稳,倒还是先赔礼道:“大小姐,紫嫣冲撞了。”

    离珈瑜瞥了一眼地面摔的四分五裂的桂花糕,侧身对欧阳飘絮冷笑道:“桂花糕……珊珊最爱吃这个了,母亲真是有心,要是我记得没错,这也是我爹爱吃的,尤其,是你亲手做的。”

    欧阳飘絮身形不稳朝后退了一步,并没能坐到位子上,而是沿着椅子的边沿慢慢滑到地面,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一般。

    十年后,离珈瑜居然已经练就了这样的能力,不费吹灰之力,便让她丢盔弃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