狴犴

    回去偏厅,离珈瑜躬身道:“风前辈,郜少侠,久等了。”

    风无尘满目赞赏:“离大小姐年纪不过双十,本该如花妙龄,今日一见,倒是比传闻中的更加沉稳老练,看来离崖将你教的很好。”

    离珈瑜惊道:“风前辈同我家崖叔竟也是旧相识?”

    风无尘道:“是啊,多年的老朋友了,不过已经很久不见了。”

    离崖还真是知交遍天下,不知为何,离珈瑜忽的想起那个水果乐园的故事,抖了抖,生怕风无尘再同她说道一遍,于是惴惴道:“不知风前辈此番前来秋水山庄,所为何事?”

    “大小姐不必紧张,风某此番前来不为其他,只是为了劣徒郜季儒。”

    原来还是为了擂台比武的事情兴师问罪来了,离珈瑜松了一口气道:“风前辈不妨坐下慢慢说。”

    风无尘依言坐回原处,离珈瑜坐在一旁,只听见风无尘道:“擂台比武劣徒技不如人,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我这个徒弟幼时曾受过先庄主离云飞的恩惠,自小崇敬先庄主比尊敬我这个师父还要多上几分,参加擂台比武也是没同我商量,私自参加的,要不是比武输了,他也不会告诉我求我出山。离大小姐,不知可否卖风某一份薄面,收了劣徒季儒在山庄当差?”

    离珈瑜看了看立在风无尘身后自始至终面无表情的郜季儒一眼,道:“没想到郜少侠同家父还有这样的渊源,不过比武胜负已分,秋水山庄所需统领之位已有人选,恐无法安排郜少侠,若只留郜少侠在庄子里当一名扈从,亦恐委屈了郜少侠。”

    “此事不难。”风无尘忙道,“秋水山庄偌大庄园,上下数百人,若只设三方护卫不免少了些,大小姐何不多设一队?秋水山庄的安危重则从今而后由四位统领共同担负,权利分散,却更加安全,岂不更好。若离大小姐愿意成全,风某必有重谢。”

    风无尘说罢,在自己带来的一个雕着龙纹的红木盒子上重重拍了两下。

    离珈瑜现下却无心去想那红木盒子中的藏物,只静心想着风无尘的话:权力分散。

    是分散权利,还是安插亲信?

    四位统领,萧然轩是她选的人,而叶一勋是叶门的人,慕容穆尚为未知之数,她若同意变更统领制度,加上一个不辨敌友的郜季儒,胜算是多了还是少了?

    离珈瑜沉思半响道:“风前辈所言有一定的道理,但统领制度变更不是小事,且容珈瑜想一晚。今晚就请风前辈师徒留在庄中好生歇息,明日馔玉厅珈瑜为二位设宴洗尘。”

    风无尘道:“也好,那我们师徒就叨扰了。”

    “风前辈客气了。”离珈瑜回头唤来守卫,轻声道,“带贵客去厢房歇息。”

    深夜人静,离珈瑜和衣躺在床上,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越发的睡不着。她去到翰轩苑,慢慢收拾了书桌上的文书,在空处铺上一张宣纸,再备上笔墨,做完这一切,焦躁的心也差不多静了下来。

    提起笔,蘸上墨汁,绞尽脑汁想的东西仿佛真的变成了汁液,同黑色的墨汁一起化成宣纸上的文字。

    魔剑。鬼面人。欧阳信。风无尘。

    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她的身边也出现了太多的人,无形间交缠环绕,结成一张密密的网,她将自己圈在其中,一点一点剥茧抽丝,将关系分拆,将疑团释解。

    起初她化名云岩潜入洛阳,是因为鹰阁的人查到滟滪坡发生爆炸后,魔剑血吟横空而出,被意外所得之人献给了上官洛,而上官堡即将与叶门结亲,血吟就是定亲之礼。

    秋水山庄需要在血吟的帮助下夺回问鼎中原武林的权利,于是她亲自前去查探魔剑下落,几天下来一无所获,泄气的关头却又在一品茗香听到了西门舵要夺剑的消息。灾难从此开始,她杀了张氏兄弟,却被鬼面人所伤,差一点被叶一勋认出来,千辛万苦回到秋水山庄,却伤重难治,只能服下寻扁鹊的药失了全身功力,甚至日益依赖温樨丸。

    如果寻扁鹊所言非虚,叶一勋真的耗了十五年的功力来救她,这个大恩情,她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了。现在叶一勋不知所踪,反倒是一向闲云野鹤难觅踪迹的武林第一剑大驾光临,让她更改统领制度,消失了十年的欧阳信也一并回来。

    鬼面人,伤在左胸,欧阳信也是。

    会是同一个人吗?

    她仔细回想,身形好像不太一样。

    现下,上官堡和叶门的联姻无故告破,魔剑下落不明,离靖断掌去养伤了,离崖也不在,她的伤虽然好了,却仍是孤掌难鸣。不过,她身边倒是又重新聚了不少人。

    叶一勋是叶门独子,萧然轩是隐彦弟子,郜季儒是神剑传人,独独一个慕容穆,尚未查出身份为何。

    忠奸,善恶,敌友,阴阳难辨。

    四方统领,她起码要保证一半人马是她的人,现下看来,萧然轩是的,她只需要再拉拢一个。

    四个人,她将姓名写下,笔尖慢慢游移过去,又慢慢游移回来,最后竟鬼使神差的只圈出了叶一勋的名字:“拉拢了你,就等同拉拢了叶门,只是你现在究竟在哪?”

    天际渐渐明亮,离珈瑜一夜未眠,手中仍握着一支笔,面前仍铺陈着他们四人姓名的宣纸,唯一不同的,只是干掉的墨迹。

    隔间的床板发出喑哑的声响,十年了,已经十年没人从这里进出了,灰尘都积了厚厚一层。

    阿钟顶开床板爬出来,头发灰白了一片,呸呸几声吐出了口中的尘屑,赶紧将奔忙一夜查出的成果交到离珈瑜手中:“阁主,有人在城北的竹林见过他们。”

    离珈瑜抬起头,因彻夜未合而猩红的眼睛瞬间如燃起火光般明亮起来:“什么时候?”

    “昨日辰时三刻。”

    离珈瑜怀疑自己听错了:“辰时?”

    阿钟肯定道:“确实是辰时三刻,见到他们的樵夫说他当时赶着回家去同新婚的妻子一起早食,所以记得很清楚。”

    昨日她离开鲍参翅肚大约是卯时三刻,回来秋水山庄用了约一刻钟,可是辰时三刻就有人在城北的竹林见到叶一勋和寻扁鹊,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千里之遥他们是飞天遁地去的么?

    阿钟看出离珈瑜的惊异,又道:“不只如此,那樵夫说,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两个老者,身形描述,像极了离崖和叶门门主叶逍。那竹林是出了名的断魂林,向来是有进无出,樵夫本想好心提醒他们,可是看到竹林里居然有个绿衣服的小姑娘出来接他们。晨清太阳不盛,那樵夫以为是见了鬼,吓得赶紧就逃了,并未看清那小姑娘的相貌。”

    静静听阿钟说完,离珈瑜又陷入了沉思,提起笔在圈起来的三个字下面又写下了什么,然后保持着握笔的姿势,静观,冥想,好半天才将笔放下。

    她道:“阿钟,你留在庄里看着风无尘和欧阳信,我离开几天。”

    “阁主要去哪?”

    离珈瑜并不回答,兀自抬手在新写的一行字下面流连不去,一个大胆和危险的猜测也在她脑海中渐渐成形:离崖,叶逍,风无尘,寻扁鹊。

    城北的竹林,那片诡秘的断魂林,又或者是叶一勋口中那个只是设了机关而无关鬼神的迷魂林。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再探这里了,更加没有想到,这四个人,竟然有这么深的渊源,而他们之间联系的纽带,或许就是——叶一勋。

    离珈瑜策马赶往城北的时候,有人已先她一步到了迷魂林的竹舍外面,而竹舍里面五人,一男子昏迷不醒,一姑娘心急如焚,余了三个老头,一个忙着搭脉施针,另两个吵吵闹闹喋喋不休,于是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贪嘴老头连茶都喝不进去了,急的直瞪眼:“这怎么办啊,本以为这一次能安安稳稳地把劫渡过去,该从天雷台刑释的刑释,该回天庭的就回去,该做龙的也别再在人间晃悠了,回他的神元殿去,咱们也能逍遥不是,你说怎么最后一哆嗦就成这个鬼样子了?”

    山羊胡老头鼻息咻咻道:“整整的一千年啊,偏生最后的几个月熬不过去了,亏得我为了找他连自己儿子的命都搭进去了,他居然——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怎么,想再来一千年吗,他愿意,我可不愿意,天帝此番若是再降责罚,就让他一个人受去!”

    该受罚的昏着不吭声,小姑娘倒先委屈了:“臭老头,我都通知我师父了,他马上就来,你们能不能先别吵了?”

    贪嘴老头看天:“从湖心小筑的捷径到这儿,连一个时辰都不用,你看看这都多长时间了?”

    山羊胡老头抱胸:“他在迷魂林一躲就是这么些年,什么都不管,日子过的逍遥自在,不管我们怎么劝都不肯出去相助。哼,我们找来了,他倒是溜得挺快。”

    偷听的老头忍不住了,走进来据理力争:“你们俩老东西吼什么吼,这事能赖我身上吗?什么溜得挺快,是你们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我前脚刚带徒弟去了秋水山庄,你们后脚就来了,只能说你们笨!再者,叶逍,要不是你没把他教好管好,让他去比武大会上瞎凑热闹打乱了我们的计划,我需要亲自出山吗?说到底,都是你管教不严。”

    “风无尘!”山羊胡老头叶逍也瞪眼了,“我管教不严,有本事你来管啊,十年前你师弟把他送来你这学武,怎么也没见你把他管的多有规矩啊?”

    贪嘴老头离崖不管己事一般说起了风凉话:“哎呦呦,一千年前为了感情纠葛让天帝降罚,一千年后还是这个死样子,风流成性啊。”

    忙着施针一直不言不语的寻扁鹊被吵得耳朵都起了茧子,终于忍不住道:“你们几个烦不烦?加起来都几千岁了,怎么一个赛一个的幼稚,想再被天帝打入无间地狱关上九百六十年是不是?”

    语毕,离崖、叶逍和风无尘纷纷都住了嘴,只有一直守在一旁的小姑娘伏小曦担忧道:“勋哥哥怎么样了,还有没有救啊?”

    寻扁鹊将叶一勋天灵穴上的金针拔出来了,忧心忡忡地摇头又摇头,叹气又叹气:“救不回来了。”

    “勋哥哥!”小曦哇的一声就哭出来,豆大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叶一勋的脸上嘴上。哭的太厉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寻扁鹊连忙点了她的穴让她昏睡一会儿,免得真的哭的背过气去。

    叶逍看的直皱眉:“怎么伤心成这样,这小丫头片子确定不是族长吧?”

    风无尘也忧心道:“我也一直纳闷呢,怎么自小就跟他亲,别是当年弄错了。”

    离崖拍大腿:“什么意思啊你们两个,质疑我的能力是吧?俩孩子当年是我亲手换过来的,真的那个也在我眼皮子底下活了十四年,谁是谁难道我会分不清?照我说,就是他太会勾人,跟狐媚子似的,姐姐妹妹一个都不放过!”

    此言太过犀利,叶逍三人纷纷投以佩服的目光。

    离崖不解,寻扁鹊好心地将手中的银针举起来给他看:“我已经把他天灵穴上的最后一根金针拔出来了,你说的话他全部都能听到,尤其是那三个字。”

    狐媚子么……

    离崖咽了咽口水:“他应该不会秋后算账的吧?”

    叶逍悠悠道:“换做是右护法,他应该会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过若是叶一勋……好歹是我养了十六年的儿子,就他那个深沉多变的性子,不算账才怪了。”

    “那怎么办?”离崖这下是真的急了,“他是神龙右护法,万龙之王不死狴犴,我只是区区蛟龙,尊卑有别,怎么着也不能对他动手,若是他有意整我,我不就成了案板上的肉了吗?”

    寻扁鹊宽慰离崖道:“这个你倒是可以放心,他渡了全身的真气助离珈瑜伤愈,几乎耗尽真元,他现在就是个活死人,吊着最后一口气而已。咱们若是不救他,他至多熬不过今晚,可若是救他,就非得先解了他身上的封印不可。届时他想起一切,或怒大开杀戒,或敛息事宁人,局势恐就不是我们四人可以控制的了。”

    四人面面相觑,良久风无尘才道:“我们四人乃天地之灵孕育所出的四方蛟龙,千年修行化作人形,奉命在天雷台守护帝女,本该在帝女之女薰儿历劫归来天罚终结的时候受赏封获仙家身份,谁料薰儿为了不死狴犴误了天机,生死轮回一千年才能再得一劫。帝女须得再在天雷台呆上一千年,天帝勃然大怒,将我们四人打入了无间地狱整整困了九百六十年!”

    离崖接口道:“天帝恩泽,提前四十年释放我们,让我们筹划一切,以保千年之劫顺利。四十年间,我们各司其职,几乎没有交集,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完成天帝交托的重任,助帝女刑释,而我们拿回被天帝压制的神力,恢复真身,受封成仙,万载不灭。”

    “可若是完不成……”叶逍冷冷道,“永堕轮回。”

    寻扁鹊道:“诸位,心里可都有了决定?”

    叶逍想起了死去的叶一宁,决然道:“人世间的生死离别我已经看够了,此番若是不成功,我宁愿永不超生也不愿再堕轮回!”

    风无尘和离崖也点头赞同。

    风无尘道:“他是薰儿的劫,不能让他死。”

    寻扁鹊最后敲定:“既然我们意见统一,就不要再耽误时间,立即带他进神元殿。神元殿有祖龙的一缕神魂庇佑,还有不死狴犴千年前献给族长螭吻续命的一半破碎神元,只要集我们四人之力,聚集神元碎片,不死狴犴便可以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