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撑
离珈瑜觉得自己的生机仿佛在流失,从身体未知的某处破口迅速叛离。她起初还能跑着离开,不过片刻的功夫就丢失了全身的气劲,现在只觉浑身无力,仿佛被卸掉了全身的骨骼经脉,独独遗了皮囊苦苦支撑。
这里是别苑,与寻扁鹊的药庐相去甚远,如果实在撑不住倒下去,不消一炷香就会有巡逻的侍卫发现她,可是那时她伤重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无助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同样的感觉还是在十六年前,她在街头乞讨,端着一片漏了洞的苔青色瓦片,站在热闹的街角,却仿佛与众人隔了一个时空。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着人来人往,陌生的脸孔陌生的身形,张着嘴也叫不出一个字,因为没有一个人是她可以依靠的。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人带走了的,醒来时只发现自己躺在帝女庙中,身上盖着一件洁白的像雪一般的外衣,而眼前站着气宇轩昂的两名男子,她吓得浑身发抖,不停后缩一直退缩到角落里。
其中较年轻的一个忽的就走到她身边,把她抱在怀里,那样高高在上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带到与其同高的位置,他说:“你会是我离云飞最优秀的女儿。”
她做到了,她是离云飞最优秀的女儿,可是她却累了,身体越来越软越来越无力。最后的理智告诉她,摔下去吧,坚硬的土地会划破你的皮肤,当鲜血流出来的瞬间你就会清醒了,疼痛会让你继续当离云飞最优秀的女儿,每次迷惘累的只想睡下的时候你不都是拿了匕首在掌心划出血痕么,每次不等血滴到地上你便又是冷静自持的离珈瑜了么?
摔下去吧,这样的高度,没人在下面垫背一定会摔得很疼很疼,因为没有鹙……对了,鹙,那个她从没见过却觉得熟悉的人,在她故意摔下床的时候垫在她身下,替她承受了全部的疼痛。可是她再也找不到他了,自枫叶谷一别后就再也找不到了……没有爹,没有大伯,没有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了……
叶一勋追上来的时候只看见离珈瑜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摔倒一样。他追上去扶着她,哪想到手不过将将碰到她的手臂,她人就站不住了,身子一歪,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好冷……她还有半分神志,从腰间摸出一个药瓶来,拔掉瓶塞就往嘴巴里倒。
温樨丸,她想,再服一粒温樨丸,应当是可以再支撑片刻的,哪怕不好,也就这一次。
手里一空,她急了:“你还我……”
叶一勋劈手夺了她的药瓶,还不知道这女人吃的是什么,哪里肯还给她。他箍着她不让她动,侧首将药瓶放在鼻前轻嗅了一下,气得将药瓶往地上一摔。
他捏起她的下颚查看她的口腔,瞧着没吃到才放下心来,可仍是暴怒:“温樨丸,你居然连这种东西都敢吃!离珈瑜,跟我吵架的时候不是中气十足吗,怎么,连区区严寒都撑不住了,非得靠这种成瘾的毒药吗?”
“鹙……”离珈瑜迷迷糊糊的,他只听见她呢喃着,“带我走,我不要呆在这里……”
离珈瑜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记忆从三岁过到十九岁,足足跨越了十六个年头。醒来时只觉得浑身惫懒,仿佛刚刚从梦中走出,又像是刚刚入梦,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睁开眼就看见粉红色的罗帏,她肯定这张床不是自己,这里也不是自己的房间,因为她从来不会用这样梦幻的颜色。掌心热热的,她循着热源看过去,居然有人趴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放肆!”她用尽力气将手抽回来,“你是谁?”
叶一勋握的太紧,掌心间猛然没了紧握的手掌,四指惯性弹到掌心上,疼的他嘶了一声。
离珈瑜这才看清楚,竟然是叶一勋。
“怎么会是你?”
“不然你以为谁?”叶一勋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我不是鹙,让你失望了是吧?”
离珈瑜并不讶异他知道这个名字,昨晚昏昏沉沉的,说了任何话都是有可能的,只是她没想到他会记得,会说出来,还是以这样阴阳怪气的腔调。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问道:“这是哪里?”
叶一勋面无表情:“鲍参翅肚。”
“你居然带我来妓院!”离珈瑜腾的从床上跳起来,像厌恶毒蛇一般不停拍打身上,拍打了一阵才觉得不对劲,“这不是我的衣服,叶一勋你是不是疯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叶一勋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激烈,可是他也不觉得自己有错:“你昨晚昏的人事不醒,衣衫都被汗濡湿了,我总不能放着你穿着湿衣服,旧伤未愈又感风寒吧?哦,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了,你放心,衣服是水灵帮你换的,我叶一勋再下流也不会趁人之危。”
“你居然让我穿妓女的衣服?”
“你说话放尊重一点,水灵是卖艺不卖身的!”叶一勋也急了,“不满意你就脱了别穿!”
离珈瑜几乎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一巴掌就掴在叶一勋脸上:“登徒子!”
红印子慢慢浮现在叶一勋脸上,他反倒冷静下来了,慢慢踱步到床边坐下。
“再厚的脸皮也受不了你的巴掌。”他仿佛累到了极点,“我是登徒子,不劳你离大小姐教训。门在那里,慢走不送。”
离珈瑜本就口渴,争执一番更觉得嗓子如火燎一般,隐隐透出血的腥气。
她不想再与叶一勋争下去,他们不是一路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再言语下去也是浪费唇舌。她转身往外走,还没走到门边就听见身后扑通一声,叶一勋那么大个的一个人竟然就像一张薄薄的宣纸,毫无生气地倒了下去。
她不是没见过人摔倒、受伤的,抑或是死亡,可是看着他摔下去的样子竟然揪心了一下。
他刚刚明明还那么大声地跟她吵架,难道,只是苦撑着的吗?
“叶一勋……”
“叶公子!”
她的声音轻若蚊鸣,完全被冲进来的水灵的呼喊声盖住了。
其实水灵一直守在门外,端着一碗半凉的汤药没敢进来打扰,反倒将他们的争吵完全听在了耳里,将叶一勋的一句尊重和卖艺不卖身听进了心里。
昨晚叶一勋匆匆忙忙赶来鲍参翅肚,顾大娘迎上去招呼,他二话没说就丢下一千两银票拉着她进房。这种张狂的行径在鲍参翅肚还是头一次见,但对方是叶一勋,背后有整个叶门做后盾,听说又赢了秋水山庄的比武,再猖狂都可以,谁也不敢言语。
水灵自然也是不敢拒绝的,任他半拖半拽拉进房间。
进了房间才知道屋里还有旁人,正睡在她的床上。叶一勋大概是慌张的乱了手脚,居然将人大被蒙过头,这么热的天,她真担心那人会被闷死。
叶一勋一进了房间就松开了她的手,奔到床边将被子掀开,水灵这才看清楚,里面的人居然是离珈瑜。
她掩着嘴叫了声“老天”,叶一勋紧紧抱着怀里的人还不忘冲她吼:“还不快点过来帮忙!”
水灵被这一声吼吓的不轻,但不敢说什么,只得唯唯诺诺走上前帮忙。
离珈瑜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发抖,也难怪叶一勋会用被子把她捂得严严实实的。
“叶少。”水灵轻声道,“大小姐或许是感染了风寒,用不用叫人请大夫来?”
久病成医,叶一勋自问精通岐黄之术,可却诊不出离珈瑜的症状所在,只能抱着离珈瑜手足无措,所有理智都随着她的颤抖消失的一干二净。水灵的话就像是投进池水的小石子,在他心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掀开被子急忙对水灵道:“将她的鞋袜脱掉,试试足背的皮温。”
水灵虽然不知道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却还是照他说的去做,手背抵在离珈瑜脚尖道:“很凉。”
拿掉棉被后离珈瑜抖的更加厉害,不停往叶一勋怀里钻。叶一勋用丝绢擦了擦她额头又冒出的汗珠,嘴中念念有词:“额部大量出汗,四肢厥冷失温,表示正不胜邪,病重至危。真气衰弱,阳气欲脱……”
水灵听着骇人:“是有生命危险吗?”
叶一勋点点头,却反倒不急了,掰开胸前衣襟上死死攥住不放的手指,把人靠在了水灵身上:“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她在这里,你帮我照顾好她,温水打湿帕子先把她身上的汗擦掉,再换身干净的衣裳。我很快回来。”
水灵依言一一做了,这里没有离珈瑜的干净衣服,她便拿了一身自己的衣服给她换上。
她还清清楚楚记得那天离珈瑜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脏东西,那样尤避不及,所以她找了件全新的衣裳。那是顾大娘奖赏她留住叶一勋专门给她做的,上好的绸缎,她这种自小穿麻衣的穷丫头还没舍得穿,先给离珈瑜换上了,心想总归是上得了台面的,不会叫大小姐太过嫌弃。
衣裳刚换好叶一勋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包药,吩咐她拿去厨房,七碗水熬成一碗,亲手煎足三个时辰。水灵接过药后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在门外驻留了一会儿,故意没把门关紧。
她想看看叶一勋要做什么。
她在门外多呆了一炷香,就在那一炷香的时间里,她远远看着叶一勋抱着离珈瑜模样,忽的彻底改变了对叶一勋的偏见。
他或许是个花花公子,半生游戏人间,可是若是有一天,他肯那样紧张的拥抱着一个女子,惶恐不安,殚精竭虑,每一刻都像是世界末日的最后一秒,仿佛愿意用生命去换多一瞬的相拥时,这个女子,必定是他爱到骨髓的人。
“你就这么对他?”水灵搁下汤药将叶一勋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你昨晚半死不活,他将你护在怀里宛若世上最重要的珍宝,替你输真气续命,如今你好了,就罔顾他的性命了么?”
“你说什么?”
“能先帮忙把他扶到床上去吗?”见离珈瑜未动又道,“我不知道他究竟为你耗损多少真气,但瞧他的脸色,定然是超出身体负荷的极限了。你不舒服的时候,他抱着你不让你觉得难过,现在,只求你扶他到床上躺着你都不愿意吗?”
离珈瑜不说话,停顿了很久才走过去同水灵一起把人扶起来。叶一勋看起来人高马大,其实人很瘦,摸起来骨瘦嶙峋的,仿佛长期营养不良一般。离珈瑜害怕单托着他的手会伤着他,便弯下腰将他的手臂绕过颈项,让他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
叶一勋居然在这个时候醒了。
他人压在她身上,两个人靠的极近,叶一勋侧侧脸都能有意无意碰到她的脸。离珈瑜勉力想离他远一些,他却整张脸都凑了过来,贴在她耳边有气无力道:“你还是心疼我的是不是?”
“你少自作多情!”离珈瑜累的气喘脸红,“我只是不想再欠你人情。”
叶一勋自嘲一笑:“离珈瑜,我若是为你死了,你可会为我掉一滴眼泪?”
“不会!”她不会让他为她而死。
叶一勋闭了闭眼睛,心道:不会,这样最好。
安然躺到床上后水灵为他脱鞋,叶一勋便理直气壮地指使起离珈瑜来:“把药端来。”
“你当我是你的使唤丫头?”
叶一勋立马又虚弱起来:“为你输了一夜真气,现在轮到我身体被掏空了……”
离珈瑜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去把水灵搁在地上的药碗端来。微微有些凉了,她刚要张口说去热一下,水灵已经眼尖地将药碗端了过去,一溜烟跑去厨房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离珈瑜想起刚刚的耳语,不觉间手足无措起来。
她活了近二十个年头,而进了秋水山庄的这十六年来,再也没有这样局促不安过。明明她是主子,鲍参翅肚上下无一不是属于她的,却偏偏觉得拘谨。
“我……”
“你心上有人?”
“绝对不会是你!”
几乎是本能地说出答案,离珈瑜说完自己先楞了一下,他没头没脑的怎么会这么问,而她,又为什么这么笃定地否定?
叶一勋一直冷冷地看着她的脸,似乎要在她脸上钻几个洞,最后却只是笑了笑:“你走吧。”
“可你的身体……”
“我叶一勋从不缺女人在身边伺候!”他转过头不再看她,“不需要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呆在床榻边碍眼。”
离珈瑜本来还为他替自己疗伤而耗损真气的事情感到歉疚,可叶一勋偏偏就是有这个本事,让人把对他的感激涕零在瞬间化作满腔愤懑,气得她转身就走掉了。
人虽然走掉了,却还是觉得不放心,叶一勋的脸色实在太过难看,万一真的有什么事,她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想想还是去找寻扁鹊,问清楚她乱动真气究竟会有何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