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契
珊珊回去之后并没有像想象中的惩处严苛,只是每天要呆在练功房里多练三个时辰内功。
珊珊本想着再力争一下将刑罚减轻一些的,可是一回去看到严正均伤的皮开肉绽连床都下不了的样子,登时不敢再言语了。
离珈瑜扔给她一本内功心法,让她每天多呆在密室中三个时辰。珊珊还是认得这本内功心法的,是练习离家不外传的绝技秋波掌的入门心法。既是绝学,那自然高深莫测,珊珊看的头都大了,双眼一刻重过一刻,不停打架,最后干脆睡着了,一手拿书一手托着下巴睡的诸事不知。离珈瑜本来只是想来看看她,结果就看到她偷懒的一幕,气得要抽她,王巽跳出来拦住她,半拉半拽地把她带到里间去。
屋子里漆黑一片,王巽轻车熟路地燃亮油灯,屋子里的桌椅石床慢慢显影。
离珈瑜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抿着嘴不说话,但是明显已经不生气了。
王巽收起火折子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中间隔着的桌子上还有一壶沏好的菊花茶,正好有些凉了,他倒了一杯给她:“喝点降降火。”
离珈瑜顺从地喝光了茶,又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倒是没喝,搁在手边摩擦着杯沿:“居然让你看出来了,我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她最近心绪不稳烦躁不安,虽然没太显露在脸上,但王巽跟在她身边多年,很清楚她的脾气秉性。
他笑了笑:“这倒是实话,阁主的忍耐力和定力是越来越差了。珊珊这点小把戏算什么,放眼以前,离靖隔三差五的挑衅,哪一次不是挑事者先被你气得七窍生烟,你却气定神闲岿然不动。怎么,离靖的伤很重?”
“寻扁鹊说,回来的太晚,断掌难接,他给离靖装了假手,肉眼看倒是看不出来残缺,不过离靖……”
离珈瑜叹了口气,王巽抚着自己的双膝,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我懂,有些残缺,是比死亡还令人难以忍受的。”
十年前离珈瑜在飞絮园布下层层暗卫剿杀欧阳韵律,后有不明高手出现,重伤了她,也杀伤暗卫无数,王巽就在其中,双膝髌骨被毁,自此不能再留在暗夜组,只能留在练功房中整理情报,偶尔安排任务,却再无法同暗夜组的兄弟出生入死,替兄报仇……
离珈瑜缓声道:“最近天阴不定,你的腿还好吗?”
“有神医寻扁鹊相救,现在只是不良于行而已,阁主挂心了。”王巽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做流连,转念道,“虽然百花大会的订亲之礼是魔剑之说只是一个幌子,魔剑仍旧下落不明,但西门缺对魔剑似乎志在必得,他派了不少人,起码兵分三路,你在一品茗香解决的张氏兄弟只是最不济的一路。剩下的应该是孙、李二舵,孙善毒,李善伐,都不是容易打发的角色。你有什么打算?”
“没有打算。”
“没有打算?阁主,这不像你,你向来胜券在握,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这次居然连打算都没有?”
离珈瑜叹了一口气:“秋水山庄弃出江湖十年,想要重新夺回盟主之位非得借助魔剑不可。西门舵兵强马壮,上官堡和叶门又强强联手,而鹰阁十年前遭受重创,秋水山庄又内患不断,十年来严氏兄弟一直苦心拉拢人心,如今连离靖都……你我皆无可用之兵,这场争夺战我不可能有必胜把握,最重要的是,如果我猜的不错,欧阳信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自十年前秋水山庄宣布放弃盟主之位后,欧阳信就消失匿迹了。鹰阁一直在找他的下落,不遗余力,只是都没有什么消息。王巽惊道:“鹰阁上下数千人,明察暗访十年都没有他的消息,你是如何得知他要回来的?”
离珈瑜笑了笑:“欧阳飘絮作为母亲,十年都没主动见过珊珊一面,却在这关头突然让紫嫣叫珊珊去菡萏居看她,你觉得是什么缘由?”
“你的意思是,他们想让十年前的阴谋重演?”
“盟主的权若是回来了,他们自然也会回来的,如蛆附骨,如影随形。”
王巽道:“现在是内忧外患,成败得失全部寄托于二小姐一人身上,阁主应当多在二小姐身上下些功夫才是。不过二小姐天生就是个散漫贪玩的性子,你还真不能把她逼得太紧,小心适得其反将她逼到敌方。要是那样,你我可就真的无可用之兵了。”
离珈瑜如何会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反倒是越知湖水深浅越害怕溺水身亡,惴惴道:“秋水山庄如今的一切耗费了我十年的心力,他们想要夺走,除非我死。这一次,我决不妥协。”
离珈瑜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王巽只得答:“那好,你万事小心。”
珊珊醒过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情了,练功房里密不透光,只能靠油灯维持光亮,但也燃的差不多了,灯芯萎靡不振地燃着,矮矮的支撑起最后一丝昏黄的亮光。珊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小鼻子敏锐的嗅到桂花糕的香气,馋的她直想流口水。
十月桂花香,现在的确是桂花盛开的月份,但香气淡淡,应该是晒干保存的桂花花瓣经热水泡开瓮蒸取露后精心制作的。
好久没有闻见这么浓郁的桂花香气了,珊珊使劲嗅了两下,好想吃呀!珊珊闭起眼睛,全部感官力都放在一处,小鼻子循着香味找过去,左闻闻,右嗅嗅,嗯,味道越来越浓了!
“想吃么?”
离珈瑜从角落的阴影中走出来,手中端着的自然是那一盘不仅气味诱人卖相更加诱人的桂花糕。
珊珊睁开眼睛看了看桂花糕,又看了看离珈瑜,难得还记得偷懒的事情,悻悻道:“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离珈瑜实话实说:“在你偷偷睡觉的时候。”
“呃,真不巧……”珊珊抓耳挠腮到处找理由开脱,“密室有点闷咩,我去梦里寻点新鲜空气……”
离珈瑜哭笑不得,想在她脑袋上留个爆栗也没舍得,换成了捏鼻子:“你这个丫头!”
珊珊傻笑着拿了块糕点,一边吃一边问:“姐姐你怎么有空来看我,是不是心疼我了想免掉我的刑罚呀?”
“是有这个打算,不过你也要做点事。”
珊珊朝后缩了缩,她姐姐提出来的所谓等价交易从来就没有公平过,就拿她记事起吃的第一串冰糖葫芦来说吧,还是用每天背书三个时辰换回来的。她不想再次上当:“算了,我还是乖乖呆在这里练功吧。”
离珈瑜笑道:“这可就由不得你了,你是秋水山庄的二小姐,此次擂台比武必须由你来主持。”
“为什么不是你自己主持啊!”珊珊争辩,“你是大小姐,秋水山庄上下所有事情都是由你做主的。”
“我也去,不过这次只做陪衬,不做主。”
“那还有正昊哥哥呢,他是秋水山庄的养子,又是秋水山庄总管,由他来主持名正言顺。”
“呦,难为你还知道有名正言顺一回事。”离珈瑜耐心解释,“此次的擂台比武是为秋水山庄挑选侍卫统领,等同挑选心腹,他们兄弟不过是外人,没有资格。离珈珊,你乖乖听话做好这件事,偷偷去妓院的事情我就既往不咎。”
珊珊自知有错在先,便也只好答应下来:“比武什么时候开始?”
“三日后,但是报名海选早七日前就已经开始了。”离珈瑜捏了捏她的脸颊,“小笨蛋,你是一点儿心都没上啊,怪不得有功夫逛妓院!”
珊珊傻笑:“呵呵,那什么,姐姐,我错了……”
擂台比试当天,珊珊一大早就被人从床上拎起来了,简单洗漱一下,连早膳都来不及用,就被离珈瑜拽着出门了。哈欠连天不断,离珈瑜只得笑骂:“叫你早睡不听,现在知道困了吧?”
珊珊不停地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再也不会了。”
说完又打了一个哈欠,打到一半见离珈瑜突然顿住脚步,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地上看。
珊珊揉了揉眼睛顺着离珈瑜怒视的视线看过去,原来某不明飞行物竟然趁着她们不备划破空气,嗖一声掉在了离珈瑜新换的黑色靴子上。
一只尚未沾染上任何污物的黑亮靴子被一个白乎乎的东西覆盖,说是白花吧,它又太丑,说是珍珠吧,它又太大,偏偏居于正中,俗不可耐糟不可言。珊珊低头细瞅才发现那东西居然是一堆甘蔗渣,齿印分明,还隐隐约约残留些液状的东西,就不知是甘蔗汁还是……
她的姐姐素来喜爱黑靴,尤其这一双还是她求饶讨好新送的,难得的线脚工整款式大方,姐姐喜欢的紧,若是被知道了谁是始作俑者,估计某人就要翘辫子了!
珊珊急了,四处寻人。她是个良善的孩子,见不得暴力哇哇!
偏偏这肇事者不知死活,大摇大摆地就走过来了,珊珊长长地“咦”了一声,盯着他打量了半天才认出来他就是那个救过她的萧然轩。
珊珊不敢声张,急的一步迈到离珈瑜前面,对着萧然轩一通挤眉弄眼。
她的意思很明显:萧然轩你闯祸了再不滚蛋就完蛋了!
萧然轩足下一顿,脑子转了个圈才恍然大悟地冲珊珊作揖当道谢,转了步向刚想逃之夭夭,就被离珈瑜的一句话给吓回来了。
离珈瑜搭起双臂轻笑:“萧少侠可真是忘恩负义啊,这么快就把我这对你有知遇之恩的云岩给忘了?”
萧然轩悻悻地转过身,亏得糟乌乌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不然一张惨白的小脸可就得暴露在日光下了:“可不是嘛,我这个忘恩负义的蠢蛋刚刚还对您的鞋子混蛋了一把,刚想滚蛋就被对我有知遇之恩的您给叫回来了,这不,就等着完蛋了。”
萧然轩一番话跟绕口令一般,还能偏偏如行云流水般从他嘴里一泻千里喷薄而出,惹得珊珊忍不住围着他绕了一个大圈:“人才哎,萧大哥你不去城门口呆着真是太可惜了!”
萧然轩无比淡定地忽略了眼前那个怒火中烧恨不得热死他的离珈瑜,甩了一把额前的头发,眼睛快眯成一条缝了:“城门口难道很缺我这种人才么?”
珊珊于是十分激动地抱着他的胳膊来回晃:“萧大哥你都不知道你的口才有多好,要是搁城门口,一张嘴,保证那说书的臭老头连半个客人都招不来,看他还敢不敢天天吆喝‘下回分解’来吊我的胃口!”
“呵呵!”笑容僵在脸上,萧然轩干笑两声,“你的口才也不错。”
一旁被晾着的离珈瑜终于奈不住了,咳嗽一声正色道:“今日要比的可不是口才。”说完兀自朝大门走去。
珊珊和萧然轩面面相觑一番,然后不约而同做了一个很是无语极其无奈的摊手耸肩的动作,逗乐彼此,笑够了,这才不疾不徐地朝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