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黑

    从秋水山庄到鲍参翅肚,快马加鞭只消一炷香的功夫。离珈瑜带的人不多,只是四个亲信,在鲍参翅肚门前下了马直接冲进去,不少投怀送抱的女子一巴掌就被拍出去了,就这样居然也能把里面的人吓的鸡飞狗跳。

    倒不是这些亲信太过可怕,而是一个女子身旁围着几个面无表情的大男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善类,又怒气冲冲地闯进来,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哪家的少夫人闯进来捉奸的,纷纷退避三舍。

    负责的顾大娘正忙着招呼远道而来的贵客,突然被水灵扯了扯衣袖。顾大娘跟贵客聊的正欢实,被打搅了自然心中不快,扬了手却没舍得打下去。

    水灵是鲍参翅肚的红牌姑娘,虽然是卖艺不卖身,但靠着色艺双绝仍为青楼招揽了不少客人,算是活生生的一棵摇钱树。

    顾大娘见惯大场面,每个月不知道有多少有夫之妇找上门来,哪一次不是被她处理的妥妥贴贴?只轻飘飘的瞥了一眼门口,然后笑盈盈地在贵客胸口抚了一下:“叶公子您先坐着,让我们水灵陪着您,我去处理一下醋坛子。”

    离珈瑜一早就朝这边望了,虽然鲍参翅肚的生意她不加以干预,但负责的人她还是知道的。她直接走过去,亲随紧跟其后,浩浩荡荡的气势没有一个人敢拦在他们面前,顾大娘推搪着水灵正往贵客怀里送,刚准备把人推出去就被侍卫用剑架在了脖子上。

    离珈瑜站在她对面问道:“可是顾大娘?”

    以往来青楼找麻烦的人不在少数,这么盛气凌人的倒也少见。自青楼开张以来就一直是离崖管事,后来又换成了严正均,所以顾大娘没见过离珈瑜,以为又是一个弃妇来找她要人的。

    瞧这阵仗也确实不可小觑,来人又着实年轻,想必大有来头,但她仗着背后有秋水山庄撑腰,只是将称呼变了变,道:“这位姑娘好大的派头啊,敢来这里闹事。不过,你可知道我们鲍参翅肚是谁家的产业么?”

    离珈瑜挥了挥手让侍卫把剑放下,自己倾身上去在顾大娘耳旁轻声道:“我是离珈瑜,你说我知不知道?”

    顾大娘吓了一个惊天动地,手下一个用力就将水灵推了出去,正巧摔进贵客怀里。她也顾不得初衷为何了,扑通一声跪下来:“大小姐!”

    大堂人皆是吃了一惊,已经有人在一旁窃窃私语。

    这里见过离珈瑜的人很少,尤其还是在青楼这种地方见到。离珈瑜不耐烦了,抬手让顾大娘站起身来,余光却看向了顾大娘身后温香满怀的醉鬼,居然是叶一勋。

    没想到,这个风流成性的狗东西居然会出现在这里,醉醺醺的样子估计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了。其实也难怪,他这种花花公子,除了青楼又能去哪里。

    离珈瑜赶紧将脸一偏,生怕被叶一勋瞧见自己的脸,知道一品茗香的杀人凶手云岩就是堂堂秋水山庄的大小姐离珈瑜!

    定定心神,她侧身对顾大娘低声道:“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找一个人。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不管用什么方法,让这里所有人都离开,但是不能得罪。”

    虽然为难,却只能答应,谁让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主子呢。顾大娘没见过这位大小姐,只是偶尔听严正均酒醉失言发两声牢骚,知道这位主子天仙的貌蛇蝎的心,轻易招惹不得。

    唯唯诺诺地应着,一边同众客人赔笑解释,甚至不惜让姑娘们陪着他们离开另寻处所,所有花销鲍参翅肚承担。那些花柳客自然是没什么意见了,本来也是寻乐子的,有姑娘哪里都能寻,更何况全部免费。顾大娘却满肚子苦水,这得少赚多少银子呀,秋水山庄财大气粗可以不在乎进账多少,可她介意分红呀,今晚算是白做了。

    叶一勋怀抱美人丝毫不觉得周围有什么异样,鼻尖若有若无的香气令他浑然不知身在何方。怀里的人不停挣扎,越是挣扎越让他舍不得松开,他几乎是用尽力气想留住怀里的人的。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说不出的心悸,却还是让他魂牵梦萦,总觉得在层层薄纱后面藏着什么,可是没能等他揭开帘纱已经被人打断了思绪。

    顾大娘是多通透的人啊,瞧见叶一勋那眉头深锁一副好事被打扰的样子,就知道水灵投怀送抱送进人心坎里去了。

    多好的机会可以留住贵客呀,偏偏还是得赶人。

    顾大娘可不敢让叶一勋把人带走,水灵这丫头性子烈,在她跟前才老实些,带着出去了要是出了什么事她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只得声声赔笑:“叶公子,今晚或许没法子招待您了,要不您改日再来,大娘我定替你留着水灵,等着您来伺候您可好?”

    叶一勋完全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小爷今晚就想她伺候,怎么,你们打开门做生意还得挑日子不成?”

    离珈瑜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屋里几十人都已经打发掉了,就他一个难缠的在这里耗时间。她抬头看了看二楼,数十间厢房,究竟珊珊在哪一间?虽然没问严正均,却已经料定人就在他自己的厢房里,只是不知是哪一间。

    鲍参翅肚的人自然知道,不过珊珊是个女孩子,若是她大摇大摆地让人从严正均的房间里找了出来,珊珊的名声自然也就坏了。

    她左右为难,叶一勋像跟她较劲一样,怎么都不肯离开,气得她恨不得砸桌子赶人。

    这一次跟着离珈瑜出来的四人皆是鹰阁暗卫,为首的阿钟更是跟随她多年的人,深谙她的脾气秉性,知道她在珊珊的事情上一向耐性缺缺,此刻能在这里等待良久已是不易,便躬身在她耳旁道:“阁主何不让严正均来,由他带着我们找人,绝对可以不惊动任何人,更可以节省时间。”

    离珈瑜扬了扬手示意他闭嘴。

    倒不是她不愿意让严正均带路,实在是越来越信不过这个人,谁知道让他带路他会不会耍花招。

    顾大娘还在小心翼翼同叶一勋商榷,离珈瑜彻底失了耐性,吩咐随行四人分头去寻人,一间挨着一间寻仔细了。

    担心叶一勋会误事,还特地小声交代顾大娘:“你给我在这里看住他!”

    顾大娘连忙应声道:“是!”

    离珈瑜转头看了叶一勋一眼,很轻蔑的一瞥而过,没办法,她最不待见的就是这种成天风花雪月的公子哥。

    叶一勋听见了她的话倒是愣了一愣,错愕地抬起头。

    活了这么二十年,除了他爹的恨铁不成钢,他何曾听过别人这般不待见的语气。他推开水灵起身走近离珈瑜,顿时觉得心中一滞,那股馨香竟然越发浓厚了,再看向眼前人的背影,紧束的红衫黑靴一看就是练家子,不若寻常女子的拖沓繁乱,纤瘦的身形逐渐在他脑海中与那日一品茗香外的白衣少年契合。

    他心中自觉欣喜,脸色便表现出来了,踉踉跄跄指着离珈瑜的后背疑声道:“云……”

    离珈瑜心道糟了,逃不过了,索性转过身来直面他,赶紧打断他的欲出之言:“叶公子!”

    “真的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

    叶一勋看见了庐山真面目,更是喜不自胜,上前就要握住她的手,被离珈瑜一个闪身错过去了。

    离珈瑜眉梢之间尽是厌恶,冷声道:“叶公子,寻欢作乐可以,但你身为叶门的继承人,该遵守的礼义廉耻最好不要忘记。对我,请你不要用赏玩的目光,我离珈瑜不是你可以猥亵的烟花女子。”

    最后一句话她是看着水灵说的,却也是对着很多与她同样的女子说的。

    虽然她开青楼,却不代表她喜欢这个行当,反而格外厌恶,人世间的情爱理当如她爹娘一样,而不是为了金钱没有原则人尽可夫。可是有谁又能免俗呢,她爹都可以为了一张相似的面皮另娶她人,她可以为了保持秋水山庄经济上的绝对优势开青楼,水灵这些人也同样可以为了生计沦落风尘……

    不见得是错的,可是她就是恨。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越是得不到,反而会变得偏执。她很清楚其中的道理,但是就是戒不掉改不了,她没法子看见爹娘厮守,便也憎恶那些没有真爱只为寻欢的人。

    水灵的脸苍白的可怕,怯生生地躲到了叶一勋的身后,没想到叶一勋却又朝离珈瑜靠近了一步,就那样让她的脸暴露在离珈瑜厌恶的目光中。她只能垂了头。

    对于叶一勋,离珈瑜的目光就不仅仅是厌恶这么简单了,她刻意压低了声线在他身旁道:“叶一勋,我警告你,别给我乱说话,这里是京都,你敢乱来,我随时让你有来无回!”

    “我不是……”叶一勋急急想要解释他的没有恶意,离珈瑜却已经大步离开了,从小厨房绕至了后院。

    馨香消失了,连余味都没留下。他有些失落地想,上一次在一品茗香外,他好歹是拉着云岩的手的,距离近,这次却连人家半片衣袖都没触到,难怪味道消散的那么快。

    原来他的云岩,竟是秋水山庄的大小姐离珈瑜,竟然,是个女子。想到这个,他又忍不住笑了。

    东家前脚刚走顾大娘就恢复本性了,喜滋滋地拖了水灵走到叶一勋跟前:“叶公子,水灵虽是我们鲍参翅肚的红牌,却一直是卖艺不卖身的,今晚这清白之身可就交给您了!”

    叶一勋看着水灵,想的却是刚刚抱着她的触感,忍不住笑了笑,拉过水灵揽在怀里,低头捏着她的下颌柔声道:“带我去你房间。”

    水灵下意识就要把人推开,可惜顾大娘在一旁盯着她,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射过来,右手举着做出掌掴的动作,逼得她不得不把手缩回去。

    她没法子不答应。

    她不过是误入青楼的小女子,初入红尘不知道天高地厚,死活都要离开,被折磨的差点丢了半条命。她还清楚记得最后一次逃跑的经历,被三个大汉团团围着踢打,浑身除了小脸完好,几乎就再没有一处好肉。

    她蜷在地上唉唉叫疼,最后大汉们住手了,她却还是不死心,拼了最后的力气往门外跑,结果同进门来的顾大娘撞了个正着。

    顾大娘当时就是这样,抬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直打的她眼冒金星摔在地上,脸上火辣辣一片,比那几个大汉加注在身上的拳脚还要痛上几分。

    顾大娘当时蹲下来揪着她肩上的衣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还想跑?水灵,你当我鲍参翅肚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爹娘已经把你卖给我了,此生,你要不横着出去,要不,乖乖听话,大娘多的是法子让你成为红牌姑娘,一辈子吃喝不愁。”

    这样的两条路,哪里是让她选?

    虽然起初只是让她卖艺,现在想来,不过是打着卖艺不卖身的幌子,将她捧高了身价再天价卖掉而已。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值多少钱,她也不在乎了,能活着就好,一入红尘便毁了终身,她又能奢求些什么呢?不过好在买她的人是个翩翩少年,身份很显赫的样子,总好过那些肥头大耳的商贾……这样想想,心里便能平衡了。

    她嫣然笑着,双手已然圈上了叶一勋的腰:“好。”

    正室后面的院子里还有偏厢,挨着后门,平时只有小贩们送些米粮柴火的时候才会经过那里,极是清净。离珈瑜拿不准严正均会不会挑那里作为狡兔的其中一窟,因为离前院太远,叫人不方便,他这些年在秋水山庄一直养尊处优,在这里又是他做主,不该为了避人清净委屈自己。

    除非,他在秋水山庄的一切奢靡做派都是障眼法,离珈瑜念及此,不禁心里一寒。

    将他们两兄弟养在身边十年,就像是在怀里揣了一条冻僵的蛇,她怕有一天反被咬死。今日的事是凑巧的最好,若是有人刻意为之……突然胸口五内翻腾,离珈瑜难掩不适轻咳出声,好在附近没人,她连忙又吞下一颗温樨丸。

    为了掩盖武功全失的事,她刚刚挥鞭子的时候太用力了,不过,她服用温樨丸的时间间隔似乎是越来越短了。

    索性这里只有几间屋子,离珈瑜挨个找过去,空空的房间一无所获。最后一间隐在角落里,日光西斜后便黑透了,庭院里挂着的灯笼也照不到这里,真像是一间罩了黑纱布的黑屋子。她伸手推门,居然推不动,弯腰近距离查看才发现是上了锁。

    一间黑屋子能有多大秘密,值得专门上锁防人?她的翰轩苑也不曾如此过。

    难道……

    叫人砸了锁推门而入,看见了地上躺着的一个人,蜷成一团瑟瑟发抖,就如十年前那般……哪怕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她也知道那是她的珊珊。

    怎么可以这样对珊珊,她疼在心尖上的人怎么可以被人这样对待?

    离珈瑜勉强留了一丝理智找到了烛台,掏出火折子吹出火星子。感受到光亮的珊珊嘤了一声,拧着衣衫将自己包裹的更严实了,像只蜗牛将自己缩在坚硬的壳里。

    衣衫哪里够坚硬,根本挡不住任何危险靠近,哪怕是夜晚的寒风都抵挡不了。珊珊止不住的瑟缩,看的离珈瑜一阵心慌。因为慌乱,蜡烛连连几下都点不着,第四下终于点着了,火舌子吞没了烛芯迅速跃高,将整个屋子都照亮了。

    收好了火折子,离珈瑜赶紧扯了床上的棉被包住珊珊,紧紧抱在怀里。珊珊浑身都冰的可怕,离珈瑜感觉自己抱的就像是块泡在冰水中的石头,又冷又硬,被冰封在暗黑的世界里,再无一丝暖意。

    “珊珊……我的珊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