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

    珊珊睡的正香,被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吵醒,揉了揉迷蒙惺忪的睡眼。屋里没有点灯,黑乎乎的一片,珊珊掀开薄被下床,立马有丝寒意从小腿上蔓延开来。

    天似乎已经黑透了,否则不会这么冷,她攥紧了胸前的衣服,瑟瑟索索走到门前。其实她很怕黑的,但或许没有人知道,除了她的姐姐。毋庸置疑,这些年来姐姐对她越来越严苛,却仍是最关心最了解她的人,因为正均哥哥走的时候不会记得给她点上一盏灯,而姐姐会。

    在腰间摩挲半天,居然没有带火折子,没法子点灯,珊珊只好摸黑去开门,可是抓住门沿她才发现,门居然是锁着的。珊珊的指关节慢慢发白,双腿也跟着僵硬起来……

    为什么要锁着她?

    “开门!”

    并没有人应她,而她也叫不出第二声了,小时候的噩梦袭上来,将她击打的毫无还手之力,连站在门边大声呼救都变成了奢望。

    沿着门沿滑下去,地面冰冷的可怕,还有无边无尽的黑暗包绕着她。珊珊将自己蜷成虾米,她怕,是真的怕:“救救我……”

    没有人应她,没有人理她,甚至没有人陪着她。那时候身边还有湘儿,起码有温度能让她抱着取暖,可是现在只有冰冷的地面。

    为什么要锁着她呢,她不是犯人,更不是凶恶的囚徒,她明明那么可人爱,所有人都爱她,将她捧在手心,可是为什么,偏偏还是有人要抓了她把她关进黑屋子里?他们甚至不让她哭,哭一声就打一巴掌,哭两声就打两巴掌,一直打到她不再哭了,一直打到脸颊肿起来想哭也哭不了……

    湘儿没饿昏的时候就抱着她哄:“二小姐别哭,别哭,你姐姐会救你出去的……”她真的不想哭的,越哭受的罪就越多,可是她忍不住,那么委屈,那么害怕,她忍不住。

    明明是那么小的年纪,可偏偏记住了所有的经过,连贼匪可怖的面容都记得一清二楚……那张隐藏在鬼面具之下的年轻面孔,有着这世上最幽黯的眼神,他的声音,喑哑可怖的像从魔鬼嗓中呜鸣而出的,他一声又一声地问她为什么还活着,她回答不出,便一遍又一遍地承受皮肉之苦……她不是已经忘记了吗,那么努力去忘记发生的一切,为什么又记起来了?

    好冷,珊珊躺在地上抱着膝盖蜷着一团,耳朵贴着地面,声音变得异常清晰。好多人的脚步声,来来回回的,没有规律的只是来来回回,还有人叫喊着什么。

    火,什么火?难道是要烧死她吗?不要,她不想死,她只有十四岁,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过,还有好多东西没有吃过,她都没有嫁人没有尝过情爱,怎么可以死?对了,还有姐姐,姐姐还没有回来,就算要死,起码让她再见姐姐一面……

    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了,珊珊捂着自己的嘴,感觉外面有好多的烟,她快要窒息了:“姐姐,救救我……”

    “珊珊在哪里?”

    秋水山庄建立千年,规模已非寻常富贵人家可比,虽然失去了武林盟主的光环,暗地里也不复昔日的荣光,表面倒还勉强能在武林中固守尊崇的地位。

    秋水山庄府邸占了偌大京都的十分之一,守卫自然少不了,负责管辖的秋水山庄统领已经由建庄初的一个增设到三个,皆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好手。统领一职任期十载,眼看就又到更替的时候了,严正昊建议这一次还是通过设擂比武的形式筛选,不过比武的形式就要换一换。其言曰,山庄既然要更替统领,换一批新鲜血液进来,就要挑武功谋略皆属上品的人才,否则还不如不换,尤其今年秋水山庄还欲参与盟主大选,事项权宜他都列了下来。

    离珈瑜日落前风尘仆仆赶回来,同接到消息的离崖一起先将离靖送到了寻扁鹊的药庐,然后才回去翰轩苑。

    跟计算好的一样,她人刚进翰轩苑,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严正昊就跟催命似的,拿了专程拟措实施的法子来翰轩苑找她。

    离珈瑜赶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路,浑身虚弱阴寒的紧,吞了一粒温樨丸后暖意虽回来一些,但困意更甚,她累的只想睡下,便借口乏了将严正昊拦在门外,差湘儿去先行回绝此议,明日再说。谁料严正昊却吃了秤砣铁了心,非得要离珈瑜看看他的建议书不可,呆在门外不肯走。她没法子,只好让湘儿把文书拿进来,看过之后也确实觉得此法可行,只是她有心无力,而此事重大不能交托旁人。

    挑选称职的新统领,等同挑选心腹,须得由她离家人来负责,所以她想到了珊珊,却不想竟找不到人了。

    珊珊不在秋水山庄,马厩里她最喜爱的小白马也不见了,离珈瑜顾不了困乏,赶紧调了白日门口的守卫来问话。

    守卫说珊珊一早是跟着严正均一起出去踏青的,不过严正均不到未时就已经回来,可现在天都已经黑透了,珊珊却还不见踪影。

    居然敢带了珊珊出去却不完好的带回来!离珈瑜气得不轻,当时便命人捆了严正均来问话,带到她的练功房,她亲自问话。

    离珈瑜手里执着鞭子居高临下,强忍住怒气才没有贸贸然就将鞭子抽在严正均身上,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我再问一遍,珊珊在哪里?”

    严正均是跪在荆条之上的,尖锐的小刺穿透布料扎进皮肉里,他死死咬着下唇不吭一声,心里一阵阵发寒,额头的汗珠一滴接着一滴往下掉。

    这里是练功房,也是囚室。

    秋水山庄不缺房间,可离珈瑜偏偏将练功的地方和囚室设在同一处。

    翰轩苑和密室是秋水山庄是机密,但练功房后面藏着的藏卷密室则是鹰阁的机密。秋水山庄的庄主和鹰阁的阁主虽然是一个人,但这是两个分开的身份,可相辅相成二者共存,亦可独立存在互不干扰。

    鸡蛋,不能全部放在一个篮子里,她将重要的东西分开,这样才能保证自己的老窝不会被人一锅端掉。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就算,只剩下半壁江山。

    严正均乖乖跪着,没有束缚却也动弹不了,因为离珈瑜站在旁边,让他无法动弹。他终于相信严正昊的话了,十年后的离珈瑜,真的想杀了他们也不过是动动意念的事,又或者是对离珈瑜的恐惧根深蒂固,哪怕她什么都不做,他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十年前她对他的威慑要挟,胆怯如鼠恨不能丢盔弃甲。

    鞭子如意料中落在脊背上,离开时宛若利刃剜掉了相应的皮肉,他闷哼一声,双手撑在了荆棘之上,顷刻间血珠子大批涌出来。

    离珈瑜的手劲大的超出他的想象,仅仅是随手挥出的一鞭子也险些要了他的命,好在第二下没有落下来,否则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得住。

    离珈瑜正欲挥第二鞭,严正昊撞门而入紧紧抓着鞭尾,拿笔的书生玉手被划出了红痕。

    他扑到严正均身边半跪着求情:“珈瑜,我们总算家人一场,你高抬贵手!”

    “家人?”离珈瑜哂笑着抽回鞭子,“家人一场你们处处算计我?这些年你们兄弟究竟背着我敛了多少财收买了多少人心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不追究只是念着父辈的情分。严正昊,别以为我不敢杀了你们,今天不把珊珊交出来,我叫你亲眼看着严正均死在这里!”

    离珈瑜的鞭子由蟒蛇皮制成,内嵌了微小刀刃,用之前又刻意在辣椒水中浸过,血肉绽开后更加重了撕扯灼痛。严正昊虽然没有皮开肉绽,也能隐隐尝到一些辣椒水沁入皮肉那种火辣辣的疼痛,他看向严正均的后背,衣衫都迸裂了,皮肉都随着外翻。

    他们虽然寄人篱下,终究还是养尊处优,细皮嫩肉血肉模糊成那样,想必是痛的难以忍受了吧。能一鞭子造就这样的伤口,离珈瑜,真的武功全失了吗?

    严正昊也有些拿不准了。

    严正昊皱着眉头对严正均道:“你究竟把珊珊带哪去哪了?算大哥求你,正均,说出来!”

    严正均笑了笑,露出带血的牙齿,几乎是一字一顿:“我不知道!”

    离珈瑜气得又要一鞭子抽过去。

    这时门又被撞开了,湘儿按着肩膀冲到她面前,带着颤音道:“城西的如意酒馆走了水,几乎变成废墟,派出去寻二小姐的人回来说,只见到小白马从火海里跑出来……”

    离珈瑜的脸霎间白了,右手紧紧地握着鞭子,吱吱的发出紧攥摩擦的声响。严正昊和严正均此刻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身上的鞭伤仿佛此时才慢慢显现,冷汗涔涔,面无血色。

    看着他们害怕的样子,离珈瑜反倒笑了笑:“严正均,还不打算说实话么?”

    “火海里不会有珊珊的!”严正均嗫嚅着,“她应该在鲍参翅肚的厢房里,她不会去酒馆的……”

    离珈瑜的笑意多了几分冷意:“你居然带她去青楼?好,你真是好样的!鲍参翅肚我亲自去找人,你最好求神拜佛她没事。”她伸手便将鞭子递到了湘儿跟前,“给我打,打到鞭子断掉为止。”

    湘儿怔了一下,看了看严正均羸弱的样子,又看了看严正昊脸上的隐忍,抚着肩膀道:“湘儿一时着急撞门而入,伤了肩臂,恐怕无法执鞭。”

    这练功房向来是禁地,严禁随意进出,外人进来向来是有进无出,今日若不是事出紧急,离珈瑜也不会让人把严正均押来这里。如今这屋内只有他们四人,严正昊是肯定不会对严正均动手的,所以离珈瑜一走,能执鞭的便只有湘儿一人。

    湘儿料定她不会让外人进到这屋子里来,却不料离珈瑜只看了她一眼,道:“无法执鞭?那换人代劳好了,王巽。”

    王巽刚从外面回来,想必是出了声响被离珈瑜听到了,便应声打开暗房的机关,缓缓从晦暗的里间里走出来。

    王巽曾经是鹰阁暗夜组的组长,现在负责安排任务和处理情报,已多年不见天日,习惯了黑暗,更仿佛是隐在黑暗中的影子。王巽无视其他人的诧异,只是快步走到离珈瑜身边拿走了鞭子。

    他在里间,外面的情况听的一清二楚,他很明白离珈瑜现在叫他出来的用意,便直截了当地问道:“什么程度?”

    离珈瑜恨恨道:“活死不论。”

    就知道换了他动手,条件一定有所变更。

    王巽边点头边递了一封信笺过去,轻声道:“阁主,洛阳百花大会最新的消息。”

    离珈瑜展开信笺,大出所料:“想不到竟被叶逍和上官洛这两只老狐狸给骗了!”

    王巽接过信笺,只见上面写道:百花大会突遭杀手,上官洛轻伤,婚事暂延。订亲之礼乃倾城珍宝血色玉如意,魔剑之说,纯属子虚乌有。

    王巽掏出火折子毁了信笺后道:“接下来怎么办?”

    离珈瑜想了想,道:“按兵不动。把暗夜组派出去的人统统叫回来。”

    王巽颔首:“是。”

    这间练功房里居然还有第五个人,竟还同离珈瑜非常熟稔的样子?

    严正昊吃了一惊,仿佛难以置信,瞪大眼睛看着王巽扬起鞭子狠狠抽在严正均的背上,一鞭接着一鞭,每一下都皮开肉绽。

    好不容易等到离珈瑜走远了,严正昊才去拉住王巽的手腕,皱眉道:“适可而止吧。”

    “刚才的话你没听到吗?”王巽扬眉,“鞭子断掉为止,活死不论。”

    严正昊冷了语气:“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居然能进来这里,甚至敢拿鞭子抽在我弟弟身上。但你终究只是个拿刑具的人,而他却是秋水山庄的二少爷,你最好别拿对待囚犯的态度来对待他。”

    “秋水山庄的二少爷与我何干?”王巽冷言,“我隶属于鹰阁,虽为秋水山庄效力,但只认阁主离珈瑜一个主子。这蛇鞭既已由阁主交到我手里,自然我就有权用它来鞭打任何人。严正均现在就是栽在我手中的囚犯,一介囚徒,我愿意用什么态度就用什么态度,严正昊,哪怕你是堂堂的秋水山庄总管,也没权管我做什么。”

    “你!”严正昊怒道,“你最好不要咄咄逼人!”

    王巽坦然道:“不愿意看我咄咄逼人你可以出去,反正阁主要我打的是严正均,不是你。”

    严正均捱了数鞭子,人早已经昏厥过去,半伏在荆棘上,鲜血流了一地。

    湘儿看不过去了,急道:“小姐只说鞭子断掉为止,却没说一定是打在人身上断的,大可以抽在桌椅之类的死物上。你们再吵下去,不等蛇鞭有损,正均少爷的血就要流干了!”

    严正昊反应过来,甩开王巽的手抱起严正均,迅速送至寻扁鹊的药庐。湘儿本欲尾随,却被王巽攥住了手腕,不禁皱眉道:“王公子这是何意?”

    “湘儿姑娘居然认得我?”

    湘儿愣了愣,辩解道:“湘儿,湘儿只是听小姐提起过,并不认得王公子。”

    王巽放开手,忍不住打量起湘儿眉眼间的窘迫,笑道:“原来是这样。湘儿姑娘的机智,王巽见识了,只不过今天的事若是让阁主知道了,纵使你巧舌如簧恐怕也难逃蒙混欺主的罪责了。”

    “小姐知道了湘儿定是难逃责罚,可是这屋里只有四人。”湘儿柔声慢慢剖析,“正均少爷早已人事不醒,正昊少爷肯定不会乱说,只期盼王公子肯宽容一次高抬贵手,湘儿感激不尽。”

    王巽道:“湘儿姑娘放心,此事王巽不会多言,不过公子二字,王巽担不起,湘儿姑娘勿再叫了。”

    湘儿有些愣神,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这般好说话。再抬眼,哪里还有王巽的身影?想一想,还是去药庐要紧,便也不做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