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救

  自从来到洛阳,让她意想不到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这次也不意外,离珈瑜回头看见按住她肩膀的人的面孔,忍不住吓了一声。

  按住她的人居然是叶一勋。

  离珈瑜丝毫没有察觉有人靠近,不禁又惊又恐:“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一勋笑道:“那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离珈瑜没有空跟他辩,离靖的命都吊在半空了,再不出去就来不及了。

  叶一勋却不让她出去,死死按住她的肩膀,气得她怒目相视:“叶一勋你到底想干什么?”

  “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云岩,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叫我一声了。”叶一勋的手指指向离靖,“怎么,你想救那个残废?”

  梅花香难道都迷惑不了叶一勋的狗鼻子?

  离珈瑜强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呵,装失忆了,装的还挺像。”叶一勋轻笑,“还好我在你屋里翻到了本该穿在云岩身上的我的衣服,否则还真要被你骗过去了。”

  想到那件没舍得丢掉的旧衣服,离珈瑜大呼失策。不过既然已经被认出来了,离珈瑜也不打算再躲。

  凭她定然救不下离靖,若是能求得叶一勋施予援手,或许还有几分胜算。

  离珈瑜将脸上的面具揭下,光明正大地直视叶一勋的审视:“对,你猜的没错,我就是云岩。叶一勋,你应该没忘你对我做过什么吧,那件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不过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救他。”

  “这么直接,呵,倒叫我不好拒绝了。不过,你要救那个残废一命,恐怕……”

  叶一勋忽的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脸,满目的深沉看的离珈瑜心里一沉:“你还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

  叶一勋忽的又笑了,松开钳制她的手,离珈瑜还未看清他的目的和言外之意,他便已经施施然走到了离靖身前,一副要救人的架势。

  倒是那位紫衣男子先开了口:“叶少,你这是何意?”

  离靖的伤口一直流血不止,人几近半昏厥。离珈瑜急的手心冒汗,耳朵贴在地面上仔仔细细地听,只听见叶一勋懒洋洋回道:“没什么意思,只是久闻千叶宫穆少的大名,特地来此一见而已。没想到啊,穆少竟然如此年轻,更没想到,穆少居然认得我。”

  紫衣男子语气平稳:“叶少是雇佣之人,我自然认得。”

  “哦,可我怎么记得,交易当晚来我房间商谈行刺细节的只有雪花姑娘一人,穆少是在何处见过我的?”叶一勋轻笑,“如果我知道的没错,千叶宫虽然是个杀手组织,规矩却是极严的,每桩生意,都由上头指定的人去完成,要么一击即中任务成功,要么十倍赔偿任务失败,绝无临时换人之说。替叶门护花这桩买卖,本不该劳驾穆少这样的冷血杀手来完成,我猜的可对?”

  紫衣男子眼中露出杀机:“叶少,有话不妨直说。”

  叶一勋指着离靖,一字一顿道:“这个人,我要活着带走。”

  紫衣男子半响未言语,手中的大刀刀柄被他随意提在手中,转过来,转过去……明明重逾百斤,却恍若只是一把小孩子玩的木剑,可以任由他信手拈来,也同样可以在瞬间折断,只要他高兴,抑或是生气。

  不过是呼吸一瞬,只听见赵泰一声惊呼,那柄大铁刀的刀身居然崩裂了,碎成四节落在地上,而刀柄却完好无损的被那紫衣男子紧握在手中。

  叶一勋立于原地丝毫未退,明眼人若是用心观察,便能看到他的双脚已微微分开,面上的表情也不复懒散。

  离珈瑜远远看着争锋相对的两个男人,心高高悬了起来:不知道叶一勋的身手,能在这紫衣男子手上过几招。

  紫衣男子忽的丢掉了手中的刀柄,圆柱的物体在地上滚了几番,正好停在叶一勋脚旁。他的声音清冷:“人,你带走。交易,取消。”

  叶一勋眉头紧锁,转过头瞥了一眼地上已经没了半条人命的离靖,又看向离珈瑜躲藏的小土坡。

  她居然探出了大半个脑袋,也不怕被别人发现。

  她此刻是将全部希望都寄予他身上的吧?

  叶一勋看着她目光中流露出殷切期盼,咬牙点头:“好,取消便取消。人生大事,自然是自己的重要些。”

  叶一勋捡起地上的断掌,又将半死的离靖扛在身上,绕到离珈瑜跟前,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牵着她的手离开。

  离珈瑜是极不愿意被叶一勋拉着手的,可是后面有一群人还在虎视眈眈,她又摘了人皮面具,不想被发现身份就只好低着头乖乖跟着走。

  到了山脚下离珈瑜才用力挣开叶一勋的手,叶一勋没想到她会突然挣开他,踉跄一下险些把肩上扛着的离靖摔出去。

  他稳了稳身形后笑道:“这么快就恩将仇报啦?早知道就走的慢一点了,起码能多牵一会儿你的手。”

  离珈瑜自己心里清明,刚才若不是叶一勋,她根本救不出离靖,说不定还会赔上自己的一条命,所以她欠叶一勋的,是两条人命,一日偿还不了,便一日欠着人情。离云飞自幼教导她做人要饮水思源有恩必报,她如今欠了叶一勋这样多,就是把他当佛供起来都不为过,可是一想到那日在湖边发生的事,她就对他客气不起来。

  离珈瑜声调出离的冷淡:“叶一勋,多谢你的救命之恩,他日你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只要不损害我家人利益,就是杀人越货我也必定为你办到。”

  “这么着急想跟我恩怨清算啊?”叶一勋哂笑,“杀人越货,你当我是什么人?”

  “不为难的事,也轮不到我为你去办,不是吗?”

  “这么说来,杀人越货在你心目中是极为难的事喽?”

  离珈瑜冷哼一声:“是啊,我可不像叶少,雇佣杀手不过家常便饭。”

  “比谁更狠辣吗,那一品茗香三楼上惨遭杀人分尸的三人要怎么算?”

  离珈瑜当即反唇:“你亲眼看到我杀人分尸了吗?叶少门主说这种话,可要有证据。”

  叶一勋道:“证据,我没有,不过只要你说一声你没有杀人分尸,我就信。”

  人,倒还真是她杀的,自保而已,只是分尸这种要损缺阴德的事,却不是她做的。这样的真相,她要如何说?

  “真相如何你大可以自己去查,我为什么要跟你说?”

  叶一勋唇角下弯,冷冷盯着离珈瑜的脸看了许久,看的她浑身都不自在。她伸手想将离靖扶下来,岂料叶一勋身体一偏就躲了过去,扛着离靖直直朝马车的方向走,随手朝马车里一丢。

  他道:“千叶轩穆不知道会不会反悔追过来,我们先离开这里。”

  离珈瑜追问:“去哪里?”

  “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叶一勋口中那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不算远,马车前往不消一个时辰便到了。途中离靖已渐渐转醒,叶一勋喂的伤药效果倒是不错。

  离靖半昏半清醒地问离珈瑜他们要去哪里,离珈瑜也只是摇头,到了目的地下去一看才知道,原来是个山洞。

  山洞虽然小,索性还算干净,叶一勋捡了些软草,又从马车里拿出软塌仔细铺了,才让离珈瑜和离靖坐下。又累又饿的马儿被拴在枯树旁,看见蹄边的草兴奋地嘶叫了两声,垂着脑袋开始嚼。

  这一路都是极荒凉的,不见人家生机鲜少,叶一勋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清水,给了离珈瑜后又手脚麻利地捡了一堆枯枝生了火。

  洞里本来就有烧水的瓦罐,生了火添了水后烧着,里面放了几株离珈瑜识不得的药草,叶一勋熬了一会儿便将药汁倒出来递给离靖:“喝了吧,对你的伤有好处。”

  离靖习惯性伸出右手去接,瞬间便愣在了当场。

  他的右手已经被斩断了,已经出血凝固的断肢没有办法接过汤药碗。

  没有了右手的离靖,真不知道还有什么用。

  离靖的断肢慢慢垂下,离珈瑜在断肢完全落下来之前替他接过了汤碗,将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横陈在他鼻尖旁,斥道:“喝掉!”

  离靖拧眉,这是离珈瑜第二次用这种斥责的语气跟他说话啊,居然,还是在他断了手的情况下。第一次,是他莽撞,也是他无能,那日离珈瑜的斥责一直在他耳边萦绕不去,让他自责让他悔恨。他身为男儿,为何不能再努力一些,为何不能替她去做那些危险的要豁出性命的事?所以他冒险来了,离珈瑜需要魔剑血吟,他便替她来夺,人生第一次想要豁出性命去完成一件事,没想到输的这么惨。

  离靖挫败道:“然后呢?我已经帮不了你什么了,魔唔……”

  离珈瑜没给他继续自怨自艾的机会,捏着他的下巴直接将滚烫的汤药灌了进去。

  叶一勋说,这汤药对他的伤有好处,那对他受挫的自尊心呢,救得回来吗?没了执剑右手的离靖,她可以陪他练习左手执剑,可是倒在地上不肯起来的离靖,她离珈瑜要怎样扶他起来?

  或许是汤药太烫了,一碗猛灌下去,离靖满脸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眼睛也红红的,像兔子的眼睛。

  离珈瑜的眼睛也红红的,她一字一句缓缓道:“我想要的东西,自然会靠自己拿到,几时要你帮过?既然帮了,就帮到底,受了点挫折就自怨自艾地直不起脊梁骨,离靖,你丢不丢人?”

  离靖梗着脖子不吭声,紧紧抿着嘴,仿佛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眼泪盈在眼眶里,越来越重,忽的就有豆大的一滴掉下来。

  叶一勋轻咳一声,起身道:“都饿了吧,我出去找些吃的。”

  叶一勋走后,离珈瑜才轻声道:“离靖,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离靖点点头:“我记得,是十六年前。那一天好像是立春,花圃里的迎春花冒了花骨朵,我调皮摘了一朵,刚要出门玩就看见你被先庄主领进山庄。那个时候的你也就三岁吧,穿着单薄的衣服,还沾满了泥,小小的人儿紧紧拉着先庄主的手不肯放,却盯着我手里的迎春花看了好久。”

  “那天我刚刚被爹收养,是第一次走进秋水山庄的大门,却不是第一次见你。”

  离靖疑惑:“我们在那之前见过?”

  当然。

  那日见到拿花的离靖,她好像做梦一样,眼前的一切都显得美轮美奂,尤其是那朵迎春花,映的离靖整个人都像个花仙人,是来昭示她的新生一般。以前活得卑微,她不曾见过那般美的事物,生机勃勃的让她都不由得深受感染,觉得原来生存是这般美好的事。

  离珈瑜笑了笑,眼泪因着动作流出来:“你大概忘记了,随手施舍在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碗中的铜板了。冰天雪地,是那个铜板换来的馒头救了我的命,让我能够坚持到被爹收养。离靖,现在的秋水山庄,除了珊珊和崖叔,你是我最亲的人,你该知道,这些年来我撑的多累。珊珊还不懂事,崖叔年事已高,如果连你都自暴自弃了,我该怎么办?”

  离靖泪流满面:“对不起……”

  “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三个字。”她用手背蹭了蹭脸,“我带你回家,寻大夫一定有办法治好你,只要你别放弃。”

  “可是明日……”

  “百花大会算什么?魔剑没你重要!”离珈瑜不容他多言,扛起人高马大的他就往外走。

  马儿已经吃饱了,见有人靠近欢快地踏了踏前蹄。离靖乖顺坐进马车里,听离珈瑜一声打马,奔向京都。

  叶一勋用衣摆兜了一兜野果子回来,看到的就是人走洞空的景象,手一松,野果子稀里哗啦掉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