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疑

    “尺素!”

    一声惊呼传来,有人用力推开覆在她眉心上的手,她骤然觉得松了一口气,就像做了噩梦的人突然醒来摆脱了可怖的梦境一样,又像是被人勒紧了脖子突然挣脱而出一般。

    意识清醒,可是她却并不打算就这么醒来,刚刚那个声音,分明就是叶门的盟主叶逍。

    离珈瑜闭紧了眼睛,只听见那个被唤作尺素的女子惊恐道:“爹,您怎么也在这里?”

    “我若是不来,你就闯了大祸了!”叶逍看了装睡的离珈瑜一眼,“靖儿现在怎样,还是昏睡吗?”

    “施予摄魂术后,除非是神仙,否则无论是谁都要昏睡两个时辰的。离靖现在什么也不知道,爹你放心吧。”

    叶逍这才松了一口气,却仍怒气不消:“我已明确告诉过你,靖儿不是一宁,你怎可还对她使用摄魂术呢?万一被她发现你不是叶家的小姐叶一嫣,此番与上官堡的联姻怕就要毁了!”

    尺素急道:“我知道厉害!可是,可是……爹,你也看到离靖的脸了,那明明就是一宁少爷的脸啊!十六年了,已经整整十六年了,我忘不掉一宁少爷,更不相信他已经死了!”

    似乎是触到了什么禁忌,二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叶逍良久才缓了声道:“一宁是我亲眼看着咽气的,你这孩子,怎么就是不肯信我的话?你用摄魂术,想要探寻靖儿幼时的记忆,就算他是一宁又怎么样,一宁去的那年也不过八岁稚龄,能记得什么呢?”

    “不会的,一宁少爷都会记得的,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尺素统统都记得,他也一定不会忘记的!”

    叶逍似乎拿她没办法,叹了一声道:“那你可探寻到什么了?”

    “没有,什么都没探到。”尺素摇头,“她身体里似乎被下了某种禁制,我的摄魂术探不到半分讯息,不过很奇怪,从我摄魂开始她就一直抵抗,似乎是我的摄魂术触动了那禁制。”

    叶逍警惕起来:“是什么样的禁制?”

    “似乎,似乎是记忆压制之类的。爹,你知道我和一宁少爷自小跟着寻大夫,一宁少爷精研岐黄之术,而我就学习这摄魂秘术,对记忆压制禁制的感悟力异于常人。我敢说,离靖一定被人封起了一段记忆。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哪里奇怪?”

    尺素犹在感受指尖残留的在离珈瑜眉心触及的骇人感:“按说离靖今年也不过二十余岁,记忆即使被封存也不过二十年,可是我感悟到的禁制,起码有一甲子的底蕴。不不,应该更久,久的我都触不出了,感觉好像隔了几个生死轮回似的,太诡异了!”

    尺素脸上难掩惊骇之色,叶逍却出奇的平静,慢慢走近床边坐下来,坐到离珈瑜的身边。

    她的那张脸,实在是叶一宁太像了,简直是一模一样。叶逍忍不住摸了摸,触感的确跟人皮有九成相似,可是假的就是假的,他一摸就试得出。

    “她不是离靖。”叶逍淡淡收回手,“她是离珈瑜。”

    尺素惊叫:“什么?爹说的是秋水山庄大小姐离珈瑜,那个十年前以九岁稚龄接手武林第一家族,又舍弃武林盟主之位,并放言第一家族退出武林十年的离大小姐?”

    “就是她!寻扁鹊那个老匹夫,做的人皮面具差点连我都骗过去了。”叶逍似乎有些生气,生气之中却又有些骄傲,“可真是了不起,千年之前一无所有了还能将天下搅得大乱,而十年前,区区九岁的黄毛丫头,竟然懂得弃卒保帅,用武林盟主之位来钳制三大家族,她则安稳坐上秋水山庄庄主的位子,赚得十年休养生息。如今羽翼丰满了,便想着把盟主之位夺回去,呵,居然都已经堂而皇之地进了我叶门,打起了魔剑的主意了。”

    “离珈瑜的确是位奇女子,睿智果敢非常人可比,就是男子在她面前恐怕都要逊色一筹。”尺素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捉住了叶逍的衣袖,“不过,爹你说的千年之前一无所有是什么意思?”

    叶逍双眼怒睁:“我何时说过这种话了?”

    “不就是刚刚……”

    “尺素!”叶逍急着打断尺素的话,“上官本哲人都已经到了叶门,你这个即将订亲的大家小姐,不能再这样任性妄为,快些回房去!”

    尺素拧不过,听话的回房去了,叶逍看了离珈瑜一眼也离开了。

    房门被关上,离珈瑜缓缓睁开眼睛,一阵心惊胆颤。

    叶逍居然已经猜出她的身份和她此行的目的了,那为什么不对她动手,他在等什么?还有,那个尺素并没有听错,叶逍刚刚说的的确是千年之前,千年之前一无所有,他是什么意思?

    梦里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可是遇见的人看见的景却都在她梦醒之后模糊不堪了。那段记忆是谁的,为什么她会做这样的梦,为什么她会这样难过,心被揪着一样疼?殇儿,她记得的只剩下这个名字了,是梦里那个女子一直叫的,叫的次数太多,便让她记了下来。

    她记得的还有另一个人的名字,不过不是在梦中的,而是梦醒之后。

    寻大夫,寻扁鹊。

    尺素和叶逍分别给予不同称呼的人,会是同一个吗?

    一团混乱,索性此行目的是明确的。离珈瑜在心中盘算,自己的身份已然暴露,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可是她现在对叶逍的动向打算一点都不清楚,夺得魔剑并顺利脱身或许更难了。

    噩梦一场,离珈瑜出了不少虚汗,窗户又没关,夜风一吹顿觉冰寒刺骨,全身都跟着寒颤。她连忙从怀中掏出寻扁鹊给的小玉瓶,倒出一粒温樨丸服下。

    现在连寻扁鹊也不能尽信了,这温樨丸,也不知对她有没有害处,可是就以她现在这种寒颤一起就去了半条命的状态,也没得挑,温樨丸就是慢性毒药她也得吃。

    服药后片刻身上就暖了不少,她又觉得困,蜷成小虾米窝在床上,一会儿就昏昏睡去了。没有再做梦,朦朦胧胧中似乎有人推门进来,轻手轻脚的靠近床边,鼻息很重地嗅了嗅周遭。离珈瑜警觉,睁开困重的眼皮,屋子里灰灰蒙蒙的一片什么人影都没有,便又阖上了眼睛。

    第二日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离珈瑜伸了个懒腰,倒是难得把觉睡的这么足,虽然其中被吵醒几回,但是瑕不掩瑜,她也算心满意足了。

    离珈瑜简单梳洗一番出门,上官本哲昨日已先抵达叶门,相信送亲的队伍今日也差不多该到了,她不打算半路劫剑,但是先去探探虚实还是很有必要的。

    后厢的天然花园不知道可以通向哪里,离珈瑜不想从正门出去让别人知道她的行踪,于是绕过温泉池,直直穿出花园翻墙而出。没想到,外面不远居然就是她那日出了迷雾森林后经过的洛阳地界石。

    这后花园就在叶一勋眼皮子底下,他该不会不知道翻墙而过不远就是洛阳的地界石吧?那他知不知道再不远处就是迷雾森林呢,如果知道,为什么他会回来的这么晚,她来了洛阳两日他才到?

    离珈瑜不让自己再想下去,叶一勋那个狗东西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冒了离靖的名字,易的容却不是离靖的脸,只是有几分相像而已,拿了魔剑她就可以离开这里,谁也找不到她。

    叶一勋也不能,哪怕他的鼻子比狗还灵!

    遐想之际有马蹄声渐行渐近,来的是一群人,起码三十人,随行车马押运重物。离珈瑜立即想到了上官堡的送亲队伍,连忙躲了起来,等马队离开才出来。

    离珈瑜耐心看着前方浩浩荡荡的马队,在分岔路口一分为二,三十人的马队分出二十人押送数十个大红色礼箱朝向叶门的方向,而剩余十人,将一辆马车护在中央,驶向了背离叶门的方向。

    看样子是上官堡的送亲队伍无疑,去叶门的一队押送的定是订亲礼,而另一队,离珈瑜猜测,马车里面的应该就是魔剑血吟了,不过不知道马车里负责守护魔剑的是上官堡的哪位高手。

    离珈瑜没有马,只能靠两条腿,好在前方的马队走的也不快,似乎是为了迁就马车里面的人,她靠两条腿努力赶路,倒也能勉勉强强跟得上。

    车队偏离叶门越来越远,而且越走越偏,直到荒郊野外的一座菩提佛寺山下才停下来。

    离珈瑜躲在树后,看见马队中带头的魁梧男子先行下了马,将手中的大刀扔给了身旁的下属,然后规行矩步地走到马车旁,隔着车帘敬声道:“穆少,菩提寺到了,是否驱车前往?”

    “不必。”马车中传出的声音清扬,“佛祖面前不得造次,我稍后亲自下车进去。你派人先行进去打点一下,切记,低调恭敬,万不可对佛祖不敬。”

    魁梧男子道:“穆少放心,赵泰知道怎么做。”

    离珈瑜离的并不远,他们的对话可以听的一清二楚。

    马车里的人是谁她暂时还猜不到,只是赵泰这个名字她熟悉的很。

    赵泰,西门舵下辖九九八十一分舵,他是第一分舵的舵主,稳坐西门舵的第二把交椅。

    离珈瑜并没有见过赵泰本人,但如果不是同名同姓,就意味着西门舵的人已渗透到上官堡的送亲队伍之中,她凭一己之力想要夺取魔剑,恐怕更难了。

    差不多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自称赵泰的魁梧男子派去的人回来了,说寺庙中已经一切打点妥当。赵泰这才掀起马车车帘,道:“穆少,请下车。”

    离珈瑜盯着马车看,可惜她这个位置只能看见一个男子的背影,一袭紫色锦袍,衣饰华贵气质高昂,宛若九五至尊君临天下。离珈瑜看不见他的脸,不过凭声音和身形看,那个被唤作穆少的男子应该是极年轻的,竟然能让赵泰这样身份的魁梧大汉都躬身作揖,想必是大有来头。

    紫衣男子下了马车就直接往山上走,手上并没有拿任何东西。离珈瑜觉得奇怪,魔剑呢,这般重要的东西难道是留在马车里了?离珈瑜等他们大队人马都上了山才溜到马车旁,里面空无一物,并没有魔剑的影子,她又进去马车里面将马车里里外外翻了一遍,也没有暗格之类的。

    魔剑是柄软剑,极薄,难道,是被那紫衣男子随身佩在了腰间?

    魔剑血吟嗜血,那人竟敢?

    离珈瑜顿时萌生了退却之意。

    她现在武功全失,如何从一个大活人身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柄会嗜血的魔剑偷走?

    十米外的林子中突然有惊鸟扑腾飞出,离珈瑜抬头看惊鸟的瞬间有黑色的身影迅速掠过,她回过神来时,那身影已经不见了。

    好高的轻功,除了蒙远和离靖,她还没见过谁的轻功可以这样神出鬼没,就是那个自诩轻功无敌的萧然轩也做不到。蒙远已经替她护送珊珊回京都了,难道……

    本想着离开回去叶门,深思熟虑谋定再动,以免暴露身份坏了大局,可想到那个极快的黑色身影,离珈瑜隐隐觉得不安,不安感却让她顾不得危险,也上了山。

    菩提寺只是山顶一间小小的寺庙,僧众不过十几人,皆着破旧的土黄色僧衣,寺庙也很破旧,看起来平时并没有什么人来这里上香添钱。这僧众十几人更像是自幼在山里长大的,不曾见过什么市面,紫衣男子一行十一人看起来就非富即贵,赵泰之前派的人想必也给了不少香油钱,让一干僧众统统眉开眼笑的伫于寺庙门口迎接。

    离珈瑜爬到山顶,躲在土坡后面时老住持正躬身对身前贵人道:“贵客远道而来,敝寺不胜荣光。穆施主,里面请。”

    “请”字话音刚落,一黑色魅影便忽的凌空而来,举剑刺向了紫衣男子。

    那一招离珈瑜看的清明,正是离靖的杀招——破空。

    紫衣男子伫于原地并没有躲闪,抬头冷冷看了一眼刺来的剑尖,只抬手一挡,便将离靖的剑牢牢挡在了一尺之外。离珈瑜离他们较远,也感受得到一股强大的气劲,原来这紫衣男子不仅身份显赫,武功也属上乘,离珈瑜自问,自己就是没有武功全失,和离靖联手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紫衣男子显然没有直接杀掉离靖的意思,挡住离靖的剑后只是信手一挥,离靖便“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离靖的武功并不很高,一击未中倒被反击,摔在地上便动弹不了了。

    紫衣男子转过身来,离珈瑜看见他的脸,其实并不能算是看见面容,因为他戴着一副镂刻蛇形的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幽幽透着阴冷,让人不寒而栗。

    他就像个杀手,杀人无数,早已不当人命是命,甚至都不当自己的命是命。在他眼里,已经没有还手之力的离靖,或许,只不过是个还有意识还会恐惧的能给他带来乐趣的玩偶。

    赵泰将手中的大刀递了过去,紫衣男子倒提刀柄,让刀尖滑着地面步步逼近。听着嘶嘶的拖拉声,看着离靖眼中恐惧,他仿佛有极大的快感,双眼眯了眯,忽的举起大刀朝离靖执剑的右手砍过去。

    离靖闷哼一声,登时鲜血四溅,断掌滚落一边。

    离珈瑜不忍看下去,脸一偏埋进土坡中。

    她不能出去,因为不仅救不了离靖,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她甚至都不能呼救!

    这一幕太熟悉了,也太可怕了,因无能为力而见死不救的挫败感和自罪感如同一双无形的巨手,牢牢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困难……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仿佛已经很多很多年了,她一直都不曾放下的前尘往事,就在那决战的断崖旁,她的大伯,被剥了面皮后扔到了断崖之下,而她,因为害怕因为恐惧,躲起来不敢出声,拼了命的在嘴巴里塞满了泥草,生怕自己叫出声,也生怕自己哭出声来。

    当年是她的大伯,而现在,是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离靖,她救不了,一个都救不了!

    离珈瑜在心里默念鹰阁的规矩,她自己定的规矩:各司其职,不许暴露,不出手,不相救,保住命……保住命,保住命,保住谁的命?

    大伯死了,离靖断了一只手掌危在旦夕,活下来的不过是胆小怯弱的懦夫!有什么意思呢,她这十几年活得,究竟有什么意思呢?不管何时,她都是没用的离珈瑜,救不了自己的亲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

  四肢百骸中有群不顾一切的疯狂因子在叫嚣,她是离珈瑜啊,怎么能够这样苟且偷生,怎么可以!

  她猛地抬起头,是,她是离珈瑜,她是离家的女儿,不该这样活着!

  紫衣男子似乎并不打算一刀了结了离靖,提刀勾下了离靖脸上的黑巾后,仔仔细细地将离靖的脸打量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在离靖脸上看出一个洞来。

  离靖的左手死死按住断手的伤口,不想因流血过多而死得太快。离崖教过他,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自寻死路,眼前的紫衣男子还没有杀他的意思,这就意味着他还有机会。时间拖的够长,他或许还能逃出生天,只要不死,就有生机。

  紫衣男子忽的笑了一声:“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离靖道:“如何有趣?”

  紫衣男子道:“你知道吗,你是我杀过的所有人中,唯一一个不在临死前问我是谁的人,不过,你和他们都一样,眼中都有恐惧。你,怕死?”

  离靖皱眉:“没人不怕死。”

  “是,没人不畏惧死亡,哪怕是,第一个死在我剑上的人。”

  “你杀过很多人?”

  “不算多,杀了你,刚够七百而已。”

  “那我之前的六百余人临死前的问题,你回答过吗?”

  紫衣男子摇了摇头:“除了第一个。”

  “为什么?”

  “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我不想杀却死在我剑下的人。”

  “杀人还分想与不想吗?死者为大,你不该连最后的愿望都不满足他们的。”

  紫衣男子轻笑出声:“那些人么?他们还不配知道我的身份。”

  “可我知道你是谁。”离靖笑了笑,“你是千叶轩穆,超越曾经的天下第一传奇杀手葬花的,现如今千叶宫排名第一的杀手穆少。”

  “你居然查过我?有意思,真有意思,这中原蛮夷之地,居然还有人能够查的出我的身份。”紫衣男子蓦地冷笑出声来,“可惜啊,千叶轩穆是我,我却不是千叶轩穆。这世上再没人知道我是谁了,知道的人,已经死在了我手上。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说实话,我可以让你死的痛快些。”

  说罢他又提起大刀,这一次,大刀刀身指向的地方,是离靖的头颅。

  离珈瑜“腾”的一声就要跳出去救人,却有人按住了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