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查
黑衣蒙面人便是蒙远,他不算是鹰阁的人,却是除离珈瑜和离崖之外最清楚鹰阁的人,他甚至不算是秋水山庄的人,因为偌大个秋水山庄,知道蒙远存在的人,除了离崖和离靖之外,也就只剩一个她。
其实她也就仅仅知道蒙远这个人的存在而已,因为她从来没见过蒙远的真面目。自她进秋水山庄起,蒙远就已经存在秋水山庄的某个黑暗角落里了,无声无息的像个鬼魅。没人知道他的底细来历,也没有人见过他的脸,甚至都没有人听过他的声音。他从来不说话,连呼吸声都察觉不到,真的算得上是无声无息的一个人,而且永远都是黑袍一袭将自己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小时候她曾趁他不备故意扯掉了他脸上的黑巾,结果大失所望,因为黑巾之下还有一层银色的面具,薄薄的一层,闪着光亮,仿佛是贴在他脸上的,又像是与他面部肌肤同生同亡的。
就是这样诡异的一个人,却一直是被默许的存在。
十年前离云飞死后,她无人可依傍,被迫宣布秋水山庄退出江湖十年。正是最无助的时刻,一直只在秋水山庄各处游荡的蒙远忽然守在了她身边,无论她去哪,只要离开秋水山庄大门,就都会跟在她身边,像她的守护者,一直躲在黑暗里保护着她。说是保护倒也算不上,因为离珈瑜从来没见过蒙远出手,哪怕是上一次在一品茗香遇袭,她也只是看到蒙远突然出现,吓退了那个要置她于死地的剑者,并未看到他出手。
蒙远身上有一种莫名的势压,不必出手,也能溃敌千里,而且她能够感觉到,蒙远的轻功极高,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跟在她身边不被除她之外的任何人发现。这可以让离珈瑜感到安心,除了上一次,她化名云岩潜入大展宏图打探枫叶谷消息的那一次。
离珈瑜从来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让蒙远知道的,所以她也很习惯有蒙远在身边跟着,甚至到了后来会不自觉的忘记身边一直都有一个人。
不过,遇上叶一勋是她这辈子最倒霉的事情,想起叶一勋对她的所作所为,她做梦都能被吓醒。
“蒙远。”离珈瑜的声音低了低,“我被叶一勋带进迷魂林的时候,你也在是不是?”
蒙远摇了摇头,离珈瑜看见他的眼神就明白他的意思,他说,他不在。
不该他在的地方,离珈瑜不想他在的地方他就不在。
“蒙远,我讨厌叶一勋,比讨厌练功还要更讨厌他!他算什么,居然敢……真不想看见他,可是我现在还需要留在叶门几日。百花大会上趁乱夺取魔剑,以客人的身份留在叶门是最安全的法子,而且叶逍和崖叔的私交不错,我冒名离靖,他对我的戒心便不会太重。蒙远,你说叶一勋怎么就回来了呢,他不该还在迷魂林的湖边捉鱼吗,怎么就回来了呢?真怕被他认出来,那个恶心的狗东西,成日流连青楼的花花公子,他居然说爱我,他那种人也配说爱?惨了蒙远,那狗东西的鼻子比狗还灵呢,我就是易容便装也还是可能被他认出来,怎么办呢……”
离珈瑜慢慢沿着来路返回,低头说话如同自言自语。小时候或许不信有人能够永远陪伴自己,可是现在的她就是知道,蒙远就在不远处,正静静的听她说话。
她渴望的其实就是这样,有一个人陪伴在身边,在她小时候练功累了埋怨父亲埋怨师傅的时候,在大伯坠崖是因她见死不救而自责不已的时候,在秋水山庄遭难她被迫挑起重担的时候,不必做什么,只要陪在她身边就好。
就像现在陪在她身边的蒙远,哪怕不能陪她说话,却能永远听她说话。
快到叶门的时候蒙远突然扔给离珈瑜一个袋子,离珈瑜闻了闻,原来是个香囊,里面装了一些晒干了的梅花。看来蒙远是想让她随身携带这个香囊,以梅花浓烈的香气,来掩盖她身体散发的气味了。
梅花的香味让离珈瑜想起了离靖,离靖似乎爱极了这种花,像他的父亲,干梅花制成的香囊从不离身。她进秋水山庄十六年,就认识了离靖十六年,二人自幼一同习武一同学习,这梅花的香味便从未间断过,慢慢的连她都适应了梅花的浓香。
受伤之后的那场争执之后,她与离靖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也不知道离靖现在会不会还在生她的气。青梅竹马十六年,离靖从来都是挑事打诨的那一个,不过她从来没对离靖说过一句重话。那天的话虽然是实情,却着实重了些,而且她也不该朝离靖撒无名火。
离珈瑜想,等她回去了,就先跟离靖赔个不是好了。离靖的性子和珊珊一样大大咧咧,一定不会生他的气的。
进门后,离珈瑜对门旁守卫道:“烦劳告之叶门主,离靖已经平安回来,请他放心。天色已晚,离靖天亮再去见他。”
回去西厢,离珈瑜径自去了珊珊的房间。
珊珊的房间没有点灯,只有两个婢女守在门口,她问道:“怎么没点灯?”
其中一个婢女朝她福了一福,道:“离二小姐不让奴婢点灯。”
离珈瑜奇了,那个怕黑怕的要死的离珈珊居然不让点灯:“珊珊亲口说的?”
“是的离公子,离二小姐说她犯了大错,要自我惩戒,所以不让点灯,也不让奴婢陪着,连晚膳都没有用。”
离珈瑜心下好笑,这个没心没肝的珊珊,居然也学会了自请责罚?
她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准备点宵夜端来。”
俩婢女应了声“是”,双双退下去了。
离珈瑜推门进去,掏出火折子将桌上的油灯点亮,便看见珊珊傻乖傻乖地坐在床沿一角,一副静静等待处置的模样:“姐……不是,是靖哥哥。”
离珈瑜冷脸:“可知道错在哪了?”
珊珊点头如捣蒜:“不该甩了婢子溜出去,不该打晕后门守卫。”
错误认识的倒还挺深刻,离珈瑜宽心道:“还有呢?”
“还有?”珊珊歪了歪脑袋,猛拍大腿道,“更不该偷了叶门的令牌却还是被街上的小贩给轰到了野外!你都不知道洛阳的小贩有多凶,我不过就抹了抹他们的胭脂水粉,又没说不买,用得着把我给轰出去吗?我都迷路了呢,手也摔破了,又累又饿,一直在叫姐姐,就是不见姐姐来救我。”
离珈瑜急了,连忙拉过珊珊的双手瞧了个仔细,见已经包扎好了,这才放下心来。
离珈瑜想,这个丫头是越来越不懂事了,于是狠狠心在珊珊脑袋上敲了一个爆栗:“你以为你姐姐是神仙,可以时时刻刻跟在你身边知道你在哪啊?男装去摸胭脂,难怪那些小贩会把你给轰出去,居然还弄成这般灰头土脸,再有下一次,我就把你扔山里去,让你听一整夜狼嚎!”
珊珊摸着脑袋一脸的不可思议:“靖哥哥你可真聪明,连珊珊被狼嚎吓着都知道了啊?”
离珈瑜宠溺地摸了摸珊珊的脑袋:“是啊,我什么都知道,所以你一定得给我乖乖的。”
珊珊点点头道:“珊珊最乖了。对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洛阳我玩够了。”
“想家啦?明天一早我就让人送你回秋水山庄。”
“就我一个人回去吗?你呢?”
离珈瑜学着离云飞的样子摸摸珊珊的小耳朵:“我还有事没做完,你先回去,我很快就回去陪你。”
“那我也不回去了,我要留在这里陪你!”
“陪我?怎么陪,趁我做正经事的时候溜出去,然后再让我满世界的找你?”她弓起手指在珊珊脑门上又狠狠一弹,“小惹祸精,趁早给我回家去!”
珊珊立马两眼泪汪汪的,不知道是被疼的还是委屈的,瞪了瞪离珈瑜就边抹眼泪边爬上床,棉被蒙过头:“居然嫌弃我,回去就回去,哼!”
离珈瑜也不打算哄她,生气了正好,乖乖回家去免得她再费唇舌。扭头就离开,在门口顿了顿脚却又道:“我叫人送了宵夜,你吃点再睡。”
关门声吱嘎沉重,但很快就没有了,脚步声踢踏轻微,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牵连着人的思绪,随同一起越飘越远。珊珊掀开被子坐起来,用衣袖一点一点把眼泪擦干。
蒙着头实在是太黑了,她害怕,可是她没有撒娇没有叫人陪,因为她要学着自己适应黑暗了。
秋水山庄即将有不速之客到来,离珈瑜全力抵抗尚且没有胜算,她这个没用的妹妹什么都帮不到忙,又怎么能再给姐姐添乱呢?
离珈瑜醒的极早,天都没有亮,从屋子开了窗子一看,天都还灰蒙蒙的。
倒不是她认床,而是实在是太吵。
她一向眠浅,昨晚回房刚在床上躺下,隔壁就开始闹。醉酒的人有老管家和贴身的婢女在旁悉心照料着,却还是不满足,起初只是哼哼叫叫,到了后来越发过分,竟然摔东西砸板凳,她好不容易才忍下来没冲去叶一勋房里将他暴打一顿。后半夜,闹事的终于被哄着睡着了,她也能稍稍得空睡一会儿,不知道睡了多久,隐隐觉得有烟飘进来,有些迷眼睛。
深感觉还没有入眠,脑袋已经出奇的混沌,人似虚浮地飘在半空中。一墙之隔的那一边居然又开始吵,什么宫,什么花……她睡的迷迷糊糊的,听的不真切,不过声音倒是有熟悉的。一个是叶一勋,另一个是叶沧海,还有一个人的声音,就陌生了些。她睁开眼让神志清明,又闭上凝神听隔壁的动静,隔壁却安静下来了,半响都没有动静。
人大概都离开了,她就是想窃听也听不到什么了,便只得又去睡,谁成想竟再也睡不着了。
睡不着干脆起来,这样混混沌沌的更让她觉得累,还不如不睡。离珈瑜披了外衫开门出来,叶门凌晨的景色还不错,她趁着四下无人,到处走走看看环境,也好计算着窃走魔剑后的逃跑路线,即使被人看到,也可借口叶一勋酒醉太吵她睡不着,只是出来随意转转。
秋水山庄外三重里三重日夜都有守卫巡守,机密之处也都设置了机关防御。叶门不似秋水山庄那般复杂,比起秋水山庄来不过是座寻常宅院,离珈瑜没费什么功夫就将叶门的基本格局摸了个通透,甚至都没被常规巡逻的守卫发现。再回到自己的房间,不过是一个时辰后,天才算微亮。
离珈瑜侧着耳朵听了听叶一勋房里,居然安安静静的,她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想着趁着醉鬼安静,她得赶紧进去补眠,然后去见叶逍解释昨天萧然轩的事情,还得安排珊珊回京都的事宜。
刚推开门迈入一脚,叶一勋的门居然也开了,她连忙把另一脚也迈进去,迅速转过身来,给人一种她也是刚刚醒来正准备出门的模样。
没想到里面走出来的不是老管家叶沧海,而是身着一袭冰蓝色绸缎长裙的女子,看见离珈瑜连忙朝她福了一福:“没想到离公子醒的这样早,还请公子稍等,妾身这就命人来伺候离公子梳洗。”
离珈瑜瞧着这女子的轮廓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的模样打扮不像是叶门的婢女,又自称妾身,手里拿着叶一勋的换洗衣物,对离珈瑜这个所谓的贵客也是尊敬有礼的,应该不是叶门的小姐或者客人,但具体是谁,离珈瑜猜不出来。
一时无法给眼前这个女子一个正确的身份定位,也就不好忖度应有的回应态度,离珈瑜便只是笑问:“姑娘你是?”
“妾身怡翠,是……”
话还没有说完,后厢忽的传来扑通一声,怡翠顿时变了脸色,提起裙摆朝后厢跑去。离珈瑜不明所以,心想该是出了什么大事,她现在好歹是叶门的客人,又是男儿身份,总不好放一个女子孤身前去,便也尾随其后。
离珈瑜查探叶门环境的时候独独遗落了自己所在的西厢,因为这里实在没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几间房几棵树,布局丝毫不见精巧,甚至是叶门中设施最差的,值得夸赞的只有这里的清幽无扰。她起初也没明白为什么叶门唯一的少爷会住在这荒零零的西厢,叶逍甚至还将口口声声唤做贵客的她们也安排在了西厢。尾随怡翠而来,看到后厢的布局,她忽的明白了,原来西厢这里竟然别有洞天。
西厢之后便是后厢,离珈瑜之前没有注意到是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人居住。西厢本就荒凉,后厢自然更荒凉,一丝人气也无,却居然藏着这般美景。
后厢说是厢房,其实不过是被砖石栅栏围隔而起的天然花园,其面积广大和花卉品种,竟丝毫不输飞絮园的花圃。临近西厢的一方还隔出了一处空地。离这里不远便有天然温泉泉眼,于是叶门的人在空地上修葺了一方水池,引泉眼之水注入水池中,绢花翠竹屏风将四方隔挡,形成了天然的温泉屋。
外有美景,内有温泉,离珈瑜不由得赞叹,这叶一勋倒真是个会享受的人。
怡翠先离珈瑜一步跑入屏风内,忽的大叫一声,离珈瑜连忙也跑进去,没想到居然是叶一勋在里面,还光溜溜的没穿衣裳。离珈瑜连忙背过身去,面红耳赤地在心里怒骂叶一勋无耻下流。
怡翠一手托住叶一勋的下巴,一手扯住他的胳膊不让他滑进水池里去,可是叶一勋人高马大,她不过柔弱女子,哪里能拉得住人事不醒的叶一勋,只得连忙朝离珈瑜求救:“离公子,烦劳搭把手,他就要淹进去了!”
离珈瑜装死不肯动,怡翠就一直哎哎地叫她,一口一个离公子,叫的她不得不去帮忙。
瞧叶一勋那模样,八成泡温泉泡的晕了,这个混蛋,哪怕在池子里淹死都算是便宜他了,可是她若是见死不救被旁人知道了,恐怕也得吃不了兜着走,百花大会上她还要盗取魔剑呢,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差错。
离珈瑜一咬牙一跺脚,愤愤地走过去帮忙,同怡翠一人拉一只胳膊,颇费了些力气才把叶一勋从水里拽出来。还好,这人下面还是穿了衣服的,虽然透明了些。
她累的软到一旁不能动弹,怡翠也是气喘吁吁的,却只顾着查看叶一勋的情况,确定他无恙只是昏过去了,又连忙跑出去。
她只“哎”了一声,怡翠居然就跑的没影了。
怡翠,怡翠——离珈瑜纳闷,怎么连这个名字她也觉得熟,可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是谁呢?
屏风隔出的方寸空间里只剩下她和叶一勋两个人,虽然叶一勋已经昏迷不醒,却还是让离珈瑜觉得碍眼,尤其他现在还是光着上身浑身湿漉漉的不和谐状态。
扯起被怡翠情急之下丢在地上的衣衫,也管不得干净与否,随手丢在叶一勋身上。
怡翠刚重新拿了干净的衣服跑回来,就看见叶一勋身上搭着件已经沾了泥土的衣服,花容失色地冲过来将脏衣服丢开,又用袖中绢帕仔细拭干净了叶一勋胸膛上的水珠,这才小心翼翼的替他披上干净的外衣。
离珈瑜惊的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一个大男人,至于小心成这样吗?
怡翠看出了离珈瑜的惊诧,将绢帕翻到了干净的一面,边给叶一勋擦脸边道:“他有洁癖,经不得半点脏污的,叫离公子见笑了。”
离珈瑜干笑两声:“不打紧不打紧,怡翠姑娘你慢慢擦吧,我先告辞了。”
刚起身,手就被人猛的拽住了,她还没站稳就又跌了回去,屁股结结实实亲吻大地,疼的呲牙咧嘴,狠狠地看向拉住她手的方向——居然是叶一勋。
这厮居然醒了,眼睛无神的慢慢转向她,离珈瑜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摸了摸腰间。
蒙远给的香囊带在身边了,应该没什么味道让叶一勋的狗鼻子闻见了吧?不好,她刚刚拉叶一勋的时候好像有水溅到脸上了,不知道寻扁鹊做的人皮面具防不防水啊!
离珈瑜咽了咽口水,怎么想都还是觉得不安全,被叶一勋这个无赖继续纠缠事小,若是身份被发现无法夺取魔剑就糟了。她想了想,刚要挣脱叶一勋的手逃之夭夭,他居然自己先松了手,无神的眼睛也缓缓闭上了,怡翠在他耳旁连叫了几声都不见醒。
离珈瑜松了一口气,还算有惊无险。
此地不宜久留,离珈瑜连忙冲怡翠摆了摆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一溜烟跑出后厢。没想到在转角的地方撞上一堵软软的东西,定睛一看,居然是叶一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