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龙
他们不过分别两日,那日她愤然离去的时候他还是翩翩公子,短短两日竟变成了这般邋遢的醉汉模样。
想起叶一勋那自称比鬣狗还嗅觉灵敏的鼻子,离珈瑜连忙离得远了些。
叶逍的视线本一直停留在离珈瑜的脸上,见她闪身站到了珊珊身后不禁眉头一皱,这才感觉到有人抱着他的腿。低头看着叶一勋潦倒的样子,眉头皱成一团,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似乎是顾忌着还有外人在场,叶逍隐忍着满腔的怒火没有发作,只愤愤的命人将叶一勋带进去,然后对离珈瑜和珊珊歉道:“犬子顽劣,让两位受惊了。”
珊珊连连摆手:“我们没事,没事。”
叶逍叫住了想跟过去看看叶一勋情况的叶沧海:“沧海,先带贵客去西厢房休息。”
叶沧海一脸的不情愿,叶逍瞪了瞪他,这才让他乖乖的听命,领着离珈瑜和珊珊,安顿在西厢准备好的房间里。叶逍命人准备的两个房间挨得有些远,隔了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
珊珊嘟着嘴巴,嫌弃两人隔得太远:“干嘛安排我们这样住啊?”
叶沧海道:“男女有别,门主本意是想让两位分住两处的,但考虑到离公子对离二小姐有保护之责,所以才安排两位同住西厢。离二小姐若是不满意,沧海马上在东厢给离二小姐重新安排房间。”
离珈瑜知道叶沧海误会了珊珊的意思,忙道:“不用麻烦,这样就很好了。珊珊小孩子心性,总爱闹闹脾气,叶总管不必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叶沧海点点头,先安置好了珊珊,又分拨了两个婢女给珊珊使唤,才又带离珈瑜穿过抄手游廊去另一边的房间。
离珈瑜发现自己房间旁还有一个房间,便随口一问:“不知那间房住的是?”
叶沧海看着那扇门叹了一口气道:“是我们少爷。”
离珈瑜心下一紧。
叶沧海这时已经帮她开了房门:“离公子就住这间房,您看看有何缺漏不满的,随时告诉我。”
离珈瑜笑道:“叶总管客气了,离靖很满意。”
“那就好。”叶沧海随即关上了门,并没有让离珈瑜进去的意思,“门主在别苑亭榭设宴替离公子洗尘,公子请先随我来。”
洗尘,居然只请她一人?
离珈瑜心中狐疑,却不好发问,亦不好婉拒,只得跟在叶沧海身后,随他去了别苑亭榭。远远的就看见叶逍的侧影,在亭榭中来来回回地走,看到叶沧海引了人过来,面容一僵,竟颇有几分手足无措的感觉。
离珈瑜礼貌的先施予一礼:“叶门主。”
叶逍又用那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盯在她脸上,叶沧海在一旁轻咳一声提醒,他才如梦初醒般道:“离靖,你是离靖?一别三十年,没想到啊,离崖义兄的儿子也这般大了。”
差点忘记了,叶逍和离崖,还是宿怨多年的老朋友了呢。如此看来,叶逍如此大费周章,目标或许不是珊珊,而是离靖了。
离靖还在京都,叶门难道真的这般神通广大,竟连她想要假扮离靖都猜到了?离珈瑜觉得难以置信:“叶门主认识崖……认识家父?”
“认识,认识很多年了。”叶逍神色黯然,“看来,你爹竟从未提起过与我的旧怨了……”
叶逍命人在别苑亭榭准备了不少吃食,种类不多,也不是什么名贵食材,只是样式清淡可口,更显一种精美别致。二人坐下边吃边聊,离珈瑜不厌其烦地将水果乐园的故事又听了一遍。
看来离崖当真没有编故事,是她错怪他了,回去山庄,她得给离崖道歉,顺便帮这两个宿怨多年的老朋友缓和一下关系。
叶逍道:“我大抵是老了,总是会想起以前的事情,想着想着,竟觉得自己一直认为的似乎也并不是那样正确,或许,当年我该听你爹的。唉,往事难追啊,那一次的意见相悖,竟彼此怨怼了近一千……”舌尖一个打转,又问道,“对了,你爹近来可好?”
离珈瑜笑道:“家父身康体健生活无忧,若是再能管教好贪玩的珊珊,估计就真的圆满了。”
“今日见到离二小姐,想来那个离大小姐很是疼爱这个妹妹,竟然能将其保护的这样好,不谙世事天真烂漫。你爹想要管家好离家二小姐,恐怕是不易了。”
“如此说来倒是珈瑜的不是了?”
叶逍将离珈瑜面前的酒杯斟满:“靖儿,你同离珈瑜一同长大,感情甚笃,伯父本不该在你面前说离珈瑜的不是,可是你客观地看待秋水山庄淡出江湖的这十年,离珈瑜的所作所为,哪一项不是令人诟病?”
离珈瑜敛了笑容,却又立即淡淡一笑:“叶世伯这话是何意?”
叶逍细细道:“其一,十年前先盟主离云飞逝世,杀人凶手欧阳韵律其罪当诛,连坐三族都属轻饶,可她却对养母欧阳飘絮徇私,至今都让其安坐离家主母的位置;其二,秋水山庄乃四大家族之首,她贸然放弃盟主之位,险些令武林陷入危机,全然不顾大局;其三,武林不是一盘简单的棋局,由不得她说玩就玩说撤就撤,十年前大家念她尚且幼女,扛不起整个武林重责,这才放秋水山庄退出江湖,如今她想要重新踏入武林这片是非之地,靖儿你说,谁能答应,谁又能容得下她?她离珈瑜一个人死不要紧,拉上整个秋水山庄垫背也无所谓,可是你爹和你……你爹的性子你大概也清楚,离家于他有恩,他断不可能弃离家于不顾,搞不好会连你的性命都搭进去。”
叶逍话中有话,借数落她的不是打击秋水山庄,亦是示警,想透过她这个假离靖的嘴警告真正的离珈瑜,不要对盟主之位有非分之想。其言语目光间又夹杂关切,似乎说的这一切,真的就只是担忧离崖父子的安危,只是以长辈的身份对小辈的提点,并无不良居心。
离珈瑜还是淡淡一笑,不动声色模糊作答:“叶世伯多虑了。”
叶逍点点头,良久才道:“靖儿,你同离二小姐此番来洛阳准备玩些什么?”
“实不相瞒,离靖此次前来洛阳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离珈瑜随身拿出一个油纸小包在叶逍的面前打开,“这是从先盟主最钟爱的一亩花圃中取出的泥土,本该是培育一种珍稀花卉的,只是多年都不曾抽芽开花了。听闻嫣儿小姐善园艺,精通各种花木,离靖替珈瑜前来讨教,不过可能来的不是时候。”
叶逍懂离珈瑜话里的意思,距离百花大会还有三日,叶一嫣的身份将不再是叶家大小姐,而是上官堡未过门的少堡主夫人。离靖怎么说都是男子,自然不能在这个时候与即将订亲的小姐私下见面。
可是叶逍看着离珈瑜那张脸,偏偏就是狠不下心来拒绝:“其实也不是不行。你是我义兄的独子,也就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和嫣儿那就是姐弟,没这么多顾忌。靖儿你随我来,我这就带你去嫣儿那。”
离珈瑜没想到叶逍居然答应了,小小的吃了一惊。这离崖与叶逍的旧交情,竟然深到不分彼此的地步了吗?
离珈瑜只道:“那就多谢叶世伯了。”
叶一嫣自小是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大婚在即,每天都呆在房里绣花养鱼,除了身边服侍的几个人,难得见到生面孔。听闻叶逍带了贵客来,她自然很高兴,忙命人在院子的桌椅上准备好了糕点茶水。
叶逍领着离珈瑜前来的时候叶一嫣正等在院子里,等叶逍带人走近,她看清了叶逍身边男子的脸,忽的心跳漏了半拍。
初见那张脸的时候她还只有十岁,那时候他正在写信,为了她而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说:“你怎么会没有名字呢,那我帮你取一个可好?”他很认真地想,然后又重新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你没有家人了是不是,你一定很想念他们是不是?我也很想念我娘,可是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只能在想念她的时候写信烧给她,用书信寄托思念。尺素在鱼肠,存心平雁足,尺素,以后我就唤你尺素可好?尺素,以后我教你写信……”
从头至尾她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立在一旁静静地等,看着他的眉眼静静地等,听他说话静静地等,丝毫不觉时光流逝。到现在她还清楚的记得,曾经那张脸的主人对她说过的话,记得他的一举手一投足,恍若时间定格,只在他们相伴的时光中来回。
这张脸,真没想到今生今世居然还能再见到。
叶一嫣喃喃:“一宁少……”
叶逍走到她跟前对她道:“嫣儿,这是离靖,是为父故友的独子。”
原来不是。
叶一嫣眸光黯了黯,旋即颔首施予一礼,叫道:“离公子。”
离珈瑜也颔首回道:“嫣儿姑娘,打扰了。”
叶逍向叶一嫣讲明了离珈瑜的来意后就离开了,叶一嫣向来有分寸,没有因为一张肖似的脸孔而乱了方寸。她知道离珈瑜是为了讨教园艺而来,便耐心将自己所知相授,小桌上的茶水糕点一点一点被婢女拿走,逐渐摆满了各式泥土和花卉,两人相谈甚欢,一眨眼就到了日暮时分。
离珈瑜起身告辞:“与嫣儿姑娘真有种相见恨晚之感,只是时候不早了,我且需回去瞧瞧我那不懂事的妹妹,免得她在叶门闯祸。”
叶一嫣含笑嫣然:“离公子说这话就见外了,你与令妹既然来到叶门做客,自然是要将这里当作自己家里,哪里有闯祸一说?不过你我聊了几个时辰,令妹定是想念了,你就快些回去陪她吧,若是可以,不妨将这包土放在我这里,让我再研究的仔细些。”
离珈瑜起身谢别:“那自是极好的,有劳嫣儿姑娘费心。”
离珈瑜回去房间却没见着珊珊,原来是独自回了房间的珊珊百无聊赖,去她房间寻她不着,干脆甩了婢子溜了出去。叶门的守卫看起来凶猛严密,实际上一点用都没有,秋水山庄大门八人四列的严密守卫都拦不住珊珊,更遑论叶门的后门?珊珊不过是用了离崖教的几招拳脚,就打晕了守在后门外的两名守卫,转身想走,又折回来摸了他们身上叶门的腰牌,才奸计得逞似的往外走。
这里怎么说都是洛阳,是叶门的天下,她自小便在秋水山庄里长大,涉世不深,又拳脚不精,若是遇上了什么土豪恶霸自己挣脱不了了,亮出叶门的牌子绝对是最省事妥帖的法子,也省的回头姐姐责骂她不顾安危乱闯祸,对她叨念不休了。
洛阳大街白日里热闹非凡,珊珊显然是忘记了自己身着男装的事情,扬着把扇子在大街上闲晃,一会儿看看糖人风筝,一会儿摸摸胭脂水粉,丝毫没有一个男子该有的侠义之风。一直这样下去的后果就是满大街的胭脂小贩都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她拿着或头钗或胭脂在头上脸上试来试去,然后一脸嫌弃地扔下就走,接着换另一家。
终于有一家小贩忍不住了,堆着满脸的笑容咬牙切齿:“公子,您到底买还是不买,我们这是小本生意,可禁不起您折腾。”
珊珊将手里刚要打开的水粉往摊子上一砸,理直气壮地瞪回去:“干嘛,还不给试啦,好用我才好买么!”
“我们这里卖的可都是姑娘家的用物,您一个大男人又摸又试的,还叫我们怎么卖?”
小贩话一出,立即人声鼎沸群起而和之,珊珊环顾一周又痴愣半天外加小贩持之以恒坚持不懈水滴石穿地瞪,终于搞明白了问题之所在。
胭脂水粉本就是卖给女子的,珊珊也的的确确是个女子,被这样嫌弃,只不过是因为她现在是个乔装打扮换了男装的叫人瞧不出是个女子的女子,哎呀真是好大一个乌龙!珊珊想明白了,头也快要绕晕了。
珊珊乐呵呵地亮出白白的牙,赶紧找理由解释:“呵呵,我这是帮我姐姐买的嘛,得我先试试,等我试好了就买哈!”
一众小贩再也受不了了,推搪着把珊珊往这条街外赶,管不得顾客至上的金科玉律,只想着把这么个捣蛋的人给轰出他们视线之外。珊珊也自知有些理亏,一边退一边傻笑,一群人又用力不分轻重,一个不小心就把珊珊推倒在地,半响都没爬起来。
右手手腕摔破了,左臂肘关节也疼的厉害,八成脱臼了。珊珊哪里受过这样的对待,越想越委屈,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把众小贩吓的纷纷退避三舍。
一开始是疼的爬不起来,到后来,干脆赖在地上了,边哭边大声嚷嚷:“我要告诉我姐姐!呜呜……叫我姐姐打……打你们……”
众小贩忽的豁然开朗,原来这小小少年,还真是来帮姐姐买东西的。不过这小小少年也太能哭了吧,轻轻摔一下,至于哭的跟个姑娘似得吗?
众小贩面面相觑,齐齐打了一个寒颤,不约而同散回各自的摊位去了。
身边没人了,珊珊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委委屈屈地撅着嘴,吭哧吭哧从地上爬起来。左胳膊好像真的脱臼了,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刚爬起来一半又扑通一声栽了回去,连屁股都摔痛了。
珊珊想起离珈瑜跟她说过的“人心叵测”四字,当时不太理解是什么意思,这下算是亲身体验一把了。一群人,为了几盒破胭脂就把她弄成这副鬼样子,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真真是“人心破恻”啊。
珊珊碎碎念,还是她姐姐说的对的啊,外面的人,都是“人心破恻”的坏人!忍不住又想放声大哭,突然有人搀住了她的胳膊,一个用力将她脱臼的地方接好了,珊珊还来不及喊痛,人已经被拉了起来。
珊珊把眼泪忍了回去,心想原来还是有好人的,结果一偏脑袋,就看见另一个自己……
“你……”珊珊瞠目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