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
后背恍若火烧刀割的剧痛在此刻显露出来。
迷魂林机关被牵动的时候他根本来不及找坚实之物来抵挡箭矢,所以只能抱住离珈瑜运功,用自己的后背抵挡。初起只有些微钝痛,很快就没了感觉,他以为没事了,皮肉伤而已,可是现在剧痛越来越难以忍受,五脏六腑也翻腾的厉害,疼痛逐渐残化了他的理智,是比刚才的意乱情迷更加的神志不清。
离珈瑜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叶一勋忽的一头栽倒在地,有阴影慢慢靠近逐渐覆盖了他全部的光明,而彻底的黑暗之前,叶一勋却只是觉得自己或许这辈子就这么错过她了。
她说,他让她觉得恶心。
“你舍得,就这么让她走了吗?”
异常喑哑低沉的声音,叶一勋瞪大了眼睛也还是看不清对方的脸。因为位置问题,来人遮住了日光,可是光亮不该一丝也无,人好像被带进了密不透光的暗室里,又恍若天地之间瞬间陷入了黑暗。
“你是谁?”
“你现在还不配知道我是谁。”
来人冷哼,哪怕看不见叶一勋也能感受到他唇角不屑的笑。可惜叶一勋天生硬骨头,吃软不吃硬,他越是态度倨傲嚣张,叶一勋就越不买他的账:“不愿意说算了,本少爷还不稀罕知道!”
那人轻笑:“果然是本性难移,活了上万年也改不掉你这目中无人的臭脾气!不稀罕知道我是谁是吗,那位白衣公子呢,你也不稀罕知道她是谁?”
叶一勋本来就头昏目眩思绪不清,这下就更糊涂了:“什么活了上万年?”
“好奇了?我偏不告诉你!”
叶一勋气结:“你……”
那人趁着他张嘴的空隙弹指一挥,将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弹进了叶一勋的嘴里,登时有冰封感自叶一勋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背部的烧灼感也消失了,五脏六腑只剩下说不出的酣畅淋漓。
叶一勋觉得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些,手足也有力了不少,还没来得及动弹,竟已经被那人点住了周身的几处大穴,只能听对方犹如回忆一般的说道:“千变山三面环山,皆被布下了结界,那白衣公子无法从这三面山峦出去外面的世界,唯一的法子,就只有剩下的那片森林。”
迷雾森林!
叶一勋打了一个激灵。
他听风无尘提起过那片森林的可怖,据说森林里面有一头独角神兽,因缘际会落入了迷雾森林中。千百年来独角兽的神力渐逝,可凶残本性却与日俱增,取代了森林中原本的兽王后,便主宰了迷雾森林中所有生灵的生杀。这头独角兽格外喜静,极其厌恶外人闯入迷雾森林打扰到它,所以千百年来从来没有人能够从那里平安出入。
云岩现在武功全失,竟然进去了那里!
叶一勋急的哎哎乱叫,那人却连他的啞穴都点住了,幽幽道:“千年以前,夔龙一族费尽心思都无法穿过那片迷雾森林,遑论她现在不过一介凡人,可我相信,认主的麒麟四不相是不会去伤害它的主子的。不过一千年而已,你已经忘却了全数往事,真真是连一头畜生都不如。不,我差点忘记了,你本来就是畜生,一头忘恩负义绝情绝爱的……”
那人刻意顿住了,有意吊着最重要的讯息。
叶一勋着急冲破穴道,脸色由赤转白,近乎苍白失血,那人这才幽幽道:“别想一步登天,我有的是功夫陪你慢慢玩。”
说完就如鬼魅一般消失无踪了,周遭也同时恢复了光亮,日光下的叶一勋脸色白的透明。穴道未解,但后背的伤却像是好了,真是诡异的让人难以置信。他运劲想要把穴道冲开,却一直都徒劳无功,反倒有真气不断外泄,不待他解穴救人自己就得先真气溃亡。
他不敢再挣扎了,只得等着,等着穴道自然解开。
云岩……太阳慢慢西落,他眼睁睁地看着迷雾森林陷入一片迷蒙晦暗的雾霭之中,慢慢绝望。
顺利穿出迷雾森林竟然就出了那座迷城,离珈瑜难掩心中阵阵的欣喜。
十年前离云俊救了她带她到枫叶谷养伤,她凭着当年所见山石花草的景象寻找枫叶谷的位置,费了足足六年心血才找到与秋水山庄构造有四成相像的一幢别苑。可惜,被人捷足先登,买下了那座别苑,改造成了今日大展宏图的地下赌坊。提及这个,离珈瑜就不由得敬佩起经营大展宏图的叶一勋来,虽然这个人的人品不怎么样,可是赚钱的本事确实高她一筹,短短几年时间就将这地下赌坊搞的有声有色,丝毫不逊色于她苦心经营的鲍参翅肚。
属于离珈瑜的三个月,她在大展宏图耗上十天,一则是为了探听其虚实,二则就是为了从那里找到去往枫叶谷的蛛丝马迹,这才有了与叶一勋各种愉快却又不愉快的经历。
离珈瑜深呼吸让自己放松心情,能顺利从迷城里出来,她就要随之调整心态。
或许一开始就是她猜错了,虽然竹舍里有离云俊的八角风铃,但不代表她要找到枫叶谷就得先穿过迷魂林。离云俊当年虽然被誉为双绝公子,武功冠绝天下,可是迷魂林那样诡异的地方,看起来就不是寻常人能够自由进出的,所以枫叶谷可能应该在迷魂林外而靠近迷魂林的地方,譬如迷雾森林周围。
不过现在的她可高兴不起来,因为这样进不得退不得的十字路口,她连选择都很困难。
离珈瑜走出来的地方生长了一排参天的古树,她不认得这是什么树,竟在悬崖峭壁旁生长的这般伟岸坚实;朝右迷雾重重难以视物;朝左瘴气密布毫无生机;再往前一步则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悬崖。此悬崖状似麒麟,残端整齐,仿佛苍茫大地被开天辟地的巨斧横斩了,轻鸿的一端上游形成了渺远的虚谷与天接踵,而厚重的一端下陷,经过千万年的岁月磨砺后便造就了今日的迷雾森林。
悬崖下有森森的寒意不停上涌,天色又已经黑了,身后还有莫名诡异的吼叫声,回头隐隐看见一个虚影,似兽又不似兽。离珈瑜不敢有过多的逗留,也不敢有丝毫的放松,依附着古树朝右方慢慢踱着,不知道龟爬了多久,腿还没什么感觉,两条胳膊却实打实酸疼的如蛇咬蚁蛀。
前面的雾霭越发浓重,她完全看不清前路,一步一顿全凭直觉。抓在树干上的手臂不停发抖,离珈瑜觉得自己再这么走下去,就算不至于失足跌下悬崖摔的尸骨无存,也得饿死渴死。咬咬牙,心下一狠,干脆闭上眼睛扶着树干往前走,大步朝前迈,颇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气魄。没想到这样走着,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脱离了悬崖摇摇欲坠的威胁,平安进去了一片平原。
那是一片荒凉的平原,遥遥竖立着一块残垣的石碑,清晰的篆刻着两个墨黑大字——洛阳。
误打误撞,竟然闯进了叶门的地界。
是真的闯入。
四大家族的明争暗斗已经渐趋白热化,现在的她不能以离珈瑜的身份出现在洛阳,当然,她还有另一个身份,是在洛阳一品茗香杀人潜逃后被武林同道明捕被西门舵暗查的杀手云岩。如今之势,这两个身份,无论是哪一个都是见不得光的,再三思量,离珈瑜只得耍起幼时贪玩同寻扁鹊学的小玩意——乔装易容。
洛阳不愧被誉为第二个京都,其富庶繁华竟丝毫不比京都差。离珈瑜没有太多精气神去欣赏玩耍,只是一昧赶路,途径过之前住过的惠泽客栈,脚下顿了顿。
不知道叶门和官府的人有没有查到什么蛛丝马迹,万一知道她在惠泽客栈住过,找到她就只是时间问题了,尤其是客店掌柜的和店小二阿四都见过她的脸。那里是万万不能再去了,即使要去,也要格外小心,现在万分疲累的她没精力去应付无穷无尽的变数,须得安全至上。
她刻意绕道而行,找了一间最不起眼的客栈落脚,沐浴更衣,打算吃点东西后先睡一觉,养足精神再去四下转转探听消息。
天色渐渐暗下去,离珈瑜茶足饭饱,吹熄了油灯,躺上床迷迷糊糊刚睡着就听见外面一阵吵闹。她很少安心睡着过,这次也不例外,叹了一口气就披着外衣开门出去。
月华灼灼,良辰美景下尤显得门外拉拉扯扯的三个人滑稽可笑。其中两个人一个是客栈的掌柜,另一个是给她准备吃食的小二,都是今天见过的,不过第三个背对着她被人拉扯得披头散发的瘦小身躯她也同样不陌生。
虽然被人一左一右拉住了双臂,矮个子仍旧是不落下风,一张小嘴还在喋喋不休地争辩:“我不是没银子,只是被贼偷了去……你们别拽我呀,我姐姐真的就住这里,我问她拿了银子就把饭钱给结了!”
掌柜的厉声道:“你少诓我,我们小店统共就住了两位客官,全是男子,哪有你的什么姐姐?你付不出银子就同我去见官,休想蒙混过去!”
矮个子急的大叫:“我真的是出来找我姐姐的,你们怎么就不相信呢?我刚刚吃饭的时候看见她进来这家客栈了,一个走神就让小贼偷了银子去,说起来也怪你们,客栈不起眼还净招贼,哎哎胖大叔你拧我胳膊干嘛,你知不知我姐姐是谁,说出来我吓死你们……”
离珈瑜气得凝眉,生怕那小祖宗真的不管不顾乱说话,连忙高声道:“慢着!”
掌柜的和小二应声住了脚,矮个子也转过了头,似吓了一跳,甩了甩脑袋反应过来了,高声叫道:“姐姐!”
离珈瑜气的脸都快绿了:“轩弟,你又胡闹!”
给了银子对付走了掌柜的,离珈瑜顺顺当当将人领回屋里。没错,那个能让离珈瑜气得牙痒痒偏又骂不得打不得的矮个子磨人精就是她一手宠起来的妹妹离珈珊。
珊珊一进来就目光犀利地将狭小的房间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嘴巴撅得可以挂上百根面条:“珊珊不要住在这里,又小又臭又脏,还没有傲竹居一半大,都不知道会不会睡着睡着就爬出什么脏东西来。姐姐我们走吧,又不是没带银子,为何不寻家好点的客栈呢?”
“是啊是啊,睡着睡着你还会从床上掉下来,说不定这地板也不牢靠,掉下床就找不到了,得到一楼去寻你。”
珊珊吓得抱住了她的胳膊:“姐姐!”
“再叫一声我现在就把你扔下楼!”
“姐……哥哥……”珊珊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你刻意易容,是有事情对不对,我错了,再不敢乱叫了,哥哥,你别生气好不好?。”
离珈瑜深吸一口气,强压住想要揪着珊珊的脑袋暴揍一顿的冲动:“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珊珊低头看脚尖,两只手交握,大拇指在胸前绕啊绕啊绕:“我能不能说我迷路了呀?”
“从京都迷路到洛阳?你知不知道这两个地方距离有多远?”
“七八百里吧。”珊珊的头更低了,“姐姐,你别生气,我就是不想一个人留在山庄里,不想一个人吃饭,不想一个人逛花园还得替你养的那些臭花浇水,更不想一个人睡……以前你闭关练功的时候不能陪在我身边,我就燃着灯躺在你的床上睡,嗅着床褥上你留下的气息,想着别害怕赶紧睡吧,睡醒了姐姐就回来了。现在你居然连傲竹居都不让我住了,赶我一个人去怡兰居睡,你都忘记了,我有多怕黑……”
珊珊终于抬起头来,却抿着嘴巴不说话。珊珊已经十四岁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喜欢忽闪忽闪着大眼睛看着她,这次还眼中有泪,一脸无辜的模样让人不忍心苛责。
离珈瑜看她这个模样就生气不起了,拉着她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水放在她跟前,缓声道:“这是最后一次,再也不许私自跑出家门了。”
珊珊登时破涕为笑,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差点没呼万岁:“姐姐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