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危

    时值七月,草长莺飞,秋水山庄向来不乏花卉名种,四季各有鲜花绽放,哪怕寒冬腊月也不例外。珊珊却看腻了园子里的花花草草,一心只想到山庄外面去玩,只是近来离珈瑜对她的管教极严,尤其她拳脚功夫太差,所以被勒令出去必须有人陪着,否则不能迈出秋水山庄大门一步。

    珊珊已经十四岁了,早就不用姐姐在她身边日夜陪着了,何况姐姐越来越忙,常常夜半不归,见面的时间自然就少了些。珊珊大概算了算,加上今天,她差不多有十天没见过姐姐了。

    珊珊实在无聊,另一方面又着实想见见姐姐,便偷偷跑去了翰轩苑。

    离珈瑜的生活其实很单调的,除了吃饭睡觉,每天大部分的时间不是在练功房就是翰轩苑,要不就是飞絮园的花圃。清早刚刚下过一场小雨,离珈瑜是不会去给她的心肝宝贝们浇水的,现在又刚过了早膳时间,想必是在翰轩苑处理山庄事务了。

    翰轩苑周围静悄悄的,珊珊猫着腰提着裙角,偷偷从灌木丛后面溜到翰轩苑的侧门旁,刚想贴着耳朵听听里面有没有人,门却直接从里面打开了。

    离崖捋着胡子像看好戏似的看着做贼一般的珊珊,等她差不多直起身子才笑道:“叫你姐姐看见你这个样子,非罚你不可。”

    珊珊吓了一跳,原地连蹦跶了好几下。

    不过她自小就不怕离崖,转眼便笑嘻嘻道:“这么说姐姐在里面喽!崖叔快让我进去,我要找姐姐带我出去玩。”

    离崖哪里肯让,死死挡在门前不让她进去:“别淘气了,你姐姐不在里面,否则你还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吗?又忘记上次从树上掉下来的事情了?”

    珊珊这才记起上次的教训。

    说是上一次,其实都隔了好几年了。那次她同严正均跑来这里玩,结果不小心从树上掉了下去,还好被离崖接住了,不然那么高的树,非摔得她断胳膊断腿不可。她记得姐姐当时不仅不心疼她,还气得关了她两天禁闭,她还记得从今而后,自己和严正均都被明令禁止靠近翰轩苑了。

    “记得……”珊珊嗫嚅,“可是我好久没见到姐姐了……”

    离崖怜爱地摸了摸珊珊额前的碎发:“你来这也没用啊,你姐姐现下不在庄子里。”

    “不在庄子里?那她去哪儿了?”

    “她……”

    “崖叔!”离珈瑜自珊珊身后踱步而来。

    珊珊这才回过头去,看见离珈瑜一身男装,白色的衣衫外披了件黑色的大氅,显得极不顺眼,又见她额上有些水珠,估计是被清早的小雨打湿的,一时也就忘记翰轩苑不得擅闯的规矩,托着下巴将自家姐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姐姐,你这一身搭配的太丑了,衬的你脸色发白,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还有额头上的水珠,显得整个人都发虚。你什么时候出去的,也不知道带把油纸伞,瞧瞧都被雨淋湿了。”

    离珈瑜并不理她,只是问离崖:“什么事?”

    离珈瑜的脸色近乎苍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受了内伤,无奈珊珊向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一点儿异样都看不出来。离崖一早就知道离珈瑜为了魔剑血吟的下落潜入了洛阳,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回来了,还披着黑色大氅,明显是不想被人瞧见身上的男装,保不齐还带着外伤回来。

    离崖不好点破,只得说:“珊珊这丫头闷的发慌了,想叫我带着她出去转转。你不是刚从外面的商铺回来?查账这差事最为费神,我再清楚不过了,快快回屋里歇会儿,午膳的时候我去叫醒你。”

    说着便把离珈瑜往屋里推,还不敢推的太快或是太用力,只是扶着她的手把人弄进屋子里去,然后立马从屋子里出来,不待站稳脚跟就已经反手关上了门。

    被拦在门外没能同姐姐说上几句话的珊珊极为不满,环手抱胸愤愤道:“崖叔!谁要你陪我出去玩了,我是要姐姐陪我好不好,你干什么不让我跟姐姐把话说完呀?”

    离崖心挂离珈瑜的伤,哪里有功夫搭理珊珊的刁蛮任性,只得吓唬她:“不把你们拦开难道要看着你们打架么?离珈珊呀离珈珊,你说说你,你也真是胆大妄为,擅闯翰轩苑就罢了,居然还当着你姐姐的面说她衣着不当气色不佳!女子自古爱美,珈瑜也是女子,要不是近来账务冗杂破费心神,你姐姐非得教训你不可!”

    珊珊这才反应过来,心下一颤,不由得对离崖千恩万谢:“崖叔,那我走了,姐姐这边你千万要帮珊珊兜住喽,近来也多找些事给姐姐做,千万别让她想起今天这事儿!”

    离崖巴不得这位捣蛋鬼赶紧离开,连连摆手一脸嫌弃:“赶紧滚蛋!”

    等珊珊走远了离崖才进去,不出所料,离珈瑜果真带了伤回来,还不轻,人已经晕倒在地人事不醒了,连脉息都触不到。离崖心里大呼不妙,将人安置在隔间后连忙去了药庐找神医寻扁鹊。寻扁鹊听他讲了大致的情况,也觉得是凶多吉少,带上救命的药丹想也不想就同离崖下了密道,抄近路赶回翰轩苑。

    离珈瑜的伤势远比离崖形容的严重百倍,寻扁鹊虽然号称神医,江湖人传医术更胜扁鹊能够起死回生,可是面对着昏迷不醒脉息全无的离珈瑜,他也只能连声哀叹束手无策。

    “寻大夫,她伤势如何,可有性命之虞?”

    寻扁鹊摇了摇头:“大小姐浑身上下探寻不到一丝生气,五脏皆损六腑全伤,能够支撑到现在全赖心口的一股真气……离管家,能否坦言相告,究竟是谁下了这样的狠手?”

    “这……”离崖顿了顿,猛然道,“唉,不是老头子我不肯说,实在是不知道如何说。想必寻大夫对魔剑血吟的事也有所耳闻,不瞒你,珈瑜此番离庄就是为了探查魔剑的下落,独自一人变装易名潜入洛阳,不成想,一回来就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寻大夫,可,可还有活命之法?”

    “活命之法也不是没有,不过这凶徒招招狠毒欲置人于死地,却还刻意留下一股真气为其续命,看来并不想立即要了大小姐的性命。也许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是想借大小姐重伤之事做文章,所以,除了活命之外,更要尽快伤愈让歹人无把柄可握。”

    “寻大夫可有这种神药?”

    寻扁鹊思量片刻后从袖中拿出一个药瓶:“离管家,寻某穷一生精力淬炼了一味丹药,虽不能起死人而肉白骨,但对一息尚存的人却是可以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只是此药药性迅猛,且尚在试炼阶段。”

    “哦,那是如何的凶猛法?”

    “实不相瞒,十六年前我研制这味药的时候曾有人尝试过,后来因为副作用太过凶险反而丢掉了性命,十年来我不断改进药方,仍不能完全去除其邪寒弊端,只能勉力压制其药性。重伤者服用这味药可以保住性命,伤势也可在短时间内恢复,身体却还是极差的,此时若有邪寒入体,人体不能抵抗,反而会加重伤势,会有真气不断外泄之感,那时的痛楚,就远远不止是伤重不治了,死前的痛苦,更是常人所不能忍受的。我知道,三个月后的武林大会对大小姐很重要,可是服用此药后,大小姐起码三个月之内不能运功。”

    离崖惊吓的面容惨白,看了离珈瑜一眼。那张小脸,已不仅仅是惨白了,竟一点点弥散出乌黑来,足见寻扁鹊所言绝非夸大:“就,就没有别的活命之法了吗?”

    “离管家可还记得已故盟主离云飞?”

    “寻大夫的意思是用金针将珈瑜体内的最后一口真气封住?不行!那珈瑜不就成了活死人了吗?”

    “那就只剩这味药了。”

    “可是这样凶险的丹药——”

    寻扁鹊又举起了手中的药瓶,离崖还未做好决定就已经被迫接过了药瓶,轻轻小小的一个小瓶子,此刻竟如灌了重铅涂了滑粉,让他拿不动攥不牢。

    “时间紧迫,望离管家速做决定。”

    速做决定——离崖忽的心下一酸。

    他不过是个小偷,有什么资格替离珈瑜做这死生大择?他少年孤苦,天生地养,靠着坑蒙拐骗过生活,幸亏遇上了老庄主离海,给他温饱授他武艺,却从不要求他的任何回报,甚至不用他为秋水山庄当牛做马偿还恩情。而后闯荡江湖,秉承老庄主的教诲努力做一个好人,却改不掉偷鸡摸狗的恶习,便只好劫富济贫做起了侠盗,十几年过去,竟也落了个神偷的美名,总算不负老庄主的教导,后来辗转又回到了秋水山庄。

    东瀛武士挑战离家的时候他早已是秋水山庄的管家,娶妻生子在离家过着安逸的生活。那个时候离家虽还是离海当家作主,盟主却已然由离云俊继位,东瀛武士的战帖是对武林盟主下的,应战的也只能是离云俊。他还很清楚的记得老庄主那时的犹豫不决,后来老庄主拿着东瀛武士的战帖问他,是否该让离云俊赴约。当时的他经验尚浅不懂天外有天,未曾有过害怕退缩,自然是让离云俊赴约的,却不成想离云俊一去不回,连尸首都找不回。

    速做决定——当年他的莽撞决定害了离云俊一条命,今日,他还有什么资格做决定?

    离崖猛地将手中的药瓶扔了出去:“不!我不能冒这个险!”

    寻扁鹊未曾料到离崖会反应如此过激,更没想到他会将药瓶扔出去,所以吓的人整个飞扑出去,可惜药瓶被扔的太远,他接不到。

    寻扁鹊人已经重重摔在地上,一颗心却悬在半空,电光石火间忽的有人伸手接住了药瓶,稳稳的站在他面前,还故作调皮,弯腰冲他伸出了一只手。

    寻扁鹊却一点儿开玩笑的心思都没有,拍掉面前的手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冲到离崖面前怒道:“离管家,此药天下只有一颗!你扔了它,大小姐可就真的没有选择了!”

    离崖刚刚也是一时冲动,心急之下没想到其它的,被寻扁鹊一席话教训的面红耳赤瞠目结舌。

    “老好人寻大夫原来也是会生气的,真是难得啊!”

    离崖使劲拉了说话人的手腕一下:“离靖,不许放肆!”

    刚刚接住药瓶的人便是离靖。

    离崖前半生漂泊,回到离家后当了秋水山庄的管家后又是半生忙碌,晚年才得了离靖这么一个儿子,一直珍之重之,但是却疏于管教,所以性子不羁顽劣不堪。

    但是离靖却是极其孝顺的孩子,一听离崖说不许便乖乖闭上了嘴巴。

    离崖双手作揖对寻扁鹊道:“寻大夫,小儿不懂事,你大人大量别与他计较。”

    寻扁鹊本就是个性子清冷的人,缓了情绪道:“离管家严重了,请快些做决定吧,再晚,一旦大小姐体内的真气散尽,便真的是的神仙难救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离崖仍心有余悸:“可是我怕下错了决定,再害了她一生。”

    “再坏能坏到哪去?”离靖扑哧一笑,“爹,你就是太小心谨慎了,不过是一条命而已,几十年的人生,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丢了一条命少活几十年而已。”说完倒着扬起手中空空如也的药瓶,脸色竟然是前所未有的淡然。

    离崖气结:“离靖你!”

    “崖叔……”

    寻扁鹊的药果然神奇,离珈瑜服下不过片刻,人便清醒了,只是身子差了点,扶着床沿难以起身。

    离崖也没工夫计较离靖的莽撞,连忙奔过去扶起离珈瑜靠在怀里,这让离珈瑜想起了已故的离云飞。她刚到秋水山庄的时候体弱多病,每每吃药离云飞都是这样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哄着她吃药,哪怕知道她从来不怕苦,也要将她捧在掌心里面如珍似宝的疼着爱着。

    她已经多年没有享受到这种像被泡在蜜糖罐子里的疼爱了,不禁鼻子发红:“崖叔,我刚才,好像见到我爹呢,他把,咳咳,把我抱在怀里……”

    离珈瑜不知道自己刚刚死里逃生,离崖却是一清二楚的,生怕现在活生生的离珈瑜只是回光返照,连忙道:“是你眼花了!丫头,你受了很重的伤,很重很重……你不能跟你爹走,丫头,你要好好活着,别跟你爹走!”

    离珈瑜笑了笑:“崖叔你别怕,我不会死的,我熬了那样久,最生不如死的日子都熬过来了,这点伤不算什么的。可是,我是真的很想跟爹一起走的,大伯死后,这个家里,我只有我爹而已,他死了,我早就一无所有,只剩下一身的债责……崖叔,我不会死的,在还清欠下的债前,绝不会死……”

    离崖呜咽的将她抱的更紧了些:“傻丫头,你怎么会一无所有,你还有崖叔,崖叔会像你爹一样疼你,把你当作自己亲生的女儿一般疼爱。”

    离珈瑜咧着发白干裂的嘴唇微笑:“崖叔,你真是个啰嗦的老头子,越来越唠……”

    寻扁鹊同离靖交换了个眼神,趁着离珈瑜不备,离靖出手点住了离珈瑜的穴道,而寻扁鹊从袖口中拿出针灸盒,利落地打开,迅速将几枚金针封入她周身大穴。

    离珈瑜皱紧了眉,眼中满是戒备:“你们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