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舍
约定的十日之期已到,寻扁鹊不在药庐之中,便应该是在密室里了。她想着,手脚已并用推开了装药的药柜,从暗道中的楼梯下去了。
密室是秋水山庄最隐秘的地方之一,另一处所是湖心小筑,据说是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三面环水,剩下的一面却九锁九匙,分九人掌管,极为神秘,即使她是离家大小姐也从来没进去过。
密室的入口有三个,一个是这里,一个在飞絮园花圃的正中心,隐在泥石夹板之下,最后一个在翰轩苑的隔间床板之下,那里是秋水山庄庄主每日呆的最久的书房。出口却只有两个,因为有一条是进得来出不去,用的也最少,是翰轩苑隔间内的床板。每条入口与出口是直接贯通的,并不交互,而且密室地形复杂,设置机关,倘若不幸从翰轩苑的入口进来,出去之时就必须先闯出暗门,从另外两条出口出去。
这密室建于地底,构造严谨多变,稍稍步错一步,便有可能困在里面。她不常走寻扁鹊药庐的这条密道,所以格外的小心翼翼,唯恐迷路,好在她将步伐记得极熟,九曲十八弯后终于到了。
密道内常年如一日,阴暗潮湿,氤氲着发霉腐气,不时便有蛇虫鼠蚁爬过,用“令人作呕”四字形容反倒有些口下留情了。
看着门外那一堆呕吐之物,她第一次在这地方也能咧着嘴笑了,迈着步子从上面跨过去。
寻扁鹊果然在这里,原来是拿了饭菜下来,一直等到严氏兄弟吃完,现下正在收拾碗筷,看见她欲起身行礼,被她伸手挡掉了。
严家两兄弟蹲在角落里抱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样子越发像她小时候养的仓鼠,在寒冷的时候就是这样团团挤在一起。不过她已经很多年不曾在小动物身上花心思了,她的精力太少,浪费不起。
扫了一眼贮藏食物的紫檀木柜子,离珈瑜慢慢踱步走到他们跟前,伸手拉起了其中一个。她比他们俩都要小,身高体形都不能相提并论,但就是有一种奇妙的势压,吓得面前的男孩被她拉起来了还瑟瑟发抖。
“你叫什么?”
“严,严正均。”
男孩没有抬头,声音嗫嚅着,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还是一只灰头土脸的兔子。
看来她离开的这几日,他们俩都受了不少苦。
离珈瑜松开手,头转向另一个:“你呢?”
蹲着的男孩扶着墙壁站起来,鼓足了勇气却还是像个闷蛋,拉开严正均的胳膊往前迈了一小步,妄图将弟弟牢牢护在身后。他的声音可能比严正均的稍稍镇静大声一些,但听在离珈瑜耳里还是那样的颤若蚊鸣。
他没敢抬头,闷声道:“我是严正昊,是正均的大哥。”
“哦?那你是想怎样,因为是大哥所以挺身而出?我又没想杀你们。”
“那为什么一直把我们关在这里?”
离珈瑜无比悠然地坐在了一旁的龙纹紫檀木椅上,手指抚过扶手上的凸起。这密室虽然破败不堪,用物倒是极好的。离家人享受得起华衣美食,抑受得起最最下贱卑微的待遇,这密室的构造是千年之前离家的先祖所定,也有一部分是出于这样的考量。
这屋内用了上好的紫檀木,一则享受一则驱邪,外加上好的草药防腐驱虫,又巧妙地设置了通风口,与外面的相比乃是一天一地。想起门前那一堆呕吐物,离珈瑜看着严正昊问道:“门前的污物是谁弄的?”
一时间竟鸦雀无声,与她预想的争先恐后大相径庭。离珈瑜也不急,悠悠开口:“严家即使不是什么名闻望族,起码是书香世家,受不了这样的脏污之地也情有可原。是珈瑜思虑不周啊,让二位公子受了这样的罪。”
语毕还是无人回话,离珈瑜只扫了他们一眼便起身,走到严正均身边后立即加快了身形,扼住了他的脖子将其抵在紫檀木椅的凸起上,嵌着他的咽喉让他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严正昊尚未动,就已经被寻扁鹊拉住一条臂膀,恣意挣扎,离珈瑜只回头看了他一眼,便也立即安静下来。
离珈瑜加重了手上的力劲,严正均闷哼了一声,乖乖地不敢挣扎。
“大小姐饶命!”严正昊还是挣脱了寻扁鹊扑到在离珈瑜腿边,“是正均弄脏了门口,正昊会去清理干净了。我弟弟年幼,请大小姐看在家父面上饶过我们!”
严正昊有一双很澄净明亮的眼眸,还有个聪明的脑袋。离珈瑜笑了,慢慢松开手,将手下的人摔进了他怀里。
“严世伯与我离家交情甚深,于情于理我都应该照顾好你们,但这次滟滪坡的事兹事体大,若是盟主遇刺之事外泄,必定会引起武林恐慌,心术不正之辈恐会落井下石欺我离家只剩妇孺。珈瑜只是孩童,杀一个两个倒还勉强可以,但无力保护离家上下,届时只能寻了法子不让你们受辱。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走到那一步,所以你说,我应该怎么做?”
严正昊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正昊不知。”
离珈瑜扶着他的手臂助他起身,连带着严正均一起拉起来。
严正均已经吓傻了,颤颤巍巍的站不稳脚跟,离珈瑜干脆扶了他在紫檀木椅上坐下,悠悠道:“本月初七,盟主离云飞接到严博焘夫人西门星的飞鸽求救,当天便带人出发去了岭北通天楼。离家卫队本原定于十一号赶回山庄,无奈盟主途中感染风寒,加之陈年腿疾复发,耽搁了路程,十七号才得以赶回。谁料,寿诞当晚欧阳韵律下毒在先,偷袭在后,盟主大病初愈就在飞絮园遭了毒手,好在凶手欧阳韵律先伤于盟主剑下,后不治身亡。你们兄弟随护卫赶回秋水山庄之时盟主已经伤重,名医寻扁鹊亦束手无策,故临终将秋水山庄交托长女离珈瑜手中,你兄弟二人从始至终一直相伴盟主身侧,形如半子,对此事甚是清楚,可对?”
寻扁鹊已经先行俯身作揖:“盟主的确已将山庄交托大小姐,寻某在场,一清二楚。”
严正昊凝思半响,也拉过严正均一起俯身作揖:“盟主亲口交代,将秋水山庄交托离家长女离珈瑜。”
她满意极了:“记得我的话,你们就可以安然无恙地在秋水山庄生活下去。还有,我不喜欢装聋作哑和对我撒谎的人,这次算是不知者不为过,若有下次,就不会只是小惩大诫了。”
严正昊拉着弟弟埋头颔首:“正昊和正均知道了,绝不会再犯。”
离珈瑜“嗯”了一声便要离开,寻扁鹊送她出去,在门口才问道:“小姐打算放他们出去吗?”
到底也是离云飞收养的义子,她不忍心斩草除根:“欧阳兄妹欲借珊珊的名义夺权,你这几日看紧他们,别让他们乱说话就好。”
寻扁鹊行医,自是不喜欢杀人,欢喜的不得了,连声应是,又问道:“小姐是要回翰轩苑吗?”
离珈瑜点点头:“翰轩苑想必积了不少事,我回去看看。”
寻扁鹊笑道:“那就抽空去隔间看看,小姐心慈,必定会有善报。”
原来翰轩苑的隔间多了一副空棺木,寻扁鹊料到离珈瑜舍不得,所以留住了这副离云飞曾躺过的棺木,放上了离云飞平素最爱穿的一袭衣衫。
离珈瑜贴近棺木,想象着父亲的模样,她的父亲,依然是温润如玉和蔼可亲。
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像,像是樽冰棺,中央似乎躺着什么,小小的一团,因为周围氤氲着雾气,她看不清内容。心里揪的难受,让她透不过气,雾气愈发浓重,形若黑洞一般,似要将她吸入无边幻境。
门外有人叩了叩门,她猛地从棺木前弹开,仿佛是挣脱了黑洞的吸引一般。
她忙闭了闭眼睛,深深松了一口气:“进。”
离崖走进来,拿了一堆信折放在桌上。离珈瑜已经从隔间出来了,看着堆积如山的东西,忍不住苦笑了下。这离家的主人倒和皇帝相似,桌上永远都有一堆折子。她还未开始看就已经累了,难怪父亲离开时会那样轻松。
离珈瑜随意拿起一本折子,扫了几眼就合上扔到一边,换另一本后悠悠然开口:“我爹现在在哪?”
“送进了湖心小筑。好在你有先见之明,不然千叶宫的人搜起来,定是藏不住的。”
“接出来吧。明日,为我爹发丧。”
“明日?”离崖为难道,“失踪的下人虽然已陆续回来,但欧阳信至今下落不明,上官洛那群人也没有离开,对于我们的解释也不见得全然相信,仍旧对离家虎视眈眈。此刻发丧,是不是有些不妥?”
“所有人被困在大堂动弹不得,偏偏我回来了就能自由出入了。很明显,他们要的就是我回来,名正言顺从我手里夺了秋水山庄。不能再迟了,离家如今无主,正宫娘娘的女儿年幼,扛不起重责,所以引了居心叵测的欧阳信入室。我若不赶快先下手为强,等到欧阳信回来,只怕我会被吞的连块骨头都不剩。”
“你打算怎么做?”
离珈瑜笑了笑:“对手越聪明,我们就得越狡诈,尤其是这种不明底细不知意欲的对手。崖叔,发函通知各门各派,就说已故盟主离云飞遗命,自他断气之日起,秋水山庄由离家长女离珈瑜接管,但因珈瑜年幼,无德肩负武林盟主重责,故辞去盟主一职,十年之内,离家不再干涉江湖事。”
千叶宫没有的,而秋水山庄有的,那是什么?思来想去,祸源,不过是盟主的位子而已。
秋水山庄一旦失去了盟主的位子,便与普通商家无异了,其他三大家族定会趁势而起,为争第一的位子而抢的头破血流,自然不会再找她的麻烦。
有了十年时间喘息,秋水山庄可以休养生息,可是权位一旦失去,再想夺回就难了。不过如今之势,棋盘四角已难再复原,不如壮志断腕斩去一角,三足鼎立,或许可以制衡得宜。
离崖道:“你这是饮鸩止渴。”
她又何尝不明白?可是没有办法,欧阳信和欧阳飘絮的底子她还没有摸透,珊珊又太年幼,当务之急是要守住离家。她赌欧阳兄妹不愿失去权位,但是她肯,此消息一旦散出,她起码可以得到三大家族的支持,至于十年之后的成败,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大不了,便是玉石俱焚而已。
她笑道:“离家内忧足以致命,无暇再顾外患。置之死地而后生,届时即使我活不了,旁人也同样活不成。”
欧阳信至始至终都没有出现,湘儿和其余失踪的家仆也在离云飞大殓当日被人用马车送了回来,所幸,都只是中了迷药,无性命之忧。
大堂中欧阳飘絮装疯卖傻,离珈瑜便顺水推舟,对外宣布庄主夫人经受不住丧夫之痛,失了常性,离家仁厚待人,不计其连坐之罪,让其永住菡萏居。
事情解决的出离顺利,没有任何人有异议,离珈瑜接位之日还有不少江湖朋友上门道贺。
一场盟主权位引发的浩劫,算是暂时避过了,只是离珈瑜隐隐觉得,这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