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应
离珈瑜越来越怕,眼前又是那个画面,温善的一张脸变了,变成地狱的修罗,嗜血一般将活人的面皮一点一点割下,她怕,怕的几乎要叫出声来,不得不抓了脚下的泥石塞进嘴巴里……她是偷偷跟去的,没人知道她去了,也没人发现她,所以她全身而退,却再也摆脱不了那血腥的一幕。
那时候她躲起来了,生死一刻,她没有出声,甚至连求救都没有,只是眼睁睁看着,看着疼爱她的大伯挣扎哀嚎,然后被抛下断崖……
她一直在想,这么多年了,一直有没有停止过,她甚至改了鹰阁暗卫的规矩,不出手,不相救,保住命。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同王巽的谈话,尤其是在见过父亲尸首之后。她的心原本寒到了极致,然而听着所有的经过时,却宛若被热油泼过,滋滋的灼着寒颤。下了鸩毒的酒,偷袭打在背后的一掌,反抗后刺进胸口的一剑……各司其职,不许暴露的规矩是她定的,她没得资格没得立场去怪任何人,甚至没有可以怨憎的对象,她只能哑巴吃黄连。
她已经记不得定这规矩的托词了,如今看来,竟然只是为了自欺欺人……那派去监视欧阳韵律的王巽,原本是该出手相救的,却偏偏因为她定的规矩,只带回来了整个杀害的过程。
大概真有报应,曾经她对离云俊见死不救,所以失去了救爹的最后机会。
离云俊以为她吓呆了,慌忙背过身去,又将那面具戴上了。他自嘲地笑笑:“都这么些年了,连我自己都适应不了,更何况是你呢,小瑜儿,你说是不是?”
“那晚,我跟去了……”若是她出声了,也许结局会不一样,“当晚,离家的人就在山下,可是我没有呼救,是我,放弃了救您的机会,对不起……”
离云俊没料到离珈瑜竟不是在害怕他的脸,更没料到那晚她居然也在,不由地吃了一惊。那晚随他去断崖的所有人,无一幸免,她小小年纪,不仅能尾随他去了,还能不被发现,着实不易。
他突然笑了笑:“你呼救?不过是多添几缕冤魂而已,你能躲起来逃过一劫,未必不是好事。”
“可是……”
“算啦算啦!”他像是突然生了气,“小瑜儿,你这丫头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还不如小时候来得机智果决,如今这般扭捏,到底还是不是我离家的孩子!”
初生牛犊才能不怕虎,如今经历了这般多事,怎么可能还无畏无惧?
她扯了扯唇角,眼眶里重若千金,只是忍着不掉:“大伯,我爹死了,我知道全部过程。”
离云俊立马明白过来,鹰阁的新规定他还是略有所闻的——宁见死不救,也要各司其职。
“人最大的本能便是趋利避害,你只是更理智地思考这一切,从而制定规则让别人去执行。这样的规定在有些时候固然是不近人情了些,但是从长远来说,还是很值得推崇的。你用你的理智强制别人,不作无谓的牺牲,所以,从某些方面来说,你并没有错。”
当年他若是有她的半分冷静沉着,不逞匹夫之勇贸然应战,或许,今日的结局会很不一样。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回头路,追随他而去的那些义士,也再不可能活过来了。
胸腔的震动感越发的难以抑制,他忍不住咳了咳,喉头便涌上一股腥甜。
离云俊的身形晃了晃,离珈瑜慌忙扶住他,竟觉得手中硌硬,宛若只余骨皮一般。她连忙又腹部四下触了触,翻腾的气血让她不由地吸了一口气:“大伯,您受伤了?”
“没事。”离云俊拍了拍她的手,勉力将口中的腥甜咽了下去,“小瑜儿,大伯跟你讲讲你娘的故事可好?”
离珈瑜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过她娘的事,她的娘就像个禁忌,在离家,从来没人敢提起,就算去问爹,也问不出答案,反倒要被责骂。长到这个年纪,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亲娘到底叫什么,就连脑海中的模糊样子,也是多赖爹书房中收藏的一幅画像。
她点了点头,于是离云俊挽着她的手,边走边轻声道:“你娘名叫筱絮,是离家收养的孩子。我还记得筱絮被管家领进家门的样子,不过两三岁的模样,脏兮兮的像个泥娃娃,却忽闪着水汪汪的眼睛,谁都不怕似的,站在大堂的中央,打量着屋里的每一个人,最终跑到了云飞的身边。”
她心里猛地一沉,一个脏兮兮的泥娃娃,那么那么多的孩子,偏偏选中了最不起眼的一个,是不是……
离云俊没察觉到她的异样,风烛残年的他也没有多少知觉了,只想着赶紧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于是继续边走边说道:“云飞那时候比她大不了多少,又从小爱干净,立马嫌弃地把她推开了,她却一次又一次不死心地朝云飞靠过去,最终让云飞失了耐性,任她站在身旁。那时候我就在想,终有一天,我要我身边站着一个像筱絮的人,无论我怎样,她都在。筱絮及笄那年,我向父亲开口要了她,父亲答应了,承诺在我习得东瀛忍术后将筱絮许配与我,可是没想到,当我三载学成归来后,筱絮竟已同云飞私定了终身。”
离云俊带她到了茂密的枫叶林,目及之处,皆是枫叶,青黄红三色交接,宛若一幅天然的水墨画,连地上都是一层一层的枫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雪里,落地有声。他顿了顿脚步,推开了离珈瑜,一个人朝前走着。兴许是这满地的枫叶太厚,他的每一步都略显飘忽,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去,抑或是飘升。
离珈瑜紧紧跟在他后面,想要扶他却被挡开了,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静静地听他说:“也许是注定的,筱絮从小就黏云飞,尽管云飞从来不给她好脸色,尽管我永远疼爱她远胜云飞,可是她选的,终究不是我。世人只知道我终身不娶醉心武学,哪里知道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悲哀,我这辈子错过了筱絮,便再也遇不上第二个良人了。”
离珈瑜觉得不可思议,一段尘封的往事,竟纠缠了三个人的嗔痴:“那我娘是怎么死的?”
离云俊回头看了她一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却并不回答她,只道:“云飞爱的从来都只有筱絮一个,欧阳飘絮只是替代品,因为她拥有一张与筱絮一模一样的脸孔而已,离家肯接受她,也是如此。”
他继续朝前走着,似乎要她去什么地方,又好像是在为自己寻找着什么。大概是找到了,他猛地跪下来,吓了离珈瑜一跳:“大伯!”
“小瑜儿。”他摆摆手叫她,“你来尝尝这里的水。”
离珈瑜这才定睛打量了周围,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枫叶谷的尽头,眼前就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泊,隐在花草树木的包围之中安然流淌,又灌溉了这方圆数里的有生命者,相生相依,倒真算得上是造物神奇了。
她顺从地半跪着身子从岸边掬起一捧水,先放在鼻尖旁嗅了嗅才饮了一口,果然甘甜如饴。
离云俊看着她,眼中难掩好奇:“如何?”
“此水只应天上有。”她更觉得好奇,“不过,您带我这里就为了喝水?”
离云俊突然大笑起来,笑够了才问她:“你怕吗?”
“您这是什么意思?”
她只觉得越来越糊涂,离云俊又道:“你大概不知道,你喝水的姿势已经暴露了你的戒心,也许不害怕,却防备着一切,所以连喝口水的片刻也要保持着警惕,像豹子一样,随时都做好了迎敌的准备。小瑜儿,你是我见过的最懂事机警的孩子,我相信,以后无论遇上怎样的难关,你都能闯过去。”
这样的语气,离珈瑜隐隐觉得不安,不等她质疑,离云俊的唇角乃至衣领都已经染了鲜红。这是什么征象,离珈瑜已经不愿意想下去了。从一开始触到他骨瘦如柴的身体她就心中有数了,却没想到会这么快,不过旦夕而已,她就又要失去一个亲人了。
离云俊居然还哧哧的笑出声音来,每说一句话就要咳上几下,她不免跟着心惊,却还是仔仔细细听着:“小瑜儿,大伯有很多事情都没法子告诉你,你心里的谜团要靠你自己去破解……要记得这里,终有一天,你会回到这里,找到曾经属于你的一切……”
“那是什么?属于我的是什么?”
她从小没见过自己的娘亲,直到爹也死了,她以为再也没有亲人,可是她又见到了大伯,然后再亲眼看着大伯死去……她还剩下什么,还有什么是属于她的?老人常说命,说轮回说转世,说因果报应,她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为什么如此多舛,是报应么?还是说,上一世的她太过幸福了,哪怕是死去的时候都溺在幸福中,所以这一辈子要受这样的离别之苦,这样的不幸福,要经历没有亲人被抛弃的孤寂无助,有了亲人之后却要亲眼看着亲人一个一个死去……视线渐渐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抓不住,寒冷逐渐从脚底向上蔓延,渐渐侵入四肢百骸,就像那个虚无诡异的梦境,她好像又梦见自己坐在溪水之中了,被无穷无尽的水帘包裹着囚禁着,周身唯一的温暖只是那个外来的热源,抱着她,陪着她。
他说,别怕……
“大伯!”
离珈瑜惊叫着坐起来,后背慢慢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窗户没有关,冷风吹着风铃阵阵作响,屋子里面有好闻的梅花清香,还是她几日前亲自从园子里折回来的几支,虽然已经萎靡不复生机,香味却还弥散着久久不消。
离珈瑜很清楚这屋子里的每一件摆设、每一丝气味,她很确定,这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可是是谁送了她回来?
枫叶谷的一切,难道只是在做梦?
“来人!”
居然全然没人回应?
傲竹居是离家二位小姐的闺房,自然是全部人保护和照顾的重心,平时别说是她叫一声,哪怕是风吹草动也会有人立即上前查探,可是现在,她憋足了力气叫了许多声也不见有人回应。
离珈瑜暗暗觉得不好,双腿已经快于她的思想带着她朝房门走去,打开门立即有雨丝密集地倾泄在她脚旁。先前的冷汗尚未干透,现在又溅了些雨水,风吹在身上更冷了。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拿起门后的雨伞,撑着朝漆黑的夜色中走去。
太诡异了,秋水山庄竟然会遍无人烟,宛若一座死城,却出奇的没有血腥味,只有挥之不去的阴霾。她不停往前走,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甚至看不清前面的路。下着大雨,又是深夜,心里的恐惧越发凝重,她无助的只能跟着脚下的惯性走。她在秋水山庄六年,熟悉这里的一切,她知道,这样走下去总是没错的。
可是,终点在哪里?等着她的又会是什么?
“蒙远,你一直都在吗?”
没有人回答她,或许,早就不在了吧,否则,她被打了一掌的时候怎么没来救她?哪有人能够永远陪在一个人身边的,她想,离珈瑜,你还真是个傻子。
继续一个人走,走了许久,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她仔细辨了辨,居然走到了大堂。当日她从这里离开,经历了一场生死后竟又先寻来了这里。
偌大的秋水山庄只剩下这一处灯火通明,她隐隐听见争吵声,有很多人的声音,离崖的、上官洛的、西门缺的,一群人争吵不休,最粗声粗气的是霸刀章炎,在他粗犷的声音下居然还掺杂一丝恐惧。
章炎怒道:“能不能不哭了!困在这里多久你就哭了多久,一句话都不说,老子不被渴死饿死,也得被你的眼泪淹死!”
离珈瑜继续走近了些,从门缝中看了看伏在地上哭泣的人,居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