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转
嘻笑的人顷刻换了副面容,脸色阴冷的恍若数九寒天,只听他冷冷道:“珈瑜是离家长女,从小便是按着继承人的标准对待的,不出十年必定要接替我的位子。上官堡主,你对离家继承人这般恣意教训,当真没把秋水山庄和我离云飞放在眼里!”
一屋子人皆被这句话威慑住了,惊的惊,呆的呆,就连上官洛、西门缺、叶逍和章炎,也都惊诧地说不出话来,各自面面相觑。
反倒是离珈瑜先跳下台阶奔进来人的怀里,高叫了一声:“爹!”
离云飞面色稍霁,摸着离珈瑜的头道:“我的瑜儿似乎又长高了呢!你妹妹呢,爹走的这段时日可有不听话?”
珊珊本来在一旁偷吃糕点,这下还哪里坐得住,一手拿着糕点一手拎着裙摆,迈着小短腿就奔过来了:“爹,爹,珊珊在这儿呢!”
离云飞弯腰抱起珊珊,笑道:“不亏爹冒着身体不适连夜赶回来,今儿是我宝贝女儿的诞辰,要是错过了,非得后悔一辈子不可。”对众人又道,“各位,云飞来迟了,因路上感染了风寒,以致耽误了路程。今日承蒙各位赏脸,为庆贺我离家千年之诞和小女珊珊的诞辰,风尘仆仆赶来,云飞却让大家久等,实在是对不住了,待宴席开始,云飞自罚三杯赔罪!”
上官洛抖着腿,被西门缺拽着坐了下来。
安定心神一番,上官洛才低声道:“他,他怎么还活着……”
西门缺示意他勿要多言,自己反倒站起来,扣住了离云飞执酒杯的手,示、中、无名三指顺势搭上,离云飞也不闪不躲,任由他搭着脉息。
西门缺眼中掠过一丝惊诧,但很快掩去了,笑道:“盟主身体为重,这三杯,我替了如何?”
离云飞笑道:“如此,就多谢了。”
西门缺当即自斟了三杯水酒一饮而尽。
今晚在场的,或许是想要坐收渔翁之利,又或许是听了谣言想要前来分一杯残羹,但这百人中,没有一人是傻子,都懂得审时度势,亦想要破解当前尴尬恼人的局势,便纷纷直呼好酒量。
杯空酒尽后西门缺用衣袖擦了擦嘴角,整个人仿佛滴酒未沾一般,道:“盟主这般辛劳也是为了舍妹一家,即使要谢也是我说谢。严家出事之前,恰巧我同星妹争吵了几句,这丫头居然这般较真,家中出事也不肯相求与我。说到底也是我这个当哥哥的不好,为赌一时之气就没出手相救,没想到竟害了他们夫妇,如今还劳烦盟主操心,真是不该!”
离云飞笑道:“西门舵主不必太过自责,正所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如今惨剧已酿,但请舵主能够节哀顺变。”
“多谢。”西门缺道,“不知我那两个外甥可是随盟主一同回来了,我想带他们回西门舵,代替星妹照顾他们。”
“我一人先行赶路,他们二人有护卫陪着慢行,要明日才到。不过我既已答应严兄收他们为义子,他们以后便是秋水山庄的少庄主,西门舵主就不必带他们回去了,若是想念,随时可来秋水山庄看他们。”
西门缺顿了顿才道:“那以后就劳烦盟主操心了。”
珊珊似想念父亲的怀抱,歪着小脑袋已经昏昏欲睡了,离珈瑜于是道:“爹,珊珊累了,让瑜儿先送她回去,您在这儿招呼大家吧。”
“那就回去吧,反正这里也差不多了。”离云飞说完,狡黠的笑了笑。
西门缺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扯了上官洛一下,小声伏在他耳旁道:“糟了,他不是真的离云飞!”
上官洛迷迷糊糊的,使劲晃了晃头道:“什么?”
西门缺道:“离云飞虽处盟主之尊,为人却是毫无架子,平素亲善待人,是有名的温润君子,怎会当着众人的面与你争口角?我就奇怪,他怎么可能一点伤都没有,甚至连脉息都平稳的不像一个连日驱马赶回来的人,还有,他刚才的笑,那个笑容狡黠的……”话未说完,人已经晕的不行,勉力看了看四周,哪里还有清醒的人,都已歪着脖子倒了一片。
他的大脑也迅速陷入混沌,没了半分意识,双腿一弯便瘫坐在椅子上。
离珈瑜这才走到他身边,响亮地赏了他一巴掌:“我爹是名副其实的谦谦君子,而你这个伪君子,根本不配提他的名字!”
离崖已经扯下人皮面具,拦住离珈瑜以免她再动手,道:“现在该怎么办?”
大堂现都躺满了人事不省醉汉,是,醉汉。离珈瑜事先派人在酒中下了寻扁鹊精心调制的迷药,担心有人不沾酒,便将所有的糕点茶水都下了药,连香薰都是特制的,而他们事先服了解药。寻扁鹊不仅精通岐黄之术,对易容术亦颇有研究,离崖变脸离云飞也是他的功劳。
她煞费苦心演出这场戏,等的就是真凶,但她赌的是人心,赌凶手做贼心虚。
这是一场难以控制的豪赌,赌赢了便可以熬过这一劫,若是输了,这个残局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收拾。
夜深了,该来的人还是没来,离珈瑜想了想道:“让鹰阁的人守住这里,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离崖问道:“你一个人应付的了吗?”
离珈瑜笑了:“崖叔,我是您一手教出来的,不是这么没信心吧?”
说完她抱着珊珊离开大堂。珊珊太小,很多事她理解不了,所以离珈瑜事先没给她吃解药,当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在父亲怀里睡着的时候,其实是药效发挥作用了。
迷药虽然无害,但滞留体内过久始终不妥,一出了大堂她就运力给珊珊化掉了。珊珊晕晕乎乎地赖在她肩膀上,好像真是困了,咿咿呀呀的支吾着。
她耐心地哄着:“珊珊乖,我们回到傲竹居再休息好不好?”
刚刚起身,身后便传来危险的气息,未等她转身,珊珊已经揉着眼睛出声叫道:“律舅!”
她抱紧珊珊,转身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却还是笑着:“律舅。”
“珈瑜,你怎么还在这儿,宴席没开始吗?”
“就开始了,不过珊珊累了,我先送她回去休息而已。”
欧阳韵律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那就怪不得了,堂堂离家大小姐不在厅里招呼客人,反倒抱着妹妹夜游花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逃命呢。”
离珈瑜哧哧笑出声来:“律舅真爱开玩笑。您从东瀛千里迢迢赶过来,辛苦了,不如先去大堂喝些水酒,我爹就到了。”
欧阳韵律半信半疑道:“你爹,就到了?”
“是啊,因为一直没有我爹的消息,所以前些日子我派了人去寻。他们送回来的消息说卫队途遇刺客,爹受了些伤,好在神医寻扁鹊随行在侧,总算是有惊无险,他们已经在赶回来了。”
欧阳韵律走近了几步,停在她跟前居高临下:“你确定,你爹,回得来?”
离珈瑜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欧阳韵律,直到珊珊打了个哈欠才道:“律舅,珊珊累了,还是让她回去休息,我们之间的谈话没有必要让一个小孩子参与捣乱,更何况小孩子的嘴巴一向不紧密。”
欧阳韵律大笑出声:“离珈瑜,你似乎忘记了,你自己也不过个孩子。算了,没有必要让一无所知的珊珊也搀和其中,好歹也是我妹妹的女儿。你送她回去,我就在这里等你,反正你爹还没回来,也许,回不来了。”
她强忍着冲动和颤抖,咬牙将珊珊送回房间,哄她睡着,才返身回去。欧阳韵律果然还在原地,饶有兴致地打量身旁茂密的灌木丛,未等她靠近就已察觉,背对她戏谑道:“晚宴要开始了,离珈瑜,我很好奇,你要怎么完好无损地将你爹送上宴会主座。”
原来他还不知道大堂发生的事,离珈瑜笑了笑,道:“是啊,我要怎么将一个死人送上晚宴主座呢?律舅,不如你教教我。”
欧阳韵律骤然间转身,衣袂扫过灌木,顷刻一地青翠残叶:“难怪,难怪我苦等多日也没有任何武林动荡的消息,离珈瑜,你竟然敢隐瞒死讯?你要知道,离云飞不仅是你父亲和秋水山庄的主人,他更是武林盟主天下的主宰,你这样做,无疑是欺骗了全天下!”
她只是笑:“律舅说的极是,就是不知道凶手这样做是不是得罪了全天下呢?哦,不对,我爹是武林盟主是天下的主宰,所以杀他的人应该是为了取而代之吧?武林盟主,主宰天下啊,这样大的诱惑,但你觉得他会有命享吗,在得罪离家得罪天下之后?我觉得不会,就算他有本事逃的开离家的追究,也没有资格享受这一切,因为,欧阳韵律,你不过是一条奉命乱咬人的疯狗!”
欧阳韵律几乎是咬牙切齿:“离珈瑜!”
“这就恼羞成怒啦,是不是我戳到你的痛处了?那你用离家的秋波掌打在我爹的身上时,怎么不想他会不会心痛!他当你是亲人,从不对你设防,可你是如何待他的?鸩毒,呵,律舅可真是高估我父亲了。”她慢慢靠近,“那一杯毒酒,一刀一剑一拳一脚,我恨不得千万倍在你身上讨回来!”
欧阳韵律惊诧地后退一丈。
离珈瑜猜到他是凶手本就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毕竟他一招离家以外的功夫都没用,一场谋杀亦是策划已久,怎么会轻易被人看出破绽,居然还是一个八岁的女娃子?她居然还知道所有过程,连他临走前泄愤的胸口一脚都知道?
“你如何会知道这一切?”
如何会知道?她要怎么说,是因为不放心他们,所以她一直都派人在暗中秘密跟着?
欧阳三兄妹,一向都是欧阳信出谋划策,欧阳韵律负责行动,所以她专门派了王巽暗中监视欧阳韵律,结果便只有王巽一人活着回来,而跟随离云飞的那些明处的守卫和六名她加派的暗卫,无一幸免。她要怎么说,她气得差点杀掉王巽,可是王巽没错,是她吩咐的,各司其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暴露,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留住性命将消息带回来,况且,就是王巽出去了,也不过是多具死尸而已。
或许,她该多派些人跟着的,或许,她不该让爹去的,又或许,四年前那场盟主权位之战后,她就该杀了他们!
“因为这些年,我从未相信过你们,也从未放松过对你们的戒备。”离珈瑜举起手掌四指指向天空,运劲后转了方向拇指朝后,一道掌风打过去,堪堪扫过欧阳韵律的手臂,生生扯开他的一片衣袖。暗夜之中响起窸窸窣窣之声,片刻后便只剩下箭矢开弓的摩擦声响。
欧阳韵律的脸色变了变:“你一直派人监视我?不可能,你身边不可能有这样的高手!”
“我这些暗卫一直守在这里,你不是也没发现么?”离珈瑜轻哼一声,“欧阳韵律,你们三兄妹一直对我离家虎视眈眈,四年前除去我大伯之后,我父亲自然就成了你们眼中的钉,肉中的刺。这么些年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你们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了权?为了钱?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最好在临死之前把一切都告诉我,也好让我安安自己欲将你千刀万剐的心,手下留情给你个全尸。”
欧阳韵律强撑着不肯说实话,双脚微微迈开有逃的意图。
离珈瑜侧了侧身,“嗖”的一声,一支箭矢已精准无误地射进欧阳韵律的右腿骨肉间,霎那间的剧痛逼的他单膝跪地。离珈瑜大声数了三声仍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又一支箭矢射进了欧阳韵律的左腿,让他像个囚犯一样双膝跪地。
欧阳韵律仿佛惊弓之鸟,环顾四周难辨实力的暗卫,耳边一直缭绕箭矢开满全弓之声,生怕第三支箭矢就射进他的心脏,更怕一支接着一支,利箭穿过筋骨皮肉就是不穿过心脏,活生生受着酷刑。
离珈瑜顿了顿才又开始数数,给他足够的时间想清楚个中利弊,而他越想越害怕,到最后竟没了主意,在离珈瑜数到二时就高声喊道:“是……是为了……”
长剑从离珈瑜身后飞来,直直插入欧阳韵律的心脏,将他脑中未组织好的言语也一并堵了回去。同长剑一并前来的是凌厉的掌风,离珈瑜尚来不及回头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内脏瞬间犹如火烧,从喉管至口腔一阵腥甜。她勉力紧闭嘴唇,不让血从口中喷出,嘴唇还是染上了一圈猩红。
欧阳韵律死死地看着离珈瑜身后,似乎不敢相信,半张着一张嘴,发出辨不出含义的声响。
离珈瑜实在是无力回头了,只能看着欧阳韵律胸前的长剑。那长剑剑柄上挂有半块玉坠,雕刻了一条盘桓等待腾飞天际的猛龙,怒张着嘴巴似要吞掉她。她仰头看着天,天幕漆黑,连星星都少的可怜,只是这弯残月死命地划开天幕露出了丝丝亮光,就如同她现在的境地,死命地挣扎求生。
她不能死,她答应了爹要照顾珊珊,要打理山庄,她不能死,不能……
隐约中听到了欧阳飘絮的声音,她想开口求救,哪怕他们才是一家人,哪怕他们从来都是狼狈为奸,但相处了这么些年,即使是看在珊珊的份上,也该有一线生机。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竟无力出声了,忽然手臂上一紧,就被带离了飞絮园。
没有了花香鸟鸣,只剩下一丝凄冷。她眯着眼睛,看不清来人的脸,头埋在乌黑的胸膛里,硬梆梆的。吃力地仰起头,只觉得月亮变得好大。
原来是高处不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