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阁

    从密室出来后,湘儿还是忍不住开口:“小姐,盟主的死讯要不要……”

    她的眼神立即扫过去,逼的湘儿低下了头。主仆多年,她向来是位和善的主子,从未像今天这般骇人。

    良久,她吐出四个字:“密不发丧。”

    武林盟主薨了,如此大事,怎么能够不发丧呢?湘儿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姐,离秋水山庄千年之诞不过八日,届时各地英豪都会前来,盟主的死讯怎么可能瞒得住呢?”

    “瞒不住也要瞒,哪怕要杀人灭口也得给我瞒住了!”湘儿被吓退了一步,离珈瑜这才缓声,“把崖叔带到翰轩苑去,这件事不要瞒他,一五一十全告诉他。湘儿,你记住,除了崖叔,再不能有第三人听到,你明白吗?”

    湘儿惴惴不安地点了点头,又问道:“小姐,那你呢?”

    离珈瑜语调似冰:“我要去见一个人。”

    秋水山庄中,离珈瑜最常去的地方,除了休息的傲竹居,用膳的馔玉厅,办公的翰轩苑和父命的飞絮园之外,就只剩下习武的练功房了。

    她可以在里面一呆三月不出,外面所有的事务交与离崖,离云飞宝贝的花草交与湘儿,她什么都可以交托他人,独独这里不可以,事必躬亲,必须她亲力亲为。世人只道离珈瑜随了先盟主离云俊的性子,醉心于武,却寥寥有人知晓,这练功房中的别有洞天。那状似平常的房间石壁后面机关重重,正是鹰阁的大本营。

    秋水山庄花费大笔人力物力精心组建的鹰阁,这鹰既是凶狠强势的苍鹰,也是夜间仍可行动自如的猫头鹰。

    鹰阁的人可以一年到头无所事事也不让你瞧见,流连妓院赌坊千金散尽,但绝对没有一个脓包,全部都是离家精英中的精英,懂得审时度势在合适的时机为离家获得可靠宝贵的情报,各个家族门派,甚至高官富贾,一个不漏。

    秋水山庄能够屹立第一家族的宝座千年不改,除了盟主世家第一首富这些虚名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这无坚不摧的鹰阁。她不必担心有人夺了她的权,因为除了鹰阁的主人,根本就没人知道如何掌控鹰阁,而摆于眼前层层高叠的信折往往都是不甚重要的,却足以让离家随意控制一个人甚至一个帮派。她亦不必担忧有人为了鹰阁对秋水山庄不利,因为鹰阁和秋水山庄是完全分离的两个个体,鹰阁成员遵从阁主的密令做事,却永远不知道主人真正的身份为何,面貌为何。

    离珈瑜戴上人皮面具,变装换脸后,她就是鹰阁的阁主。想起离云俊从五年前让自己接手鹰阁开始,自己便远离了无忧无虑的生活,到现在,居然要完全独力担起这副重担,再无仰仗。

    打开最后一道暗门,里面跪了密密一行十二名暗卫,皆黑衣蒙面不辨身份,可是她偏偏还是看得出,端倪。

    为首的一名暗卫将血迹斑斑的黑巾交到她手中,狠狠的叩首三下,每一下都掷地有声:“阁主,属下无能,救不回盟主,暗夜组六人,皆丧命他手。”

    鹰阁成员,或许没有姓名,但每一个都有属于自己的鹰头镖,镖身后面刻上了他们各自的使命,一旦本人死去任务无法完成,便会将镖插进自己心口,而后,便会有其他伙伴寻来将那枚镖送回阁主手里,除非叛逃,否则一枚不差。

    黑巾里面包裹着的,便是暗夜组殉职六人的鹰头镖,而每一枚鹰头镖的后面,刻着相同的四个字。

    六枚鹰头镖之下,居然还多了一块青龙令牌,是四块令牌之一的“兒”令。

    她将“兒”令连同那块血迹斑斑的黑巾一起轻轻放于那名暗卫刚刚叩首的地方,就放在他叩首的血迹之上。然后抱着手中的六枚鹰头镖,一步一步走到暗格旁,打开暗格,将其放入暗格中的佛龛里。

    那里,是所有为秋水山庄丧生义士的归宿。

    众生皆苦,愿众义士往生极乐,先她一步,逃离桎梏。

    做完这些,她才对叩首的暗卫道:“王爻,你告诉我,到底的是怎么回事。”

    王爻道:“盟主一行人于滟滪坡遭遇土匪伏击,事出突然,盟主来不及应敌,便遭了毒手,同行护卫,皆无一幸免。属下一行奉阁主密令暗查严家灭门惨案,途经滟滪坡,当时贼人皆已夺了钱财逃窜,属下等人只来得及护送垂危的盟主回来。”

    “土匪伏击?”离珈瑜轻笑,“哪里来的土匪,还真是有本事,连武林盟主都能偷袭,真是好本事啊。”

    王爻又叩下一首:“属下无能,还未能查出贼子身份。”

    “哦,未能查出贼子身份,那你是如何知道,偷袭之人便是土匪的?”

    王爻顿了顿,道:“阁主,人有的时候不能太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

    离珈瑜冷笑:“怎么,你这是打算,让我有来无回吗?”

    离珈瑜最后四字像是咬牙切齿蹦出来的,王爻猛地抬头,额上未凝血液顺势落下来,滑过他满目杀机的眼。

    王爻以手撑地,一点一点站起身来,他身后原本跪着的那群暗卫,也随之一点一点起身,揭掉了黑衣黑巾,清一色全部都是东瀛武士的打扮。

    而她鹰阁情报组的组长王爻,昂藏七尺的男儿,黑衣下竟然藏着一具比她高不了许多的矮小身躯,揭掉面皮后,更是这样稚嫩精致的一张脸。没错,就是精致,粉雕玉琢的一张稚嫩脸孔。

    假王爻出言不逊一点都不稚嫩:“小子,你说的没错,我正是打算让你——有来无回!”

    语未毕,攻招便已使了出来。他的身形变幻极快,离珈瑜只来得及后退一步,一掌便已来到跟前,她抬手去挡,便被掌力震的连退数步。

    假王爻冷锐的眼睛眯了眯,他未曾想到,自己全力一击,竟这般轻而易举的就被一个不过十岁的小子给破解了,而离珈瑜此刻却是在心中暗自庆幸,还好自己足够好学,曾缠着从东瀛学艺归来的离云俊修习了近一年的忍术,更学会了离云俊自创的破解之法。不过,更让她庆幸的是对敌的少年也尚属年幼,这一掌若是由一名成年武者所打出,她未必就能抵挡的住。

    不巧,那少年身后,正站了十一名成年武者,蓄势待发,而她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自知不敌,便要寻找优势。

    离珈瑜被那一掌震的整个人都快要贴墙上去了,索性再退一步。

    人紧紧贴近墙壁,好歹背后安全了,她这才道:“凭这两下子就想要我的命,你当我鹰阁阁主是什么人,任你们这些阿猫阿狗想杀就能杀得了的吗?”

    离珈瑜毫无惊恐之色,反观敌方成年武者十一人,皆因她的侮辱言辞群情激昂,磨刀霍霍恨不得将她五马分尸一般。假王爻却不想杀她了,兴致勃勃盯着离珈瑜的眼睛看,翦水双眸,纯净的真像是初生的婴儿,偏生寸芒之下,是勾心斗角满腹计谋。

    常言道,初生牛犊不怕虎,她不是初生牛犊,眼睛也是不会骗人的,她不畏惧便是真的不畏惧,仿佛甚至从来都不曾将他们这一行人放在眼中一般。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死到临头还能这样镇定自若,哪怕是他宰杀过的最凶狠的野狼,也没有能够不畏惧死亡的。

    他的母亲告诉过他,害怕死亡是本能,无论人类还是牲畜,都有求生的本能。那么她呢,为什么不害怕呢?

    她,真是个奇怪的人。

    假王爻明显是这些人的首领,他不过微微抬了抬手,身后的十一人便止了喧闹,安安静静站在他一人身后。

    他问道:“你难道不怕死吗?”

    离珈瑜道:“没有人不怕死。”

    “可是你的眼睛里没有畏惧哎!告诉我你叫什么,你告诉我我便不杀你了。”那少年忽的笑了,笑容中,竟然还有一丝童真。

    离珈瑜以为眼花了,半信半疑道:“你刚刚说什么?”

    少年以为她不信,高傲地把脸一扬,大声道:“我千叶轩穆说道做到,我说不杀你了便不会杀你,这里,也没人敢杀你了!”

    少年身后一东瀛武士惊恐道:“穆少不可,主上知道了必定饶不了……”

    “闭嘴!”那自称千叶轩穆的少年皱眉,“如今我是父亲唯一的儿子,他才不会对我怎样,你再多言,我先饶不了你!”

    那东瀛武士登时不敢再言语了。

    离珈瑜心底冷笑,竟然,又是千叶宫的人,难怪能生出这样蛊惑人心的面皮,又难怪,如此的心狠手辣。不过瞧千叶轩穆的样子倒不像是撒谎,反倒像个被宠坏了的少爷,不知天高地厚,只觉得这世道唯他独尊一般。

    后背冷冰冰的实在不舒服,她便稍稍离墙壁远了些,高声道:“你真的不杀我了?”

    千叶轩穆道:“自然是真的,不过你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

    “告诉你我叫什么也未尝不可,不过,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假扮的王爻,还有他们假扮的其他鹰阁成员,是生是死,现在在哪里?”

    千叶轩穆轻笑:“自然是都死了。他们不肯投诚,父亲便让葬花师父把他们都杀了,剥了面皮,统统扔进蛇窟喂蛇了。喂,小子,你的问题我答了,你的名字是否也该告诉我了?”

    离珈瑜不寒而栗,这般残忍的手法,恐怕也就只有千叶宫这样残忍的杀人组织才做的出来。

    她身后的墙壁其实是道暗门,乃千年玄铁所铸造,刀枪不穿,水火不浸,没有她,谁都过不了这道暗门。若有人敢闯,事先安置好的炸药便会将这里炸毁,无论是人,还是物体,都逃不脱粉身碎骨。

    如果不是还有大仇要报,她真想引爆了那些炸药,她也不想逃,干脆就这样一了百了算了。

    “云岩。”她道,“我叫云岩,缥缈虚妄的云,深山孤寂的岩。请让开一条道,让我离开吧。”

    千叶轩穆抬手让身后的武士让开一条道,目送离珈瑜离开,在离珈瑜快走到出口的时候却又有些舍不得,可是君子一言,他既然说了放人,便再无留下她的道理。

    思来想去,终还是高声对着渺远的背影道:“云岩,我们后会有期!”

    离珈瑜已经走到了出口,一只手攀在绳梯上缓缓上移。侧身回望那个笑容天真却满身邪气的少年,后会有期,便他朝再见,不过今日的她尚且不知,这四字于他而言,将会变成怎样的挣扎求存。

    出了天井,拉她上来的人朝下看了一眼,见什么动静都没有,便问:“阁主,可是要实行另一个计划,引爆井底的炸药?”

    鹰阁的大本营隐匿于秋水山庄练功房的层层暗门之后,那条路,只有鹰阁的阁主知晓,而其他鹰阁成员的进出通道,则是离珈瑜刚刚出来的井底,井底之外,却是鲍参翅肚的后院。这里人迹罕至,空井又已经荒废多年,当初她就是看中这个优势,才将入口设在这里,没想到居然只用了这么几年,就要将这里废弃了。

    “不必,派人封了这里便好。”

    “我,我哥他是不是,是不是真的……”

    离珈瑜同湘儿说要去见一个人,这个人便是守在井口拉她上来的人,鹰阁暗夜组组长王巽,也是情报组组长王爻的亲弟弟。这二人是一胞双生子,相貌一模一样叫人根本分辨不出谁是爻谁是巽,不过他们性格却是大大的不相同,爻内敛巽粗犷,离珈瑜平时也是靠这个来区分他们。

    没想到王巽却突然内敛起来了,说句话都吞吞吐吐如鲠在喉。

    离珈瑜知道他为何这样,忍不住悲恸起来:“连同你哥哥王爻在内,一共一十二名暗卫,统统死在千叶宫葬花手中,尸入蛇腹,无一幸免。王巽,你哥哥没有背叛我,更没有背叛同你这个弟弟的盟誓,你们永远都是鹰阁最忠诚的卫士!今日我离珈瑜在此起誓,终有一日,我要杀到千叶宫的老巢中去,将他们一十二名义士的鹰头镖双手捧回,你哥哥他们受了怎样的折磨,我必让千叶宫十倍偿还!”

    理清真相前因后果的王巽也是满腔怒火:“阁主,那我们下面该怎么做?底下的那些千叶宫的爪牙,要不要……”

    “放他们走吧。”离珈瑜沉吟,“棋盘四角,如今断了一角,将帅无所踪,必有人趁火打劫。现在还不是杀戮的时候,我需要,先拼力还原一个平稳的棋盘。”

    王巽道:“属下不懂,已经四分五裂的天下,如何才能称得上是平稳?”

    离珈瑜笑了笑,那微笑,讳莫如深:“那就要看,他们想要把我逼到什么样的境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