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

    她没想到,她早早候在山庄大门外,看到远道而来的浩浩荡荡一行人,一匹马,数十随从,叶逍携子求亲,可叶一勋竟未随行前来。

    骑马的青衣白髯老者便是叶逍,十步外便勒马步行靠近,礼数周到,首先寒暄的对象却不是她,而是她身旁的管家离崖。

    叶逍浅笑:“义兄,多年不见,身体可好?”

    离崖语气不善:“叶门主认错人了吧,离崖何德何能,能做你叶门主的义兄!”

    叶逍握拳:“离崖,你别得寸进尺!我碍着往昔的情分敬你一声义兄,你当众不给我面子,真当我叶逍欠了你的不成!”

    离崖瞪眼:“你欠我的多了去了!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等着老天来收你!”

    叶逍鼻息咻咻:“要收也先收你这个背信弃义的老匹夫!”

    离崖咬牙切齿:“收你!是非不分的老混蛋!”

    然后两个人谁也不再说话,怒目相对牢牢盯着对方,仿佛化身炸药和引信,中间仅隔了一公分的距离,就等着对方先靠近,一起炸个粉身碎骨。

    多深的恩怨,值得恨成这样?

    她不解。

    不理解,亦不了解,却还是得硬着头皮劝和。

    先劝身旁的老顽童,低声轻言:“崖叔,来者是客。”

    离崖顾大局,登时敛了脾气。叶逍见状,也缓了态度,她便又好话对叶逍道:“叶世伯一路风尘仆仆,定然累了,还请先进庄里。珈瑜备了早膳,咱们不妨边吃边聊。”

    叶逍也识大体,躬身道:“大小姐说的是。”

    大门外的一场乌龙平稳落幕,她顺顺利利领着叶逍往馔玉厅去,离崖陪在一旁,自始不再言语一句。

    她的贴身婢女湘儿已经准备好了早膳,饭桌上大家边吃边聊,叶逍问道:“怎么不见二小姐?”

    她笑道:“珊珊呀,被我母亲和信舅带回东瀛了,过几日才会回来。倒是叶世兄,为何不见他呢?”

    叶逍面有歉疚:“真是不巧,犬子偶感风寒,受不了舟车劳顿。不过我已吩咐了管家,待一勋身体稍好便立即赶来京都,大小姐勿怪,勿怪。”

    “无妨无妨。”她心道真巧,仍旧面带微笑,“自然是叶世兄的身体重要。”

    二人心机,各自心照不宣。

    一顿早膳,虽品类纷繁色相俱全,却也吃的无滋无味,筷子举了几次便再也没有抬起来过,索性撤了。她碍着离崖和叶逍的旧怨,便安排了旁人送叶逍回厢房休息,她自己回了翰轩苑。

    翰轩苑是秋水山庄庄主处理公务的地方,离家产业遍布天下,各地都有管事的人,忠心可靠,会定期派人送来书信汇报情况,不过几日没来,折子便又堆了一堆,像个小山一样。

    她不想管那些,大都鸡毛蒜皮的小事,哪哪米店又开张了,哪哪客栈又客满了,哪哪当铺又收着好玩意价值连城了……诸如此类,就算不看也无妨,反正,呵呵,她有无所不能的崖叔在。

    安安心心坐在软塌上,品着湘儿刚刚沏好的茶。这茶是从雪山之巅采下的白雪煮沸而成,不掺一丝杂质,配上上好的红梅,香飘四溢。

    狠狠嘬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便听见离崖幽幽怨怨的声音传来:“你这个丫头,忒狠心!”

    她抬眸,淡淡地扫了高位之上险些被一堆信折挡住脑袋的离崖一眼,更是毫无愧疚地咽下口中的香茗:“崖叔,我可没叫你在大门口跟叶逍斗嘴,而且这责罚,是你自请的,我可没逼你。”

    离崖一听这话就知道他又被耍了。

    刚刚他确确实实在大门口跟客人吵架了,剑拔弩张的差点打起来,然后好好的一顿早膳吃的不甚欢喜。他见她一个人不言不语地回了翰轩苑,又不言不语地无视掉一桌子信折,更不言不语地坐在软塌上表情沉重,连她的贴身丫头湘儿都站在她身后跟着不言不语。

    这情这景这状态,但凡是个有脑袋的都知道他们离大小姐是生气了,他敢做就敢认,于是乎自动自觉埋首小山中,替某生了气的鬼丫头处理事务,希望能戴罪立功。谁知,他这厢刚提起笔,某鬼丫头那厮竟然就烧上水砌上茶了。

    折子没看几份,茶香反倒飘了满屋。他离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看得见吃不着,闻的见香,尝不着鲜,见她喝茶便坐不住了,幽幽开口讨茶吃。

    不开口不知道哇,原来他又上了当了,一把年纪,真是白活了,连个黄毛丫头都能把他耍的团团转。

    越想越幽怨,离崖扯着胡子叫:“你你你……”

    气得不轻,半响都没蹦出个整句儿,她反倒笑的坦然:“我怎样?崖叔,你那撇山羊胡子的造型可是珊珊精心弄的,你再拽就秃了,小心珊珊回来找你拼命啊。”

    离崖幻想到珊珊那胖墩墩的小身子压在他肚子上蹂躏的场景,吞了一大口唾沫,连忙放了手。

    却还是生气,于是乎,撂毛笔,抢茶喝。咕嘟咕嘟一大杯下肚,气便消了。

    离崖道:“话说回来,你怎么放心珊珊跟着欧阳兄妹回东瀛呢,就不怕有来无回吗?”

    “怕有什么用,我这小身板拦得住他们兄妹?”

    离崖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很诚实地摇头:“确实——拦不住。”

    “那不就得了。”

    离崖雄赳赳:“可是有我呀,你拉上我一起不就拦得住了!”

    “拉上你?”她将离崖上下打量了一番,很嫌弃地撇嘴,“顶多也就多了个垫背的。”

    湘儿在一旁没忍住,噗的笑出声来,离崖瞪湘儿一眼,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你,你个大逆不道的鬼丫头!”

    她也笑:“呦,连教训叶逍的四字箴言都蹦出来啦?说真的崖叔,你到底跟叶逍有什么过节啊,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又都有德有望,俩人至于当着大庭广众的面吵成那样吗?跟斗鸡一样,什么形象都没有了。”

    离崖缩了缩舌头:“这个吧,陈年宿怨你懂否?”

    她各种无知表情:“不懂。”

    湘儿也在她身后一脸无知,冲离崖摇了摇头。

    离崖郁结,手指绕啊绕,脑汁绞啊绞:“怎么这么笨呢,宿怨都不懂!宿怨啊宿怨啊,这个该怎么解释呢?”

    确实抽象了点,她好心提醒:“崖叔,举个例子,好理解。”

    离崖“哦”,认真组织语言:“这么说好了,我和那老家伙,年轻的时候奉命共同守护一座果园的平安。那园子吧,原本有一对很恩爱的夫妻苹果和香蕉,过着与世无争的小日子,可是突然有一天,那苹果的初恋情敌桃子出现了,打乱了苹果和香蕉幸福的夫妻生活。这桃子是谁呢,关系比较复杂,他是苹果的兄弟,却又暗恋苹果的初恋情人樱桃,因爱生恨所以一直不待见苹果,可又碍着兄弟情份不能对苹果出手,算是颗活得比较纠结的桃子,咳咳,跑题了。言归正传,这颗桃子突然出现干嘛呢,因为樱桃出事了,他们生活的果园闯进了一只猴子,猴子挟持了樱桃,逼他们把香蕉交出来,否则就吃了樱桃,吃光整个果园,桃子来就是为了告诉苹果这件事。”

    离崖说的口干,问湘儿要水,湘儿一边倒水一边问:“然后呢,一个是妻子,一个是初恋,苹果怎么选的?”

    离崖喝了水又道:“苹果啊,连想都没想,直接就把香蕉推出去换樱桃了!”

    湘儿大惊:“啊,那可是苹果的发妻啊,他怎么这么狠心?猴子不一定爱吃樱桃,可是一定会吃掉香蕉的呀!”

    “就是这么狠心,一点余地都没留啊,还好,香蕉命大,从猴子的手里逃了出来。”离崖叹了口气,“香蕉被丈夫背叛,悲痛欲绝的几乎活不下去,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发现自己怀了身孕,是苹果的孩子,于是,她忐忑的又回去找苹果。没想到啊,苹果居然为了果园的安危,要再一次把香蕉交给猴子,香蕉不肯去,苹果就对香蕉下了死手!”

    湘儿倒吸一口凉气:“天下,居然有这般薄情狠心的人?”

    离崖像取得了共鸣一般,激动的直点头:“就是就是。”

    “咳咳!”她十分不合时宜地打断这二人的共鸣,“我说二位,咱们的重点,是否偏离了些啊?”

    离崖白她一眼:“你这丫头,能不能听出重点啊?”

    她郑重点头:“听出来了啊。”

    离崖眼冒精光:“真的听出来了?”

    她笑:“不就是苹果香蕉桃子和樱桃之间杂交的爱情故事嘛!我说崖叔,你不想说跟叶逍之间的恩恩怨怨便不说好了,编故事做什么?就算是想编故事了,你也编个像样一点的,这么没有逻辑性的故事亏你说的出口。”

    离崖抚额,继而吹胡子瞪眼:“这叫听出来了?你听出了屁!”

    她昂起了头,皱眉:“崖叔,不许说脏话!”

    为人师表,做好表率——离崖缓了缓语气道:“苹果手下,香蕉命大逃脱了,可是孩子却保不住,生下来就死掉了。丈夫背弃在先,稚子夭折在后,香蕉万念俱灰,只剩下满腔恨意,所以暗中挑拨了猴子和苹果的关系,让二者自相残杀,待两败俱伤后一把火烧了苹果一心想保护的果园。烈火之下,同归于尽。我和那老家伙的恩怨便源于此。”

    她了然的点点头:“哦,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觉得香蕉的报复行为是正确的,而叶逍的看法却恰恰相反,你们俩斗了一辈子,就仅仅只是因为对一根香蕉所作所为的看法不同,是吗?”

    “对呀。”

    “真——幼稚!”

    离崖和湘儿面面相觑,离崖小声问湘儿:“幼稚吗?”

    湘儿鼻音还带着微微的感伤:“不会呀,很感人呢。”

    离崖点头:“就是呀,我也觉得不幼稚,多感人啊。”

    她突然觉得头大,索性放这难得有共鸣的二人继续共鸣,随口交待一声:“算了,我出去查账,二位请便。”

    离云俊还在世时,就开始将她作为继承人来培养,凡是京都范围内的事务,事无巨细,皆要求她事必躬亲。这京都大大小小的商铺酒肆,有七成是离家的产业,平日里,大都是离崖陪着她一起巡视。她年纪尚幼,跟在离崖身边进进出出,不注意点儿都看不见她小小的个儿,每每各家掌柜汇报经营情况,也大都冲着离崖,她不过是个旁听,今儿自己去查账,算是她人生中的头一遭。

    她不想有旁人跟着,安全起见,便先回傲竹居换了身平日练功夫时穿的便装,头发也用麻布包起来,对着铜镜一照,呵,真像个跑腿的店小二。

    从偏门溜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不过也没能带出来任何大件东西,包括可以代步的马匹。

    没有四个蹄子,便只能靠自己的俩条小短腿了,悠悠哒哒转了一个上午,也不过转了几家店,距离巡视完离家七成产业的宏伟目标,累的半死也只不过是个开始而已。

    她仰头看天,日上三竿,长路漫漫,这秋老虎还真是热。吐吐舌头,又累又热又渴,便就近找了家饭馆,让店小二先上了一壶凉茶,咕咚咕咚就喝去了大半。

    店小二吓得不轻,东瞧西看了半天,愣是没看见有旁人,忙夺下她手里刚又端起来的茶碗:“这谁家的孩子,没事吧喝这么多水?你爹你娘呢?”

    她擦擦嘴角的水渍,笑的讨喜:“小二哥,你们店里有什么好吃的吗?我饿了,你挑几样不费事的先给我上,别担心,我身上有银子,不用爹娘在身边也能一个人吃饭付账。”边说,还边拍了拍身上不甚鼓的钱袋。

    店小二看她的装扮贫苦,模样也懂事激灵,便当是无父无母千里迢迢寻亲的孤儿,“哎”了一声,飞快跑去后厨让厨子下了碗素面,配了碟小菜。这样,不用多少钱,估计也能喂饱一个孩子的肚子了。

    她看着店小二端上来的素面酱菜,一时怔愣,想通了又觉得哭笑不得。想她秋水山庄大小姐,居然沦落到要吃这清汤面条果腹的境地,真是太悲惨了。

    还好这家饭馆不是离家的,否则她还真是不知道该怎样谢谢这位小二哥出离的好心了。

    店小二竟然还在一旁催促道:“小兄弟,赶紧吃了面去寻你的亲人吧。京都最近不甚太平,你一个小孩子,天黑了就不安全了。面钱哥替你给了,这世道谁都不容易,你投奔的亲戚也不见得就有多富裕,你爹娘留给你的钱,好好留着傍身,啊!”

    还寻亲的小兄弟,留钱傍身?她摸摸自己细皮嫩肉的小脸,咽了咽口水——自己难道长了张孤苦无依的脸吗,怎么什么时候都有人把她当成小乞丐啊?

    她扯嘴角:“谢谢啊。”

    店小二自来熟,重重在她肩膀上一拍:“客气啥,哥小时候也像你这样千里寻亲来着,得亏遇上了好人啊,不然也过不上现在安居乐业的好日子。小兄弟,要是找不到亲人就回来哥这儿,哥求掌柜的给你安排活儿,咱们有手有脚,总归是饿不死的是吧……”

    巴拉巴拉,真是比崖叔还唠叨。

    耳朵疼,她扭头捂耳朵,还不能让店小二看见。人家一番好心,不能伤人家心。低头吃面,飞速一般,吃完了撂下一锭碎银子,迈着小短腿就赶紧跑了。

    不知道跑了多远,也不敢回头,气喘吁吁的停下来才发现自己居然跑进了一条死胡同,要死不死,居然还被人拦住了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