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亲

    祠堂位置较偏,且不大,小小的一间屋子,很容易就被人遗忘了,她才多久没来,门口竟已堆了厚厚一层尘屑,真是缺少生气。

    推门进去,晦暗的光线下没想到居然还立着两个身形,一男一女,一白一蓝。

    白是云彩的纯净,飘渺无暇,身姿高拔伟岸堪比神砥;蓝则是深海的湛蓝,幽深渺远,风姿绰约宛若深海的人鱼皇后。他们转过身来,面容更是绝世倾城。

    珊珊兴奋的挣脱了她的手,奔到那女子的怀里,甜甜叫了一声:“娘亲!”

    这女子便是珊珊的生母,离云飞的妻子欧阳飘絮,而她身旁的男子,是她的长兄,欧阳信。欧阳飘絮还有一位兄长,欧阳韵律,每每跟在哥哥妹妹身边,话都很少,可是眼神,他的眼神,总是让人觉得不安,此时不在,倒让她少了几分压迫感。

    欧阳飘絮十指青葱一般纤细修长,抚在珊珊脸颊上,更显得珊珊肥的像个肉球:“哎呦,我的乖女儿,怎么这么黏娘亲呀,不是刚离开娘亲的怀抱吗?”

    珊珊在柔软的怀抱里蹭来蹭去:“就黏就黏!”

    “可是娘亲要和信舅回东瀛省亲了呀,你也跟着吗?”

    “今天就去吗?”珊珊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娘亲娘亲我也要去!”

    欧阳飘絮揽着女儿,仿佛无奈一般:“好好好,带你去带你去,真是拿你没有办法。”

    珊珊呵呵笑起来,欧阳信亦笑意盎然,抚了抚珊珊的发旋儿:“这孩子的脾气秉性,尤其是模样,和你小时候真是一模一样。”

    “哥哥,我小时候也这么胖吗?”

    欧阳飘絮捏了捏珊珊肥嘟嘟的婴儿肥,不自觉笑起来,顷刻笑靥如花,真真是像极了离云飞书房中画卷中所藏的画中人。她曾偷看过那幅画,落款筱絮,并不是飘絮,而这二人的面孔,竟是一模一样的。不过人比画更美,难怪江湖人美誉,秋水山庄二少夫人,是京都第一美人。

    没错,是京都第一,却不是,天下第一。

    术业有专攻,闻道有先后,人生百态,各有优劣,以通天楼天下第一排名榜来看,固定不变的前六位,最值得提上一提。

    第六位,是被誉为天下第一铸剑名师的隐彦,他铸造的剑,能够通灵活气,所有削铁如泥的宝剑在其面前,都不过凡品而已。他有一件成名之作,唤作血吟,乃一把嗜血的魔剑,曾引起全武林的恐慌,不过已消失多年。

    第五位,是名不见经传的天下第一神偷,无人听过其姓名,亦无人见过其相貌,甚至无人知其是男是女,但只要是其想要偷的东西,就从来没有偷不到的,而所有被偷的地方,总会闻到一股桂花的香气,世人誉其为“神之手”。

    第四位和第三位的,不是人,亦不是一件物品,却是最能敛集财富的聚宝盆,集满酒色财气,能让无数英雄豪杰为之折腰,分别为名为大展宏图的天下第一赌坊,和唤作鲍参翅肚的天下第一青楼。这二者虽名字怪异,涵义却极贴切。正所谓鲍参翅肚燕瘦环肥,展现的正是红楼头牌的实力和吸引力,再者,吃不起鲍参翅肚,没有家财万贯,谁敢进天下第一的妓院?而大展宏图四字更为直观,所有赌徒,进赌场就只为了赢钱,昔日宏图抱负,乃至全副身家,悉数押在了胜负输赢之上,一旦进了赌坊的门,便要赢,最好赢个昏天黑地腰缠万贯,然而却再也难出了。鲍参翅肚就在京都,而大展宏图则远在洛阳。

    第二位,天下第一杀手葬花,系出千叶宫,不少名绅贵贾都与其有过暗中交易。任何时候,任何人,只要请的动葬花出手,便没有人再能活着见到隔日的太阳。

    第一位,便是天下第一美人。

    传闻天下第一美人并不是中原人,她有一双如海水般深邃湛蓝的眼睛,仿佛能够勾魂摄魄,男人只要望上一眼,便再也找不回心中的雄心万丈了,自此不爱江山爱美人,石榴裙下死也甘愿。

    传闻天下第一美人身姿虽如弱柳扶风,却身怀绝世武功,手握一株含苞的烟雨荷花,内劲可催动其绽放,淬毒金针在迷烟释出的同时射出,恍若漫天烟雨,弹指嬉笑间就已经夺人性命。天下英豪,不知有多少人命丧她手,却没人能道的出她的模样。

    更有传闻,天下第一美人已归隐山林,山水间纵情放歌,抛开尘世恩怨,自此江湖再也没了这位美人的消息,也再也没人死在她手上。

    她走近了些,打招呼:“母亲,信舅。”

    欧阳信道:“珈瑜,几日不见,你似乎又清瘦了不少。”

    欧阳飘絮淡淡看了她一眼,也赞同道:“是瘦了些。怎么,山庄事务这么冗杂吗?”

    她只是微笑:“母亲和信舅挂心了。”

    “怎么能不挂心啊,你才九岁,居然要担起整个秋水山庄,小小的身板,能承受的住吗?”欧阳飘絮扯住欧阳信一侧衣袖,不依不饶,“哥哥,你说呀,云飞是不是有些过分了,我劝了他那么多次他都不听,怎么都不肯让你和二哥分担一些,只知道奴役珈瑜一个小孩子,也不怕瑜儿埋怨我们做父母的心狠。”

    欧阳信安抚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珈瑜是山庄培养的继承人,自然是要吃些苦头的。珈瑜,你该理解你父亲的苦心才是。”

    她颔首:“信舅说的是。”

    欧阳信又道:“你是来拜祭的吧?快些去,云俊生前最疼爱你,明日又是他的死忌,你去看他他一定很高兴。至于珊珊,我和你母亲带回东瀛祭祖,五日后就回来,你不必挂心。”

    祠堂附近无人,而且离云飞不在,欧阳信和欧阳飘絮若是真的想走,她也拦不住,不如放行,只是珊珊……虎毒不食子,她想着,便也就不甚担心了,于是点头微笑,目送他们带着珊珊一同离开。

    关上房门,祠堂里登时一片昏暗,烛光微弱地闪着火苗,让她勉强可以看见牌位上的文字——先孝离氏云俊之灵位,最后一个“位”字,被堆垒的糕点挡住了。

    轻手轻脚地移走糕点,换上了束新采撷的菊花,她知道,大伯喜欢有生机的东西,喜欢花,比她更喜欢。

    黑漆牌位上染了一层尘,她拿出锦帕一点点擦拭:“大伯,我又来了,本来应该明天再来看你的,可是……大伯你知道吗,珊珊要订亲了,跟洛阳叶门的小少爷,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明天,我替你去看看,不好的人,配不上咱们的珊珊。”

    擦干净了牌位,跪下来磕头,很轻的四下,然后起身,带着旁人带来的糕点一起离开,扔掉。

    不诚心的东西,不配留在她大伯休息的地方。

    居然敢来,真当神明无眼吗?居然能这样毫无愧疚感,他们,就不怕报应吗?

    她不懂,因为她是这样的害怕报应,夜不能寐。

    秋水山庄在千年之前建庄,始庄主离殇自创了一套掌法,名唤秋波掌。伊人眉目传情暗送秋波,无疑是最令人心神荡漾的,然而最致命的,往往是虚情假意背后的阴谋诡计,因为防不胜防,避无可避。这套秋波掌招式平平,绝就绝在出其不意,能在一瞬间夺人性命,威力不逊于烟雨荷花的见血封喉。

    想要出其不意,便要练就极快的速度,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她自四岁开始练习这套掌法,不分昼夜,至今已苦学了五载寒暑,速度虽不及离云飞的出神入化,但察觉背后的偷袭却是不成问题的。

    侧身挡过飞身刺来的剑身,那人惯性朝前,她旋即握住对方的脚踝,用力将其扔掷到墙上,在他未落地之前一个闪身来到他跟前,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狠狠捏住了他的喉管,将其牢牢悬于墙壁。

    看清来人的脸,她方松了松手指:“离靖,怎么又是你?”

    离靖是秋水山庄管家离崖的独子,自小同她一起跟着离崖习武读书,二人算不上熟稔,却是难得的不必勾心斗角提防的同门。

    离靖捂着被捏的泛红的脖子,咳的惊天动地:“哪次不是我,干嘛突然出手这么重?”

    她的眼中有未消褪的嗜杀,语气却是惯有的温和:“离靖,我说过,不要随意在我背后出招,我练的秋波掌与破空不同,你偷袭不了我。”

    破空是离崖自创的杀招,既是杀招,便是要一招取人性命的,不过这破空有个极大的弊端,便是使出的瞬间自身身后空门大开,破开对手防御的同时也暴露了自己。离靖是离崖独子,这招破空自然也就传给了离靖,连同那致命的弊端一起。

    离靖不是好勇斗狠之人,却一直都对破空比不上秋波掌之事耿耿于怀,尤其是每每比武,他都败在一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小丫头手上,这让他幼小的心灵很受伤。

    每个人的心都不一样,疗伤的方法也不同,而离靖,便靠着奚落对方自愈。不过离靖没什么心机,脑子也不够玲珑,说奚落,顶多也就算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而已。

    他“哼”了一声:“像你这样日夜苦练武功的人,谁能偷袭的了你啊?野心勃勃的,你一个女子,莫不是真想当武林盟主不成?”

    她倒不介意这样露骨的批评,微微一笑:“是又如何?离靖,你若是再努力一些,未必登不上那高位。”

    离靖扭脸,不屑:“高位,像你爹那样吗?切,累死个人,谁稀罕!”

    她微笑,并不反唇相讥。

    她的是又如何并不一定是真的是,而离靖说的不稀罕便是真的不稀罕,这个她还是相信的。

    她转话题:“离靖,你不是讨厌这里吗,怎么会来的?”

    离靖登时叹了一口气,似漏了水的囊,软趴趴的。

    他是一座火山,爱玩爱闹爱惹事,和珊珊联手,能将秋水山庄的屋顶掀翻,而她,是一息冰川,不爱玩,不爱闹,乖巧懂事,除了微笑,很少流露出其他情绪。火能融冰,可是他融不化她的冷漠淡然,他甚至没有办法激的她同他生气朝他发火,像普通农家的小伙伴,会闹别扭,会生气吵架,但吵完就和好,又是好伙伴。

    他永远都同她吵不起架,因为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如何逗她或者气她,她永远都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仿佛波澜不兴。这样的容忍力,还真是让他——束手无策。

    真不知道,将来谁有这个能力,让她哭让她笑,让她真的活得像个女子。

    他懒懒道出此行的真正意图:“别以为我想来你这个阴森森黑漆漆的练功房,是我爹叫我来找你的,他在翰轩苑等你。叶门的人明日一早就到,他有安排要跟你商量。”

    她说好,然后拉着矫情的他一起去翰轩苑,如以往一样,不对他设防,亦不瞒他任何事。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是她做人做事的一贯原则。

    秋水山庄,她不疑离崖,不疑离靖,只因一个是良师,一个是益友,而敌人太多,她已经数不清了。

    离崖的安排,无非就是翻倍的繁文缛节,说什么离云飞不在,她要做的更好,有代庄主之风,万不能失礼。

    还不到卯时,她就被贴身婢女萍儿叫醒了,连同没睡醒一身起床气的珊珊一起梳洗打扮,盛装以待。辰时,门卫通报,叶门的马车已经进入京都了,离秋水山庄不过一里。

    她作为东道主,本该亲迎,但是离家是武林第一家族,叶门只是末流。此番联姻,本就是叶门高攀,她若是出门相迎,必定会堕了离家的面子,可若是不相迎,离家无长辈在场,她不过幼女,礼数稍有不周便会落人口实,说她倨傲,罔顾离家亲善本则,离云飞膝下无子,其女一介女流,将来必担不起秋水山庄庄主重责,秋水山庄千年基业堪忧云云。

    还好离崖昨日已替她想到了两全之法。

    叶门为联姻而来,主角自然就是珊珊和叶一勋,她的两全之法,便是她一个人带着少于叶门来人两成的卫队去迎客。

    她作为秋水山庄代庄主亲迎,给足了叶门面子,而不带珊珊一起,一则抬高离家,二则,也是最重要的,彰显珊珊在家中掌上明珠的地位,这样才能确保珊珊将来嫁过去不至于受委屈。

    可是,她忘记了,比起老奸巨猾,自然是叶逍优胜几分。